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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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轉暗,主宅那邊來人請阮決明一眾人回去吃晚餐。

裴辛夷、裴安胥和兩個小孩慢悠悠走在後面。小孩們需不著看顧,說著他們的趣事,時不時還追逐著往前面跑去。

“我們家就這兩個小孩最快樂。”裴安胥嘆息般地說。

原先裴安霓也是快樂的,終是被摧毀了。家裏每一個成年人都是兇手,也包括他。

裴辛夷說:“五哥,我知你一直都想回到從前。以前人們羨慕阿爸,兩個太太相處得那麽融洽,家庭和睦。至少在人前,我們看起來很好。可是很多事,一開始就註定了。”

“阿媽為了讓我繼承家業,不知做了多少齷齪事。可我……不爭氣,這兩年可能阿爸也對我失望了,輪不到我來繼承。”裴安胥呵笑一聲,“阿爸早該讓三姊出頭的。女人又怎樣?英國出了好幾位女皇。”

“還有乜嘢可以繼承?如今只有些大樓、地皮,幾家未上市的公司。分蛋糕罷了。”

“其實……我希望阿爸多活些年頭。阿爸一走,這個家肯定就散了。”

裴辛夷暗嘆一聲。一個認為讓女兒嫁給阮決明還可以同阮家割裂的父親,對他來說還有什麽親情可言?這個家早就神散了。

沈默良久,裴辛夷說:“五哥,我要結婚了。”

裴安胥怔楞片刻,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問:“你怎麽想呢?”

“我怎麽想不重要。”

“你做了這麽多,最後還是要嫁進阮家。”裴安胥憂郁地說,“天註定。”

裴辛夷擡頭望了望天空,霧藍色漸深,看不見月亮。她說:“可我不信命,妄想讓天倒轉。可最後還是要嫁進阮家。我們做那麽多選擇,到底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

“六妹,我希望你幸福。”

“或許……這是我能得到的最幸福的事。”

裴辛夷想過許多可能,如果當年去成法國,如果不和二太鬥……即使有如果,亦皆是無果。

勢力交織,各有立場,阮決明的處境不比裴辛夷好多少。

阮決明從十八歲進家門,到成為萊州話事人,這之間不知有多少不眠之夜。可是還不夠,他只有扳倒大哥,成為繼承人,接下生意,才有正當的理由去香港。否則貿然去香港,十多年前的事被察覺,只有危險。

借阮忍冬離世的契機,裴懷榮以為是時候退出生意,同阮家切割。可阮決明手段過人,瞄準九龍的幫會的鬥爭,做掉阿公幫蔣坤上位,迫使這筆生意繼續。裴懷榮想丟掉裴辛夷這顆廢棄,又丟不得了,才不再提婚事。

卻不想金融風暴令裴家陷入囫圇。阮決明收拾了爛攤子——天底下沒有白送的錢,佛爺當然會定下親事。

裴家繼續生意,沒有裴辛夷處理臟事,裴懷榮想要洗白資產成了空談。可佛爺定的事,無人能改。

這次不再是繞人視線的借口,不再是戲言。他們可以有結果了。

裴辛夷分不清楚,阮決明做這一切到底是為生意,還是為了她。是否從一開始,從成為“佛刀”的那天開始,他就在為他們的將來做打算了。

她的麻煩事一堆,原不想危及到他,可他那麽蠻橫地卷入,如今沒得選了。

只能把這當做最後的幸事。

飯廳裏,懸頂的燈盞悉數亮起,四壁的燭火燃燒,香料的氣息彌漫。人們填滿了整張長桌,侍者時而上前奉酒,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任誰看了都想不到這是越南邊境的山林。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裴懷良右側的女人身上。她背挺得筆直,單薄的灰藍色緊身毛衣勾勒出她的曲線。動筷或小口咀嚼目不斜視,同旁人說話也只稍稍側臉,當聽到什麽有趣的話,她會露出淺笑。令周圍的人下意識註意起姿態來。

阮決明身旁的女人瞧見男士們的神情,輕聲問:“那是誰?”

阮決明看過去,在即將觸及裴辛夷的視線時,看向旁人說:“會和我結婚的人。”

女人笑起來,“那就是未婚妻咯?”

阮決明揚起唇角,沈吟一聲說:“不算吧。”

他實在不喜歡未婚妻這個詞。

女人又留心打量了裴辛夷片刻,說:“明,她很漂亮。”

阮決明輕笑,舉杯道:“我當你誇我了。”

女人肆意地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這樣的事竟然不提前告訴我們。福和我都很好奇,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我總算是見著了,回頭要好好炫耀。”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她?”

“你忘記了?福被家裏逼著和中將的女兒結婚的時候,你說過你只會和喜歡的女孩子結婚。”

阮決明看著香檳杯裏輕微的氣泡,輕聲說:“是嗎?”

女人貼著阮決明耳畔說:“待會兒邀請她一起去薩帕吧?我給你們安排最好的套房。”

裴辛夷餘光瞥見他們說笑,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葡萄酒。

飯後,阮商陸囑咐了阮決明幾句,同裴懷良他們去了棋牌室。裴安胥和方才認識的一群青年去了二樓,倚在壁爐邊,持酒杯暢談。

裴辛夷正在問管家拿客房的鑰匙,想讓曾念和小孩們去休息一會兒。

轉身看見阮決明和一位女人走了過來。女人碰了碰阮決明的手肘,說:“明,我們先走一步,你慢慢來。”

裴辛夷聽見,暗自攥緊了手裏的鑰匙。她不知道原來這裏還有人可以直呼他的名字。

“我們要去薩帕,你去不去?”阮決明平淡地說。

裴辛夷亦作出淡漠的樣子,“薩帕?”

“有那麽個地方。”阮決明加重了語氣,“去不去?”

裴辛夷靠近他,低聲說:“你是想讓我去,還是想讓仔仔們去?”

阮決明不自然地轉了半圈戒指,“你們都去。”

“我還未答應。”

“‘未’的意思是將要做。”

“餵!”裴辛夷低呼一聲。阮決明不予理會,喚傭人去拿裴辛夷他們的行李。

等裴安胥響起這位六妹,下樓來的時候,才從他們口中得知裴辛夷他們坐車走了,連曾念也去了,徒留他一人。

薩帕是位於番西邦峰中部的一座山城,冬日氣溫在零下,常年大霧彌漫。自二十世紀初法國人在此開辟度假地,小鎮逐漸興旺起來。不過小鎮仍很古樸,當地的少數民族居民多以農耕為生。

從萊州跨省抵達薩帕,時間已經很晚了。沿途的房舍大多熄了燈燭,只有一些法國小店或意大利餐廳裝點著小燈串。濃霧之中,車行駛得很慢。

上了崎嶇的山路後,車走得更緩了。車窗外一片郁藍色,艱難地集中視線才得以瞧清被霧氣籠罩的梯田,遠處的山巒之間似乎還有在修建中的纜車索道。

車裏很安靜,小孩們興奮過了,這會兒沈沈睡去。曾念索性也假寐起來。

阮決明和裴辛夷並肩坐在吉普車的最後一排的兩端,各自望向窗外,皆一副冷然地模樣。

“你掛住我?”裴辛夷忽然出聲。

阮決明轉頭看她,“乜嘢?”

裴辛夷換了越南話說:“你之前說想我?”

阮決明靜默片刻,坦然地“嗯”了一聲。

“你想和我結婚?”

“嗯。”

“你冷落我半年,想和我結婚?”裴辛夷的語氣忽然變成了質問。

阮決明輕蹙眉頭,“準確來說是四個多月。而且什麽叫冷落?我說了冷靜一段時間,你同意了。”

裴辛夷呵笑一聲,“冷靜?你到底搞沒搞清楚,你現在是討厭我,還是怎麽樣?”

阮決明有些不解。一般來說,一個人說不同的語言,語調甚至聲線給人的感覺多是不一樣的。但裴辛夷講任何語言的氣質都一樣,婉轉語調中攜兩分鋒利。尤其是此刻,溫軟的越南話在她口中都能劃出刺來。

他看著她說:“不好意思,我就是搞不清楚,等結婚了再慢慢搞清楚也不遲。”

“哦,結婚,你知道要和我結婚,還和——”裴辛夷一口氣提上來,咬了咬唇,“別的女人扯不清楚。”

阮決明一怔,轉而笑出聲來,“我看你越南話講得越來越好了,平時沒少練習吧?”

“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除了生氣,我又發現了你一個可愛的時候。”阮決明似笑非笑地說,“吃醋的時候。”

“求撚其,不講算了。”裴辛夷說著別過臉去。

曾念終於聽懂這句帶粗口白話,回頭詫異地瞧了裴辛夷一眼。

過了會兒,車沿著不知何時起出現的路燈,駛入了柏油馬路鋪就的平整的闊地。秀麗的山峰環繞,幢幢低矮的建築或挨擠或分散,松柏點綴其間,像是山中的秘密小鎮。

車拐入彎道,在一幢法式莊園建築前停泊。南星熄了火,和副駕駛座上的馬仔下車去後備箱拿行李。裴辛夷他們也陸續下車。

整座六七層高的建築融入了夜的郁藍色,亮著燈的窗戶是霧粉色,一派神秘的羅曼蒂克風格。

他們走上寬闊的梯形樓梯的一側,穿過平地來到大門前。著桔梗紫色制服的門童為他們推開門,另一位幫忙提行李。

大廳以米黃和淺橙色為基調,四周有琥珀色的壁燈映照,地上鋪著朱紅底的尼龍絨毯,橘黃色的線條在上面劃出菱形格子。

裴安菀四下打量,想著如果她只有五歲,估計會在地毯上跳格子。

西側的休息區設有沙發座,幾個人聚在一起。除了工作人員,整間度假酒店也只有他們幾人。他們看見進門來的一行人,走上前迎接。

“明,等你們好半天了。”女人笑著招呼,看見同行的還有曾念和兩個小孩,轉頭與同伴商量。

其中兩位青年決定湊合住一個房間,將一張房卡遞給了女人。女人又把它轉交給了阮決明,同時還拿出另一張塞到他兜裏,墊腳在他耳邊說:“你們的。”

阮決明笑著說謝,將手上的房卡遞給裴辛夷,“你們先上去休息,我等一陣就來。”

“等一陣?”裴辛夷挑眉,見他不答,漠然地點頭。她和曾念喚著小孩們往電梯間去,不再回頭看他。

在搭上來薩帕的吉普車之前,阮決明向他們說明了是在酒店正式營業之前來試住。酒店試營業結束,設施等各方面都已完善,很安全。

可電梯內外都沒有侍應生,到了第五層樓也見不到任何一個人,裴辛夷還是感到有些不適應。

她住中環公寓而不住石澳半島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一個人住。她討厭靜得可怕的地方。

打開房門,裴安逡被裴安菀拉著徑直闖了進去,他昏昏欲睡,拖著沈重的步伐還是陪著她將套房裏的三間臥室一一看過來。最後他徑直撲在了第三間房其中一張單人床上。

裴安菀去拽他,不滿地說:“八仔,我才不要和你睡一個房間!”

“那你去和媽咪擠一張床咯。”裴安逡雙腳蹭掉球鞋,將被子一裹,睡了過去。

裴安菀雙手叉腰,出去向裴辛夷告狀。裴辛夷正在客廳一隅的酒櫃前,彎腰找哪一瓶酒酒精度數更高,聽見裴安菀氣呼呼的話語,頭也不回地說:“哥哥累了,你讓他睡咯。”

“媽咪……”裴安菀無奈。

“菀菀,你和媽咪睡吧?”

身後傳來曾念的聲音,裴安菀背上一僵。那聲“媽咪”一定被曾念聽見了。裴辛夷說過,曾念在的時候,只能叫曾念媽咪,不然曾念會不開心。

她朝曾念看去,點頭說:“好啊,媽咪,我和你睡。”

曾念露出滿意地笑容,“等行李送過來了就去洗澡。”

裴安菀乖巧地點頭,“我們睡哪個房間?”

曾念看向裴辛夷,後者擡眸瞥了她一眼,平淡地說:“念姨,看你,我都可以。”

曾念攬著裴安菀去了較小一些的臥室,將有內置浴室的房間留給了裴辛夷。

曾念忽然有些感慨,裴辛夷原來還是怕她的,不知從何時起這種微妙的落差就改變了。這些年,裴辛夷更是壓過了她,教她戰戰兢兢。

不過沒關系,裴辛夷丟了向家那門婚事,暫時也尋不到另一個像向奕晉這麽好拿捏,又具備相當勢力的人了。只要小孩還在她手中,裴辛夷怎麽都會顧忌她。

裴辛夷擰開一瓶威士忌,直接就瓶口喝,連沙發也不去坐,就站在酒櫃旁。威士忌的泥煤味充斥口腔,燒過喉嚨。

她還沒告訴曾念新的婚事。結婚之後,阮決明肯定會把小孩們接到身邊。也就是說,小孩們的身世總會曝光的,而曾念會失去屬於三太的一切。

她不確定曾念知道後會是什麽反應,以小孩的安全來威脅她,還是別的?幸好這裏是越南,就算身世被揭穿,小孩們還有佛爺這位阿公最強有力的庇護。

只能說阮決明籌謀過人,什麽都考慮到了。以過聖誕的名義邀請他們來越南,告知她結婚的消息,而不是事先向裴家下婚貼。

她不得不結婚,她也想結婚。可她無法放棄阿媽、大哥、阿姊和夭折的侄女。

她好貪心。

“你做乜啊?又想發酒瘋?”

裴辛夷沒能喝完一整瓶威士忌,阮決明來了。

曾念為他開的門。他一走進來就看見裴辛夷癱坐在酒櫃前,手裏抱著僅剩一指寬的威士忌的酒瓶。他忍不住訓斥。

裴辛夷擡頭看去,看不清明,卻知道是他。她蹙眉說:“怎樣?”

阮決明拽著她胳膊,將她一把撈起來,打橫抱在懷中。酒瓶哐當掉在地上,她勾住了他的肩膀,不滿地說:“搞乜啊?”

“沒被嚇到,說明還很清醒。”他抱著她徑直走出房間。

曾念後一步關攏了門,像是什麽都沒看見一般。

正在床上看書的裴安菀聽見聲響,赤著腳跑出來,隱含期待地說:“阮生來了嗎?”環顧四周又問,“六姊呢?”

“他們有話要講。”曾念柔聲說,“進去吧,媽咪陪你看書。”

裴安菀悶悶地“喔”了一聲。

電梯門打開,房門被推開,被皮靴後跟關攏。臥室的門被推開,裴辛夷被丟在了床上。疊成了斯賓塞體花體英文“N&P”(阮&裴)的玫瑰花瓣輕輕揚起,又散落,不成形狀。

床墊柔軟,被褥厚而輕,接托她不在話下,可她還是作出吃痛的模樣,罵道:“黐線呀!”

阮決明脫了大衣,丟在旁邊的沙發上,左右動了動脖頸,同時迅速解下皮帶。

“你……”裴辛夷話還沒說完,阮決明就欺上來了,用皮帶三兩下捆住了她的手腕,箍在頭頂。

她拼命蹬腳,被他用小腿壓住。他俯身,直直地盯著她說:“不給你教訓你永遠不長記性。”

“啊?”裴辛夷蹙眉,仍在扭動著,妄圖睜開鉗制。毛衣隨動作往上聳,露出一截腰身。

阮決明喉結滾了滾,低聲說:“別動。”

她瞥見他的褲子,不再動了,仍是難以理解地說:“你要玩情-趣?不覺得太突然了?”

“做乜喝酒?”他說著壓得更低,就快要貼到被緊身毛衣勾勒得很飽滿的起伏上。

反正喝了酒,裴辛夷索性借酒勁大聲嚷嚷,“你能不能先放開我?你知不知你今日一整天都很奇怪!”

阮決明輕嘆了一口氣,“我先回答,我同那個女仔冇嘢,只是一起做這個度假小鎮的項目夥伴。”

“喔……”裴辛夷藏不住彎起的唇角,抿了抿唇又說,“可她叫你名字。”

“你是不是以為只有你才可以叫我的名字?”

裴辛夷臉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默然片刻,她氣呼呼地說:“是啊!又怎樣?”

阮決明促狹地笑起來,“越南人講話就是那樣,你不喜歡,我讓她不這樣喊。”

“不用了。”裴辛夷蹙眉。計較這些小事,像個初次拍拖的細蚊女,才不是她的風格。

阮決明點頭,語氣不自覺變得溫柔,“該你回答我了。”

“我冇事做啊,才喝酒。”

“我要聽真話。”

“……心煩。”

“那也不可以在仔仔們面前喝成這樣。”

“你管我。”裴辛夷別過臉去。

阮決明又將她的臉掰過來,與她對視,“點解心煩?後悔同意婚事?”

裴辛夷靜默片刻,說:“你先幫我倒杯水。”

阮決明蹙起眉頭看了她一會兒,終是起身去了浴室。除了淋浴裝置,酒店所有的自來水都裝有凈水器。他揀了個玻璃杯,擰開盥洗池的水龍頭接了半杯水。

他握著水杯走回床邊,遞給她時才想起她手被綁住了。他心下實在慌亂,有些找不著北。他輕咳一聲,故作戲謔地說:“我餵你?”

裴辛夷咬牙切齒地說:“阮、決、明。”

阮決明故意喝了一口水,見她恨恨瞪眼,還是扶著她的腦袋,把玻璃杯送到她唇邊,平常地餵她喝了水。

裴辛夷喝了一小口,還是有水跡從唇角溢了出來。阮決明用指腹拭去,又抹在自己唇上,似笑非笑地說:“甜的。”

“黐線!”裴辛夷罵道,卻似嬌嗔。

阮決明想要端著,可一接近她,渾身都在叫囂。他沒法冷然以對。尤其是當她說同意結婚的時候,他驚詫,隨之喜悅,他甚至像個被暗戀許久的女孩告白的中學生,忸怩起來。

他考慮了許多,才向父親提出結婚的事。他生怕她搞出更多名堂,生怕她陷入危險,急切地想將她綁在身邊。他以為她得知後會發火,可她還對他笑,說什麽廿百桌,似乎很期待的樣子。這些時日壓在他心頭的陰霾,輕飄飄消散了。

她輕易就攻破了他設下的防線。她就是這樣,從來如此。誰讓他愛癡了。十七歲至今,非她不可。

可他還是擔憂的,害怕她後悔。她喝酒,還說喝酒是因為心煩。他只能想到心煩是因為婚事。他在心裏暗罵一聲,自己真他媽孫子,矯情至極!

阮決明平覆了心緒,在床沿坐下,重覆方才的問題,“點解心煩?”

裴辛夷喝了不少酒,雖然經他這麽鬧騰一番清醒了些,可頭又疼起來了。她蹙起眉,忍著不適說:“既然你會提出這件事,一定打算好了對不對?點解不先告訴我?”

“你瞞著我做事,我就不可以?”

“好,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麽處理仔仔們的事?佛爺還不知道吧?”

阮決明耐著性子說:“還不是時候,我需要查清楚一些事。”

“乜事?”

“河內的事情,你不用管——”

長期置身陰謀陽謀中,這點兒酒精絲毫不妨礙她的邏輯思考能力,她當即反應過來,問:“良叔?做乜查他?”

“這是我的事。你放心,有我在,冇人可以傷害仔仔們。”

“你不打算讓他們回香港了對吧?”

阮決明不置可否。

裴辛夷又問:“我呢?”

驀地,阮決明懸著的心緒沈了下來。他就知道,她同意結婚是一回事,真的要結婚又是另一回事。他隱含郁氣說:“你不打算放棄?”

裴辛夷看著他,平靜地說:“不,阮生,我從來就不可能放棄。”

阮決明的眉頭聳動了一下,深蹙起來。撐開的手用力握住柔軟的被褥,直到周圍泛起漩渦似的褶皺。他說:“你問我幾時結婚,其實你心裏有答案。你講,我聽。”

“我要把阿姊接過來。”

“講重點。”

裴辛夷那被酒漬浸染了的塗著梅子色的嘴唇微微開合,半晌,她說:“我必須除掉二太。”

“怎麽除掉啊?啊?”阮決明忽然激動起來,他極力克制著,壓低聲音說,“這麽多年都做不到的事,還需要花幾年,十幾年?你根本冇想同我結婚!”

“阮生,你用了十一年除掉阮忍冬,點解我不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給我一點時間。”裴辛夷說到末,聲音小了下去,近乎懇求。

阮決明閉上眼睛,繃緊下頜線。只思慮了數秒,他睜眼說:“我直接殺了她好不好?殺光她全家。”

裴辛夷艱難地挪動手,試圖去握住他的手,卻被他一下躲開了。她要笑不笑,要哭不哭地說:“你以為我冇試過?我差點坐監。三姊背後還有洪家,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冇嘢,我來做,全部都我來做。”

“阮生……”裴辛夷紅了眼尾,“我不想用這樣的方式——你冇必要為我做這麽多。”

“刁那媽!”阮決明終是動了氣,掐住她的下頜說,“裴辛夷,我為你做的事還少了?你知不知……拿傳票的時候,我當著一個細紋女的面殺了她阿爸……”

裴辛夷頓住了,房間裏的暖氣忽然消失了一般,涼意攀上脊背。

是那一天,他戴著連帽衫的帽兜,回到酒店告訴她什麽事都沒有。他第三次為她殺人,他殺了幾個人?他才十七歲啊。當著小孩的面,犯下這種罪孽。他該有多崩潰,可還鼓勵她要活下來。

回憶裏逃亡路途的木槿花香,猛地變成了令人窒息的濃厚的血腥氣。

阮決明深吸了一口氣,說:“你怎麽可以這麽貪心啊。你到底要乜嘢?”

裴辛夷顫聲說:“點解我只能二選一?阮生,我想要你啊。”

呼吸有些急促,阮決明摸褲兜,又起身去一旁的沙發拎起外套,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和金屬打火機。他點燃一支煙,來回踱了幾小步。

裴辛夷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裏始終充滿了祈求,“……我們先訂婚好不好?”

“不要和我提訂婚。”阮決明說著呵出微茫的煙霧。

裴辛夷垂眸,淒然地說:“不如這樣,等春節一過,我們立馬回香港註冊登記。”

阮決明冷笑,“然後你留在香港,我帶仔仔們回越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過了多久。

裴辛夷松開咬住的唇,定定地說:“我乜都不要了。給我一年的時間,處理好古玩行和投資項目的事,我就來越南。永遠,永遠留在你身邊。”

拿煙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阮決明銜住煙,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可不可以相信你?”

“我是真心的。我以阿媽的名字發誓。”

煙灰落在暗藍色的地毯上。

“辛夷,不要再騙我了好不好?”

“好。”裴辛夷坦然而虔誠地望著他,像是在向神明起誓。

停頓小會兒,她輕聲問:“你呢,你能保證一輩子不騙我。”

阮決明啞然,“也許。”

將燒到尾的煙蒂丟進煙灰缸,他在她身旁坐下。他撥開她額邊的發絲,輕撫她的臉頰,以拇指摩挲著。他想要說話,卻說不出,只是沈默地撥拉下貼身衣衫的領口,挑出銀的鏈條。

——項鏈墜著一枚十字架。

不管過了多少年,她都認得,這是阿媽的遺物。在大叻那晚,她萬般不舍地給了他。後來在河內的機場,她要他還回來,他說丟了。

裴辛夷怔住了。

阮決明自嘲地笑了一下,“本來想,如果你真的同意結婚的話,就把這個拿給你看。現在也算是同意了吧?”

裴辛夷不知說什麽好,胡亂地說:“……我以為你們拜佛。”

“寨子裏拜佛拜關公,甚至拜印度神的都有。像我們這樣的人,信乜鬼神?笑話,我們死了只會下地獄。或許連地獄也不收,只能做孤魂野鬼。”

“阮生,”她用被束縛著的雙手去握住十字架,“不會的。在第二次到越南之前,我還去教堂,每日每夜都在為你祈禱。我告訴主,把我的靈魂獻祭給主,你一定要上天堂。”

阮決明笑了一下,更像輕哼,“這麽愛我?”

忍了很久的眼淚在這一刻落下,劃過臉頰,洇開脂粉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她“嗯”了一聲,“我愛你。”

“在你愛的人裏,我是第幾?”阮決明避開她的視線,接著說,“最後一名。”

“阮生,是你和我講事在人為,我才活到現在。”

“你的執念太深,我有翻天的本事也救不了你。”

裴辛夷嘗試靠過去,這次他沒有閃躲,她將額頭抵在了他心口,輕聲說:“阮生,不要怪我。”

阮決明攬住了她,呢喃般地說:“我能怪你乜嘢?”

“如果我活不下去——”

阮決明一下子摟緊了她,“不可以,裴辛夷,你剛剛才答應了我。你不可以。我們還有兩個仔,辛夷,會好的,相信我。”

裴辛夷仰起臉,看著他說:“你知咩?天主教裏有個詞叫‘Tartaroo’,指撒旦和墮天使們墮落的瞬間。我原來以為我‘墮落’了,後來才發覺,我生來就在Purgatory(煉獄)裏。”

阮決明無言,良久,下巴蹭了蹭她的頭發,“你累了,休息好嗎?”

“……嗯。”

情緒大起大落,還有酒精作用,裴辛夷感覺身體被透支了。

阮決明撫她躺下,蓋上被子,輕柔地解開腕上的皮帶。不知是為了緩解氣氛還是抽離壓抑的情緒,他笑說:“的確準備玩情-趣的。”

在束縛被解開的瞬間,裴辛夷拉住了他的衣袖,“我可以。”

“你不可以。辛夷,你不能這樣下去。性不是用來討好男人的工具。”

裴辛夷松了手,歉疚地側過身去。

阮決明覺出她的心思,深深吸氣,傾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蜻蜓點水般的,他站直了,她才反應過來。

“Goodnight kiss.”他說。

她小聲問:“你去哪?”

“去食煙,等一陣就來睡。”

阮決明是說到做到的人,他果真去客廳吸了一支煙就進來了。裴辛夷聽見浴室的水流聲,撐不住傾軋的睡意,閉上了眼睛。

簡單洗漱一番,阮決明除卻衣物,輕手輕腳地掀開被褥一角,躺了下來。她還未進入深睡,察覺到動靜,朝他這邊挪了一下。他擡手穿過她的脖頸下,將她輕柔地圈進懷中。

她蜷縮著——從來都是這樣防備的姿態——貼近他的胸膛,舒服地咕噥了一聲。

懷中人的呼吸均勻而緩慢,他鼻尖的漱口水味道逐漸被酒氣蓋過。黯淡壁燈在墻上投出他們的影子,他靜默地註視著,久久未合眼。

難得的恬靜時刻,卻教人無心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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