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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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疼與渾身的疲乏讓裴辛夷過早醒來,昨夜的片段隨之浮現。

她答應了他不再騙他。

她沒有騙他——她說的是乜都不要了。不是二選一,而是都不選,破釜沈舟。只有這樣做,每個人才都會滿意。

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楞,裴辛夷輕悄悄地抽離了男人溫暖的懷中,來到窗前。

天還沒完全亮,窗玻璃外一片濃郁的鈷藍色,大霧蒙住了小鎮。

忽地,有什麽飄落在了窗玻璃上,起初僅是零星的一點,而後像四月春風吹絮似地灑落而來。

阮決明迷迷糊糊醒來,在感覺到懷抱空了的時候,心口一滯。他半撐起身子,瞌睡的眼半瞇著看向窗前的女人的背影,聲音有些暗啞,“望乜嘢?”

裴辛夷回眸笑說:“阮生,下雪了。”

尋常的一句話,卻教阮決明周身熨妥帖了。他說著“是咩?”利落起身,走了過去。

“是呀。”裴辛夷伸出食指點上附在窗玻璃上的雪花,芝麻大小的一點,很快就化了。

“在哪?”阮決明從背後環住她的腰,還將下巴擱在她肩上。

裴辛夷覆住他的手,帶著他往旁邊走動,推開半弧形陽臺的門。冷風吹來,她瑟縮了一下。

阮決明松開懷抱,被她下意識轉身拉住,“抱我。”

“怎麽突然變得黏人?”阮決明輕笑,“我去拿外套。”

他從單人沙發上拿起大衣披在身上,走過去合著大衣擁住她。她窩在他懷中,不知是感嘆還是戲謔,說:“你倒是一直好會照顧人。”

阮決明搓捂著她的手說:“你該感到榮幸,要嫁給這麽體貼的人。”

裴辛夷沒接腔,過了會兒說:“阿爸他們應該收到消息了,講不準會催我回去。佛爺話事,阿爸反對也冇用,以後只能將我的差事交給五哥處理。五哥的檔案本就不幹凈,這樣一來……二太是等不到五哥繼承家業的那天了。”

阮決明不太想聽她說這些,以商量的口吻說:“今日可不可以不想這些事?”

“冇啊……我是想,我們回去就註冊吧。”

阮決明將她環得更緊,低低地說:“好,我應你。”

不遠處的山峰之後升起一抹明亮橘黃色,逐漸暈開,愈來愈盛大。深沈的鈷藍色被這光芒吞噬,逐漸變得輕薄。

當光芒完全籠罩山頭時,景象變得清晰起來。山巒接踵,房舍擠擠挨挨,往雲霧之下的山脊接踵而去。

安靜地眺望了好一會兒,裴辛夷輕聲說:“我不知道越南有這樣的地方,也好像從未這樣看過日出。”

阮決明以下巴她的頸窩,胡茬的刺癢惹得她嗔怪。他笑了一聲,“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啊。”裴辛夷說,“不過我先洗個澡。”

阮決明想起什麽似地說:“下去洗吧?”

“下去?”

阮決明不答,只讓她穿衣,好像是要做一件很神秘的事。

雪還很稀薄,他們沒有撐傘,很快就走出度假小鎮,踏入僅徒步才能穿過的狹窄而泥窪的山路。周遭的山色融入霧色,崖壁下溪流潺潺,給人縹緲而不在凡塵之感。

“好不好走?”阮決明走在後頭,一手虛護著她右臂,以防她不甚跌落下去。

裴辛夷轉頭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我又不是菀菀。何況,菀菀也不需要你這麽護著。”

本來是好心,卻被這樣戲謔。阮決明收回了手,卻還是放不下心,亦步亦趨。

雖說香港那樣的繁華都市,山路上偶爾也能見著狂奔的野豬,可到底比不上真正的自然山野。

沿途的風景清新而秀麗,視野開闊時,還能望見遠處筆架似的起伏的小山。近處,植被茂盛,綠意之中點綴著不知名的花兒,雪落在花兒上,悄然融化。

阮決明沒話找話,指著一些草木問裴辛夷認不認得。

裴辛夷只認得些常見的適合養於庭院的植物。她實在匱乏生活意趣,只曉得昂貴的手工制作產品。例如香氛蠟燭,她可以說出前中後香調,卻不知原料本身的模樣,更不消說培育環境了。

不論經歷了怎樣的曲折,她始終是個在精英主義教育和被消費主義裹挾的社會裏成長起來的貴小姐。

阮決明像樂於做科普的植物學博士一般,說著這是什麽樹,那是什麽花兒,可以用來做什麽。裴辛夷應得有些敷衍,還說:“知你博學多見,就不要同我炫耀了。”

阮決明輕笑一聲,“怎麽成了炫耀?”

“欸,我們小時候在森林裏還迷路了,現在你長了見識,了不起是不是?”

阮決明啞然,笑著搖頭。

裴辛夷又說:“你記不記那位阿公?走好遠,我們就只遇到這麽一位好人。”

“記得。”

密林的盡頭是一道跨小河的吊橋,裴辛夷踏了上去,嘆息般地說:“也不知道那位阿公現在怎麽樣了。”

阮決明靜默片刻,說:“他去世了,九二年的時候。”

裴辛夷預料到了,還是感到莫可名狀的惋惜,“可他年紀並不大……”

“你有冇聽過一句話?”

“……”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阮決明扯了下唇角,似是自嘲。

裴辛夷默然,輕聲說:“冇錯,好人不長命。”

阮決明以輕松地語調說:“所以咯,我這樣的禍害要活很久的。辛夷,你要和我一起活很久。”

“嗯。”

穿過吊橋,抄小徑走過一片梯田,二人來到薩帕的街市上。

茫茫的雪落下,沿街的房舍屋頂被蓋了一層輕薄的白色,松柏探出來的枝椏與樹梢亦覆上了些許,好似沾了霜糖。

石砌的舊式民居堆擠,路上的青石板坑坑窪窪。起早的著少數民族衣裝的男女們,有的扛著背簍往石板階梯上走去,有的席地而坐,身前的傳統編織的毯子鋪陳了手工藝品。還有小孩在追逐,好不快樂。

宛若在影集裏看到過的四五十年代的中國西南少數民族村鎮風光。

阮決明說:“薩帕過境就是雲南。不是我炫耀,你該補習地理知識了。”

裴辛夷沒接腔,心道姑且讓他扳回一局。

二人在一棟沿崖修建的房舍前停駐,坐在門口的阿婆忙放下手工,熱情招呼。裴辛夷這才知道“下去洗”的意思是體驗當地特色的藥浴。

街市裏有不少經營藥浴的家庭式洗浴店。阮決明此前來過這家,說這是環境最不錯的。

裴辛夷報以期待,卻在一分鐘後就落了空。阿婆領他們來到回廊盡頭的房間。

空間狹窄而低矮,四壁是黃棕色的泥覆的墻,小小的窗戶像是被隨意鑿開的,懸在墻的高處。淺黃巖石打磨的浴缸橫幾乎撐滿了空間,僅餘下角落放置物架、矮凳和銀盆。

如果沒有浴缸,裴辛夷會以為這是在影片裏見著的上上世紀的監獄。

裴辛夷看向阮決明,似在用眼神問:“你確定?”

阮決明說:“試試咯。”

洗浴店的夥計們提著沈甸甸的鐵桶走來,合力將灰粽的渾濁藥液倒進浴缸裏。來回數趟,將浴缸的水位填得差不多了,門被關攏。

氤氳熱氣,彌漫著草藥的澀味。

裴辛夷還是感到不可思議,蹙眉說:“真的要洗啊,浴缸消毒了嗎?”

阮決明已三兩下除卻衣物與首飾,只剩貼身的棉衫和暗紅條紋的褲衩。他轉身說:“不然——”

話未說完就被她打斷,“你確定這個不是別人洗過的?”

阮決明見她毫不掩飾地嫌棄表情,挑眉說:“裴辛夷,你哪裏來的毛病?”

裴辛夷對他翻了下眼簾,不情不願地去除衣服。阮決明不自在地避開視線,褪去最後的遮蔽,又迅速地跨入浴缸。

裴辛夷哼笑一聲,“裝乜啊,你不就是這個意思?”

她這會兒不覺得冷了,像是要展示姣好的身段,慢吞吞地走近浴缸,還故意傾身去試水溫。柔荑淺撥,蕩起層層漣漪。

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微晃的胭脂色尖兒上。他喉結一動,握住她的手臂要將她往裏倒拽。眼看就要悶入水中,她急忙舉手作投降狀。他這才放過。

裴辛夷步入浴缸,由冷入熱的不適應令她輕微聳了下肩胛。她緩緩坐下,水位正好蓋過她的鎖骨。

“怎麽樣?”阮決明像個分享了喜愛之物的小孩,急於得到肯定,分明對方還未嘗出知覺。

裴辛夷沒說話,盯著他肩肘與鎖骨的夾角窩。那兒有一道窟窿圓的傷疤,結痂已褪去,呈現出肉粉色,一些筋狀的痕猙獰的痕攀附在完好的皮膚上。

阮決明低頭一瞥,輕松地說:“出來混遲早要還的。正常。”

怎麽不清楚這些因果報應,可她看不得他身上的疤。這麽些年,他身上不知出現過多少疤痕。歉疚、懊悔、疼惜,道不明的情緒紛然湧來。悶得慌。

她無言地描摹傷疤,像是要在心口印出與之毫無二致的痕跡。

“怎麽了?”阮決明伸手去碰她的臉頰,帶出輕微的水花。

水花濺在了眼睛上,她下意識偏頭。看了會兒模糊的倒影,她這才得以開口,“南星講你才出院。”

既出聲,仿佛添了幾分勇氣,她小心翼翼地傾過去,擡手覆住了那道疤痕。

阮決明扯了下唇角,“已經好了,不痛。我冇事,真的。”

他蓋住她的手,緩緩帶離傷疤,一輕一重地揉捏把玩。他掀起眼簾睨著她,促狹地說:“裴辛夷,你不會有這方面的嗜好吧?”

“……就是有又怎樣?”裴辛夷抿了抿唇,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靠上去,以被熱氣烘得發幹的唇貼上傷疤。

阮決明不自在地擡起了下巴,“不要這樣。”

像是沒有聽見他說話,鼻尖蹭著,唇珠撫著,她在傷疤上繞了好久,沿著普魯斯海峽般漂亮的胸骨上凹,一路去到脖頸。

倏地,水下探出他的手,掐住了她的下頜。抵在下巴上的掌窩的積水溢開,順指尖劃過她的脖頸,落入顯露於水面之上的溝壑。

裴辛夷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我……”

阮決明反手扣住她的後頸,令她整個人傾倒。手來不及尋找著力點,唇印上唇。

悶熱而潮濕的狹小空間,充斥酸澀辛苦的草藥氣味,每輾轉一次,似乎就愈濃一分。如同被草藥熬煮,壓抑又隱忍,誰也不偃旗息鼓。

他的苦痛比她少麽?可他不需要突如其來的憐憫,正如她也不需要一樣。

原始的恨意忽地蔓延,他往下探尋,轉而摩挲。愈恨愈是極盡耐心,讓她期盼著期盼著,卻得不到。讓她承受他過去所承受的。

“給我好不好?”她在他耳畔緩而輕地說。

被枝葉輕掃脊背一般,他蹙起眉頭,無法忍受似地指引她的手握住了比這藥浴還濃稠的野望。只楞怔一瞬,有薄繭的手就開始動作,她像孜孜不倦的學生,輕聲問:“這樣可以麽?”

浸得發皺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劃過鼻梁,像是要辨別出真實的模樣。在撫過唇的時候,她咬住了他的手指關節,牙齒一張一合,敲擊出字符。

飲鴆止渴,終究抵不過渴望。水波蕩開,他托著她坐下。痛感是剎那間的,而後不加以節制的拍合襲來,似要將分別的每一個難眠之夜的愁緒訴之。

灰蒙蒙的光線穿過原始的窗戶照進,塵埃紛紛揚揚。他們如塵埃一般輕飄飄地下落,最後不存在於這個骯臟黏膩的世界。

重新呼吸清新空氣的時候,裴辛夷打了一個噴嚏。身後披來一件大衣,她轉頭說:“雪下大了。”

阮決明輕“嗯”了一聲,替她攏平整大衣的駁領。

雪洋洋灑灑,宛如給回廊的門裝上了輕晃的細碎的珠簾。後院裏蓋了一層淺淺的雪。

裴辛夷突然生出意趣,探出皮靴踩上在雪上。雪還很淺,聽不見一點兒咯吱聲。

阮決明難得見她小孩模樣,眼角眉梢皆蘊了笑意,“走吧,仔仔們該在等我們了。”

裴辛夷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壓下眉梢,輕聲說:“還不是怪你。”

阮決明端得清風霽月,含著笑意說:“怪我?”

在堂前找阿婆埋單的時候,阮決明還給了一筆小費。阿婆笑意盎然地說下次再來。

等走遠了些,裴辛夷嘲諷說:“阮生,真闊綽。”

她沒直說“賣力的都是我,倒讓阿婆占了便宜”。他聽出弦外之音,在她腰上狠掐了一把,似笑非笑地說:“要計較?算你友情價,一個鐘五千。”

“南非鉆石做的麽?”裴辛夷瞥了他褲腰一眼,呵笑說,“美金免了,越南盾還可以考慮考慮。”

這人講起葷笑話來也是要論勝負的。阮決明捏了捏她的臉頰,說:“我請你喝咖啡得唔得?”

“我真好打發。”

阮決明笑了一聲,“裴辛夷,你捫心自問,到底誰好打發?”

覆雜的心緒隱於情-事,他們如同從未有過隔閡的戀人,肆無忌憚地調笑著。

近晌午,較之昨夜上山時的寧靜,街市裏完全變了一幅景象。人潮湧動,熱鬧非凡。

飛雪裝點屋檐,玻璃窗裏透出暖黃的光,不管是當地氣氛的還是法式風情的小店,皆添上了幾分可愛。

鈴鐺輕響,南星推門而出,一眼就看見朝咖啡店走來的一對俊男靚女。他揮手說:“阿嫂!”

裴辛夷聞聲看去,輕輕招手,接著故作疑惑地對旁人說:“阿星怎麽招呼我都不招呼你啊?”

阮決明悶聲發笑,抹了把下巴說:“看來我該好好訓他了。”

南星為他們拉開門,指向角落一隅,“仔仔們等好久了。”

圓桌上的三杯咖啡幾乎見底了。裴安菀在看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說。裴安逡津津有味地翻著漫畫雜志。曾念無所事事,也隨他漫不經心地掃著漫畫。

裴辛夷和阮決明走過去,先同曾念客套地閑談幾句,才在小孩們身旁坐下。

“等你們兩個鐘頭了。”裴安菀冷言冷語地說,卻是合上了書,沒再打算看。

裴安逡接腔說:“五哥講過,女人好麻煩的。一定是六姊磨磨蹭蹭。”

裴辛夷揉了揉他的腦袋,“八仔,幾時學會損人了?”

眾人笑鬧一陣,逮著機會去街上閑逛的南星回來了,對阮決明說:“刀哥,中午了,是在這兒吃,還是到河內再說?”

阮決明在他肩上輕拍一記,“傻仔,講廣東話啦。”

南星撓了撓頭發,就聽裴辛夷說:“冇嘢。”

南星有了底氣,嬉皮笑臉地說:“還是阿嫂對我好。”

“餵不熟的仔。”阮決明這麽說,卻沒有責怪的意思。

裴辛夷問:“我們直接去河內,不回萊州了?五哥呢?”

南星搶先說:“裴五和良叔一早就去河內了。”

裴辛夷點頭,接著問:“菀菀,你們餓不餓?”

裴安逡沒聽見他的名字,嘟嚷說:“喝咖啡都喝飽了。”

裴辛夷睨他一眼,蓋上漫畫書,對阮決明說:“去河內再食飯?”

阮決明做事周到,詢問了被裴辛夷忽略的曾念。裴辛夷的意思可不就是阮決明的意思,曾念不好拂了他的意,說:“好啊。”

裴辛夷讓兩個小孩戴上帽子、圍巾和手套,才準許他們出門。

路上的人幾乎都戴上了帽子,或打起了傘。原就不寬闊的道路更顯狹窄。阮決明將兩個小孩護在他和裴辛夷之間,擋開迎上來的人群。

忽地,他感覺到了什麽,警惕地轉過臉去,看見兩棟房舍間的巷道裏,站著一位舉著Contax膠片相機的西方男人。不是槍口而是鏡頭,他稍微放松了些。

“Hey!”男人從鏡頭裏對上他的視線,從相機後擡起頭來。

裴辛夷這才註意到男人,猶疑地問阮決明,“你認識的人?”

“不認識。”阮決明繼續朝前走去,沒打算理會那人。

男人撥開行人沖過來,欣然道:“Minh!”

阮決明這才頓住腳步,回頭端詳起男人的模樣。男人說起法語,“我是埃德蒙,你不認得我了?我們同學了一年。”

阮決明這才找回那段被他隱藏了記憶,一時有些躊躇,也有些高興,“埃德蒙,好久不見!”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你住在這裏嗎?”

阮決明不置可否,“你呢?”

“我給雜志社寫專欄,來薩帕采風。”男人打量了裴辛夷片刻,接著說,“這位女士是?”

阮決明還是不可避免地說出了“fiancée”(未婚妻)一詞。

“噢!”男人向裴辛夷問好,溢美之詞不絕於口。

裴辛夷客氣地回應了,男人又說:“Minh,我剛才拍到你,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為你們拍張照片。能在這裏相遇實在很奇妙。”

阮決明覺得麻煩,卻聽裴辛夷說:“當然可以。”

男人倒退著下了幾步臺階,舉起相機,在取景器裏找構圖。

曾念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不知所措,想牽著兩個小孩退到邊上些。可裴辛夷叫住了小孩們,還對男人說:“請為我們一家人拍張照片吧。”

男人比了個手勢,示意小孩們站在大人們兩邊。當他再次瞄住取景框的時候,瞧清了小孩們的模樣。

漫天飄雪,窄長的青石板路上行人流動,算不得多怡人的景色。

卻將這一家人定格。

男人說留一個地址,等膠片沖洗之後寄給他們。裴辛夷原想給郵箱地址,只要電子掃描件。想到以防萬一,該要回底片,於是給了以周崇的名義在溫哥華購置的房產的地址。

這是第一張全家福,或許也是最後一張。

小孩們向男人道了謝,臨分別還交談了幾句。這會兒在吉普車上互不饒過地糾正起對方發音。

裴安逡總是說不過妹妹,忙轉移話題說:“埃德蒙應該是意大利裔,只有意大利人才那樣。”

裴安菀說:“這是刻板印象!”

阮決明不禁輕笑,裴辛夷耳語,“埃德蒙是意大利裔美國人。”

裴辛夷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讓他們吵吧,辯論出真知,等一陣就消停了。”

此前從未商量過,但阮決明發覺他與她在教育小孩這回事上的觀念出奇一致。不過多幹涉,任由他們自在地成長。

他想說婚後會很好的,終是沒說出口。

離開薩帕之後,再見不到一點兒雪。小孩們大失所望,說還以為可以堆雪人。南方的孩子總是渴望雪的。

阮決明說:“等天再冷些,我帶你們上山。”

裴安逡立即來了興致,問:“打獵嗎?”

不等阮決明接話,裴辛夷在裴安逡額頭上彈了一記,“想玩槍還早了些。”

裴安菀笑著奚落哥哥,兩人就又吵鬧起來。

曾念望向窗外,聽著這一家人的歡笑,很有些不是滋味。當年若是沒有小產,她也是有孩子的。一時有些困惑,這麽十幾年,她到底得到了什麽。

河內下著小雨,吉普車駛入河畔的花園酒店,在高高的臺階前停下,幾位等候在此的侍應生撐著傘上前迎接。

較之薩帕小鎮的度假酒店的華美,這間酒店恬靜典雅得多,以珍珠白與霧藍色為基調。系出同一支美國建築設計團隊之手,色彩與布局的靈感來自路易十六時期的新古典主義,又融合了現代風格。

裴辛夷輕嘆道:“時間過得這樣快,上次來,這裏還在建,灰撲撲的。”

阮決明忽然想到什麽,說:“我答應了你邀你第一批入住,算我食言。”

“阮生,這樣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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