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誰錯誰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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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裏燈火通明,道多覆雜崎嶇有霧,入口是一大片的竹林,密而亂。

等到了坳子裏,謎霧才慢慢散開。

莫依慕攥緊了手裏的錘子,事實與她想象的有點不同。

她所聽到的只是人們如何揶揄林杜天,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她想的那般簡單。

民言:崇林有匪,喚杜天,因生得面醜,天生渾身惡臭,齠年間被家親唾棄,先生辱罵,同窗調侃,終日結郁。

於弱冠之年娶一付姓女子為妻,二八年華,貌美如花,體帶蘭香,同房三年有餘,陡然消失,日子剛好是新娘出嫁同期。

可,她並沒有聞到惡臭味啊。

林杜天他在外人眼中就是個笑柄,頂多搶些許銀兩珠寶維持維持生活,從未傳出殺過人的消息。

是兇匪裏最孬的一個,百姓提到他多半是笑笑就過去了。

現如今,他不僅殺了人,甚至看起來還不是頭一次,那麽以前可能被他所害的人去了哪?

為什麽沒有半點風聲,這不可能。

心頭飄過這樣一句話。

或許,他甚至不是林杜天呢。

屋子看起來很新,低檐房,有重翻建的痕跡,寨口立著一塊牌匾,匾上龍飛鳳舞寫著“匪夷所思”四字。

有點東西,莫依慕手一攤,腿一翹,一副我是大爺的模樣,紮紮實實坐在了屋內唯一的鬃毛椅上。

她對著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壯漢勾了勾手。

“你!”

“我?”

“說的就是你。”她拍了拍背後莫夫人的手,心道:娘,別看我面上穩如老狗,實則心裏慌得一匹啊。

不料三次無果後,莫依慕才瞪大眼睛,嗖地站起來,狗腿的把莫老爹扶上椅。

嘿嘿一笑,說:“爹,您坐您坐,女兒年輕,身子骨好著呢!”

“嗯。”

莫爹松了松眉毛,斜眼看著那壯漢,開口道:“這位小兄弟如何稱呼?”

小兄弟一個激靈,趴在地上哭著說,“小弟李嬌花,才入匪夷所思一月不足,什麽壞事也沒做過啊,都是那個林杜天讓的,大俠饒命啊,我上有老母,下有……”

“你!”莫爹無語地扶額望天,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的罵他。

“唉喲,你傻不傻啊?叫這麽大聲幹嘛,不說外面還有幾個山匪,這裏頭就站著一個啊。”

李嬌花連忙捂住嘴巴,回頭看了一眼同樣壯碩的同伴,雞賊道:“大俠不必驚慌,這位是與我一起被抓上山的簡梁,他什麽也不會說的。”

簡梁放下手裏的長矛,拉起攤著的李嬌花,點點頭,不說話,嬌花撓撓頭,畏頭畏腦的笑了笑。

“這樣啊?”莫依慕壓著聲音問,“你倆想逃嗎?”

幾乎同時,兩人都應答是,她摸摸下巴,招手讓他們過來。

“那就好辦了,先把知道的告訴我們,然後……”

“然後?然後幹嘛?你他娘告訴老子該幹嘛?”林杜天暗罵一聲,把桌子拍得碰碰作響,一腳踢翻跪在地上的人。

“這三看著甚是熟悉。”

三當家被踹翻也不惱,在一旁提醒他,“這與三月前的那三人恐有幹系。”

“什麽?”林匪頭握緊了兩只拳頭,一臉茫然。

“抓了小的,老的來了?”

“頭兒,咱們寨子可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不然那些埋在地裏的秘密怕是瞞不住了。”三當家開始著急起來,一聲爆呵打斷了他。

“你給老子閉嘴,把那些都爛在肚子裏,不可再提!”像是在懼怕著什麽,林杜天咽了咽口水,正想喝些水潤潤喉時。

外頭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步調裏夾雜著驚呼聲,他放下杯子拿起刀就沖了出去,三當家手忙腳亂著爬起來,然後就看見了魔鬼。

魔鬼有著一頭長長的墨發,體型嬌小,睜著一雙大杏眼。

見他出來笑著打了個招呼,轉頭扔出幾只火折子,右手揚起鐵錘把那些酒缸,酒桶砸了個稀巴爛,火轟然而起,映紅了半邊天。

三當家悲痛地抱住頭,想跑過去阻止又停住腳步,聲細如蚊,“我的酒。”

林匪頭也一臉肉疼,跑過去喊,“我的姑奶奶,別砸了,我可是籌了一年之久才有了這麽點酒,你全給我砸了弟兄們喝啥啊??”

莫依慕冷笑一聲,“籌?林杜天你可真表裏不一啊?”

林匪頭心口嘎噠不停,嘴上卻說,“你知道什麽了?這些酒都是我光明正大的籌來的!”

火燃得更大了,莫依慕也不理他,繼續砸碎一罐罐的酒缸。

砸完酒缸還不解氣,又開始砸房子,塵土飛揚而起,剛建不久的屋子又成了一堆廢木。

“我的房子……”林杜天五官抽搐,心中憤懣不已,一腦熱提刀就上,勢必要將那人砍成碎泥。

莫依慕眼中閃過詫異,暗道此人面果然兩面三刀,看這不砍死自己不罷休的力道。

她也惱了,咬牙把一枚飛刀擲出,嘴角一彎,“你找死!”

血漫開成一朵花,刀摔在地上發出清脆地碰撞聲,不遠處的火花噗呲著要濺到他腰間。

林杜天下意識想要捂住傷口,卻不料碰到了那枚直直紮進他手腕的利器,傷口被攪動,痛感更清晰了。

三當家抽了一口氣,才爬起就聽見那人笑謔道:“死不了,比起那些被你殘忍殺害的人,這點傷算得了什麽?”

說完哈哈兩聲,一眨眼就不見了。

莫依慕前腳裝完逼,後腳手頭發軟,接著急著去找那間關著車夫四人的屋子。

她和那兩人達成協議,簡梁記性好識路,只是因為李嬌花太膽小才一直按兵不動。

所以由他帶路,爹和自己負責壯膽。

簡梁四處走動一番,回來報信,車夫四人被十來個山匪貼身守著關在西邊一鐵皮房中,於是便有了這一場動亂。

“爹!娘!”莫依慕實在找不到了,只能大聲呼喊,很快就得到了回應。

她一調頭,左轉右轉,十米開外就見鐵皮房門口躺著一疊人,八道人影瀟灑立著,最前頭那人墨發被風吹得飄動。

繞是臉盲嚴重的莫依慕也忍不住鼓掌,走過去誇讚一聲,“老鐵,太帥了。”

莫爹會意一笑,不曉得自己全身滴塵不染,拍拍雪袍,擡腳把那些渾然不知吃草的馬繩索解掉。

“過獎。”

餘月後。

茶樓裏,茶客邊聽書,邊飲茶,倒也優哉游哉,樂樂陶陶。

見那說書先生折扇一開,案板一敲震得人身子一顫,手中的瓜子撒落一地。

“啪!”立馬就有人不樂意了,他滿臉通紅,顯然被茶水嗆得不清。

劇烈咳嗽兩聲後,用力拍了拍桌子,不料同樣震得旁人一嗆。

沒等他開口,那人“蹭”地站起來,惡狠狠瞪著他,口吐芬芳。

“你這人是不是有病?”

“你說誰有病?”

“說你呢!”

“你再說一遍?”

“我說就說了,我說你有病啊?”

“我桿你涼,老子今天就讓你見識什麽叫有病!”這人梗著脖子瞪了回去,猛地撲向左方。

桌椅瞬間亂成一片,而那砸在地上的茶杯竟然沒碎,左拐右轉滾到一只流雲鞋前不動了。

“噗嗤,有意思,臺上戲未開,臺下戲卻已經演的熱火朝天。”

鞋主人一身紫衣勁身服,鼻梁高挺,略微上挑的鳳眼顯得瞳孔邪氣十足。

他揉揉眉心,擡腳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眼見就要打出毛病,終於有人怕耽誤到自己聽書,站出來把那倆“有病”的人拉開。

好聲勸道:“兩位仁兄,有話好好說,氣大傷身氣大傷身吶。”

這人被拉在一旁還在罵罵咧咧,得空扯出一只手脫掉鞋子狠狠朝前面被拉住的人甩去,扔完仰天大笑一聲。

“我就是有病怎麽了?你咬我啊?”

“好啊,我讓你見見瘋子跟有病的區別!”那人帶著一張鋪滿鞋印的臉過來了,當即狠狠咬在了他臉上上。

鮮血啪嗒流了出來。

眾人:“……”

這場鬧劇沒有維持很久,在說書先生第二次拍板時,聽客們紛紛收拾好一切,那位被咬得出血的仁兄人堅強著要聽完再去診治。

其他嗑瓜子的磕瓜子,喝茶的喝茶,就是沒有一人會離開坐案前。

折扇收了又散,說書人清了清嗓子,擺動手腕開口道來。

“今日,我不說書,我要說的是那人人皆知的崇林山山匪,林杜天,他所做一切不為人知的骯臟事。”

“民言:崇林有匪,喚杜天,面醜體臭,於弱冠之年娶一付姓女子為妻,二八年華,生得貌美如花,體帶蘭香。”

“同房三年有餘,陡然消失,日子剛好是新娘出嫁同期,那女子恰是不知從哪而來又何去何從,人人便說,林黴頭是被人給挖了墻角……”

大開的雕花窗前長著一片雜亂的針葉竹,糊紙上有一個不顯眼的小洞。

卷卷書香席面而來,朗朗上口的背書聲不絕於耳。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很好,下一篇。”衣著白衣的私塾先生點點頭。

學子們立馬開口:“《論語》有記: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嘶。”五歲的林杜天冷吸一口氣,後腦勺傳來爆炸的刺痛聲。

他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轉頭看見了臉色陰沈的學師,驚恐地往裏縮了縮,下意識捂住臉。

顫聲道:“先生我再也不敢了。”

“給我把手拿開!”先生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很快就傳了過來,見他不動彈,又拿禮木拍向他手背,傷口一下就腫了起來。

先生連著又啪啪了五遍,這下那雙頑固的手終於支撐不住了。

他狠狠楊起手狠狠抽向那張醜陋的臉,禮木斷了,不由嫌棄道:“廢物,臉皮還是這麽硬,又浪費我一根教鞭。”

“不過也好,省得我還要浪費一塊絲巾來擦那禮木,這兩物區別可大了。”

先生語調一轉,這才問起正話,“林杜天,你可知錯?”

血順著頭發再淌進了後領裏,緩緩滑過每一根脊梁骨,臉頰劃出了一道血痕,旁邊還有幾道泛白的痕跡。

有淺有深,看樣子時間不一,手背已經失去知覺,腦袋嗡嗡作響,他心口一熱,所想脫口而出。

“弟子錯不大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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