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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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七八雙眼睛的註視下走過去,童演只喊了聲“劉主任”,其他人都是點頭示意。葉離硬著頭皮“劉主任”、“張老師”、“李老師”地一個個叫,到後面有的不認識。童演就給他介紹:“這是光電所的郭老師,這是儀器所的趙老師……”

桌上的人眼神有些覆雜,是一種好奇與不可思議的混合物。童演壓根兒就好像沒看見似的。葉離總算是一圈老師喊完,他把身子側過來,只盯著舞臺看,主動地躲開那些奇怪的目光。

這時候司儀上臺開始做開場白,會場燈光暗了一些。新郎隨後上了臺。今天的肖蒙和往常不太一樣,平時葉離覺得他嘻嘻哈哈沒個正型。可這會兒的肖蒙一臉嚴肅,眼睛穿過長長的T臺,盯著大廳的正門。

現場完全暗下來,只剩下T臺兩邊的射燈開著。音樂突然變得柔和深情。葉離看見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身穿白紗的姑娘,和父親拉著手,款款走來。那姑娘長得很機靈,一頭紅色的短發,在白紗的映襯下顯得十分鮮艷張揚。

接下來其實是流程化的環節,父親把女兒交到新郎手裏,新郎單膝跪地,獻上一束橙色手捧花。葉離正好坐在T臺旁邊的位置,在音樂聲裏,他聽到肖蒙沒拿話筒,對那個紅發姑娘說了句“嫁給我吧”。

婚禮現場其實有些亂,在一種嘈雜的低頻噪音裏夾帶著小孩子的嬉笑聲。大廳中後部的人看不清新郎新娘的表現,或者相當一部分人也並不那麽在意。

但葉離恰好在旁邊,他看見那個紅發姑娘紅了眼圈,對她的新郎說:“好。”

葉離盯著那兩人的背影,花童在為兩個人撒花,新娘挽著新郎的胳膊往臺上走,背景音是婚禮進行曲。

葉離心裏湧起一個念頭。

太美好了。

這世上人能創造的美的東西其實並不多。

他看著司儀領著兩位新人進行那些被無數新人重覆了無數遍的流程。聚光燈打在兩人身上,剩下所有人都陷在黑暗裏。葉離突然覺得,這婚禮其實只屬於他們兩個人。聚光燈外的任何人都會被忽視。任憑他們怎樣感動,也融不進去,只能在外面分享些許幸福罷了。

可能感受到別人的幸福,也是一件好事啊。

他呆呆地盯著臺上胡思亂想,聽到童演問:“喝什麽?”

葉離轉過身,服務生已經開始上菜了。

他看見桌上擺著酒、果汁和可樂,剛想說“可樂吧”,旁邊一個服務生過來說:“那邊好多孩子,把可樂拿那邊去吧。”

“拿走吧,我們這沒人喝。”一個老師附和。

“哎,別拿走,我們這有小孩兒。”童演喊了一嗓子,把那瓶可樂抓過來擰開,給葉離倒了一杯。

葉離擠出一個不好意思地笑,也不確定自己是對那個老師在笑還是服務生,笑完就趕緊低下頭喝了一大口水。

“你喝什麽?”他問童演。

“紅酒?”童演說著拿過酒瓶,給自己倒了酒,“今天這日子得跟肖蒙喝幾杯。”

這會兒儀式進行得差不多了,大廳整個亮了,大家開始吃起來。

時間已經到了一點鐘,另外葉離也想降低存在感,於是低著頭專心吃東西。童演自己食量不大,見他吃這麽認真,想他是真餓了。

“吃魚麽?”童演湊過去問。

葉離一看,桌子中間擺著一盤清蒸鱸魚,品相還不錯,就是離得太遠。到現在也沒人好意思站起來夾。

“不吃了。”

“嘗嘗吧。”童演站起來,伸著胳膊往那條完好的鱸魚肚子上一杵,然後豁了個大口子,夾了一大塊下來,沾足了湯,放到葉離盤子裏。

葉離與他對視一眼,低頭開始吃那塊魚。桌上有幾個人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聲音不大。這時候對面的一個年紀較大的趙老師隔著半張桌子,沖著葉離問:“葉離,你現在是在讀研究生還是博士生?”

葉離從嘴裏拿出一根刺,擡頭說:“我下個月大四。”

“啊!看你總在實驗室,原來才大三?”

葉離笑著說:“嗯。”

趙老師十分驚訝:“那你是屬……牛?還是老虎”

“我屬虎。”

“喲……原來跟我兒子一樣大。看你不言不語的,我兒子整天咋咋唬唬,小孩子似的。”趙老師的眼神裏嘗試著帶了點母性,然後她又看到坐在旁邊的童演,目光立刻疾惡如仇了。

“二十一二歲的孩子,正是人生觀愛情觀形成的關鍵時期,可不能走歪了。我們老師,教學生知識是一方面,在思想觀念方面,都要去引導他們。是不是童老師?”

童演使勁點點頭:“您說的對。會多少東西、考多少分、得什麽獎都是次要的,先做人再做事。”

趙老師又對童演繼續念叨:“年輕人情緒變化大,容易沖動,不懂事。我們當老師的,要為人師表,做事更要有分寸。”

葉離聽到這,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他對童演在這種公開場合被數落有些不舒服,想幫他解釋一下。

葉離放了手裏的筷子,靠到椅背上,雙手在腿上搓,思考著怎麽說才委婉又明白。

“對,教師是個神聖的職業,”童演一邊說,一邊把葉離的一只手拿過來,展平,與自己手掌相對,“一名老師,不僅要做學術上的導師,還要做人生導師。”

童演說得十分誠懇,面不改色心不跳,頗有一副深明大義卻不知悔改的架勢。

葉離與他十指相交,緊緊握在一起。這時他才意識到,童演和自己在一起,承受的要比自己多太多了。

“來來,感謝各位領導同事光臨,我和小娟給大家敬酒。”

正在這時,新郎新娘走到桌邊敬酒。大家呼啦一下站起身,舉起酒杯。肖蒙帶著新娘從主任開始,一個個敬完酒,最後走到童演和葉離這裏。

童演拍了拍他肩膀,拿過肖蒙的酒杯:“酒量行啊?我看看是水還是酒。”

“必須酒啊!你今天不醉不許走啊!”

童演笑:“沒問題。”

肖蒙又看了看葉離:“小家夥,膽兒夠肥的,坐這來了!”

葉離剛想說話,被童演抱住一側肩膀。

“不坐這做哪?”童演說。

葉離在他懷裏笑了笑,見那個叫小娟的紅發新娘走過來,舉著酒杯說:“是童老師厲害!童老師,先敬你!”

他倆和童演把酒一飲而盡。兩人又倒了一杯酒,看向葉離。

葉離剛想說話,娟子端著酒,與葉離碰了碰杯,搶先說道:“葉離,祝福你,祝福你們。”

“我……怎麽……這話應該我說。”葉離一下子語無倫次了。

童演的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對小娟笑:“謝謝,比你老公會說話。你老公只會奚落我。”

“你不該說?說什麽你都得聽著,我可比你大一歲!”

“是是,你隨便說,老子現在天不怕地不怕!”童演舉起酒杯,“喝酒!”

新郎新娘一走,這桌的老師又開始相互敬酒。後來桌上的老師陸陸續續散了,坐在最後那桌肖蒙的幾個學生跟童演挺熟,又過來給他敬酒。

等最後兩個學生走了,客人們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大廳安靜下來。童演趴在桌上犯迷糊。

“真多了?”肖蒙忙完了,走過來問。

葉離說:“嗯,喝了好多,今天你結婚,他高興。”

肖蒙後來打了個車。童演醉得厲害,不說話,臉也不紅,但走路晃晃悠悠的。葉離攙著他上了出租車,司機問:“去哪?”

“回家?”葉離問他,等了會兒童演也不說話。於是他報上了童演家的地址。

童演把頭仰在靠背上,一語不發,呼出的全是酒氣。

“這是去參加婚禮了?”司機問。

“嗯,是。”

葉離見他頭來回地擺,索性搬過來,讓他枕在自己肩膀上。

車開出一條喧鬧繁華的街市,駛上了濱海大道,車漸漸少了。夏末的海風吹進車窗,隔著路邊一排繁茂的黃楊樹,看不見海。海浪聲若隱若現。

葉離感覺到童演的嘴唇在自己脖子上吻了一下,然後聽到他說:“想和我結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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