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半開著，風吹進來，隨著路邊一棵棵黃楊樹掠過，空氣也一下下地嗚嗚作響。

童演說話聲不大，但足夠他聽清。司機沒什麽反應。葉離沖著右側低頭，看見童演閉了眼睛，可能是太醉了，說了醉話。

葉離沒有回應，幸福感從碰碰跳動的心房溢出來。他轉過頭，面向車窗，看見車窗上映著自己抑制不住的微笑。

書上說光微笑就有很多種，會牽動臉上不同的肌肉，通過嚴密細致的分析可以判斷笑容的種類。葉離以前覺得不可思議，現在他信了。

這輩子不會有第二個人的醉話能讓他這樣笑了。

從參加了肖蒙的婚禮開始，童演的師生戀就迅速成了公開狀態，整個學校的師生都議論紛紛。而在學生們的嘴裏，除了童演之外，討論最多的人不是葉離，而是那個外號叫“阿骨”的文科生。

女生們大都不知道為什麽他叫這個名字，總之傳來傳去大家都這樣叫他。

傳說他在最近的半年裏換了四五個女友，光葉離，除了上次在飯館，還在學校裏碰見過他和另外兩個不同的女孩子走在一處。總之每次見他旁邊都有人陪，而每天晚上回了宿舍，屋裏必定是他指揮的聲音，甚至有時會從上午打到晚上。他問時靖辰阿骨怎麽做到同時談戀愛和瘋狂游戲的，時靖辰說所以他的每個女友都會抗議，阿骨的原話是“談戀愛遠沒有打游戲有意思”。

“可他看起來對女友也很好啊。”葉離問。

“習慣吧。”樸亮說。

時靖辰嘖了一聲：“我還覺得他對我好得不得了呢！”

於是阿骨仿佛成了一匹小野馬，脫了僵，反而激發起女孩子們源源不絕的鬥志來。

葉離這幾個月雖然和阿骨沒什麽聯系，但幾乎每天的生活裏都有阿骨出現。後來有一天晚上，他九點多回了宿舍，一推門，迎面就看見阿骨坐在時靖辰的電腦前打游戲，幾個男生圍在他身後。

以前蘇小虔在的時候，他時不常會來他們宿舍，現在快一年的時間，這還是第一次在宿舍裏見到他。

阿骨沖他點了點頭，然後立刻又盯著屏幕，左手劈裏啪啦地敲。

“臥槽，他這杖是神廟老六的？真氣派。”時靖辰說。

葉離瞟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上有幾個人在打架的樣子。他也看不太懂，只看見火球滿天飛。阿骨的視角一直跟著對面的一個骷髏模樣的人，那骷髏手上拿了一根巨大的法杖，頂端燃著熊熊火焰，十分醒目。

葉離又走近一步，看見那骷髏法師的名字叫“冷若冰霜”。

阿骨這時說：“掉率很低。”

“掉了你就要。這是身份的象征！”時靖辰又說。

“掉了先給亮亮，這杖治療用最好。”

時靖辰急地說：“跟你說，你現在跟對面老大，差就差在裝備上！”

時靖辰話剛說完，一個大火球朝著收艷骨的臉上就飛了過來。

“亮亮加血。”阿骨呸了一聲，“他操作不如我吧？”

周磊在後面插話：“絕對沒你風騷。”

“打他們牧師，穿流光法袍那個！”阿骨突然大喊。

這時候對面宿舍有人回應：“那個‘懺悔’？”

“對。”阿骨喊，手上動作沒停，又小聲嘀咕說，“這牧師這幾次群戰都在，站位特別隱蔽。”

葉離看了一會兒，到旁邊宿舍說了點事。回來的時候阿骨已經站了起來，見他進來了，走過來笑著說：“想求你幫個忙。”

“什麽事？”葉離問。

“童老師……這學期開了一門全校選修課？”

“對，《傳感器技術》。”葉離說，“怎麽了？”

“嗯……你知道我們專業，要求必須修夠10個學分的理工科選修課。我有個師弟，就選了童老師的這門課。”

“哦。”

童演這學期開的這門課，確實外系的學生不少。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要求嚴，反倒不愛選。可童演絲毫也不考慮學生參差不齊的理工科基礎，課講起來跟系裏的專業課一樣的模式，速度也一樣快。

“他學得雲裏霧裏的，期中考試沒過，現在馬上期末了。那天無意中聊天，他說他最擔心這門課過不了。”阿骨問道，“童老師，選修課會給人不過嗎？”

葉離點了點頭：“去年好像掛了五個。”

“哦……所以想請你幫幫他。給他講講課什麽的。”阿骨不好意思地笑，“他去過答疑課，說童老師講的太快，他聽不懂，也不敢問太多。可能我們系的學生……理工基礎都比較差……”

“那沒問題。他叫什麽？”葉離問。

“叫康樂。長得跟個女孩子似的，特靦腆。說每次上課都坐最後一排，怕被叫起來回答問題。”

葉離答應下來。阿骨眨了眨眼，神秘地笑道：“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套套考試題什麽的？”

葉離與他對視一眼。跟童演那套考試題這種事，葉離也不是沒想過，上學期的時候就試探著問過一次，被童演甩了句“沒門兒”。

他當童演男朋友雖然可以百無禁忌，可扮演學生角色時終究不敢造次，也不好意思非要走這種後門，畢竟是丟人的事。

“考試題……我也不知道。”葉離笑了笑，小聲說，“他不告訴我。”

阿骨噗嗤一聲笑了：“怎麽會？他敢和你談戀愛，還公開，你求他什麽他都會答應。”

葉離一楞，轉了轉眼珠：“不是，他不是那樣的人。”

“好，那當我胡說。”阿骨忍著笑，又說，“那你就幫樂樂講講吧，拜托你了。他心思重，從沒掛過課，現在滿腦子都是傳感器，可也學不會。”

葉離點點頭：“你放心好了。我肯定給他講會。”

“回頭請你吃飯！”

當周上課的時候，葉離進了大教室，往最後一排一看，果然在過道旁邊的地方坐著一個男生，穿著格子襯衣，又白又瘦，臉長得十分清秀。第一眼望過去，葉離差點以為是個女孩子。

樂樂說起話來也是細聲細語，一聽說阿骨找過葉離，有點驚訝：“師兄真找你了？我以為他隨便說說的。”

“他還讓我幫你套題呢。”葉離索性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我只是提了幾次，沒想到他這麽上心。”樂樂低頭說，“怪不得他們都說，有難事就去找師兄。”

葉離跟他聊了幾句，見童演已經從前門走了進來。

教室裏安靜了，童演環視了一圈，可能沒發現他，眼神從前往後一排排地掃。葉離挺了挺腰，對著童演擺了個笑。

童演瞥到了他，低頭翻開書，轉身把黑板拉下來。

“傳感器的動態特性，階躍響應。”童演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畫圖，“輸入為階躍函數時……”

樂樂小聲問：“什麽叫階躍函數？”

“就是給一個1。”

“給一個1？”

葉離想了想，這好像是電路基礎裏講的？或者大物也講過？他現在有點同情樂樂了。選了個童演的課，大概和他學量子物理或者隨機過程的難度相仿？

下來葉離給他講了好幾次，也終於明白以樂樂的基礎，去找童演答疑基本沒什麽意義，很多概念性的東西沒有理解，公式也是死記硬背的，需要從大學物理開始講起。

而樂樂的同學裏沒人選這門課，他連作業都沒得抄，作業分估計都拿不滿，期中還考了個51。葉離給他算了算，這樣下來，期末至少也要拿到70分才能通過。

童演又是一分都不多給的，保險起見75分最好。

75分。葉離其實可以給他找出重點來，再拿作業題給他講。但問題是樂樂不會變通，葉離也不可能把具體類型猜到。要是童演稍微變變題目樣子，葉離又擔心樂樂不會算。

現在他覺得阿骨確實了解樂樂。葉離想給他提分容易，但是百分百保過，貌似也只有打拿考卷的主意了。

眼看著考試周越來越近，葉離愁得要命，晚上上了床就琢磨這一件事。他以前見過童演出考試卷，先在紙上寫，修改好之後再敲到電腦裏。於是葉離這些天沒事就往童演辦公室跑，送東西，打掃衛生，找林莉聊天，搞得童演都有些不適應了。

“你這幾天很閑嗎？”童演開完會一進門，看見葉離在給他收拾桌子。

“啊？”

“周靖那邊還去呢麽？”

“去呢啊。這不期末了麽，周老師說讓我踏實覆習。”

葉離一邊說，一邊把他桌上的文件和紙摞在一起。他背對著童演，收拾的時候有意識地看紙上的字，遇到是童演手寫的東西就多看兩眼。

這時候童演又接了個座機電話。葉離把亂紙都放到一起，依舊沒有收獲。他走到旁邊童演很少用的桌子前，忽然發現了《傳感器技術》的課本放在上面。

葉離把書翻開，裏面夾了兩頁A4紙，上面寫了幾行字。

“1.傳感器的動態特性是什麽？有什麽意義？請舉例簡述。

2.簡述電磁阻尼傳感器的工作原理。

3.

”

葉離一看，心臟砰砰直跳。他把前面兩行記在腦子裏，又暗自腹誹，童演居然上來就考……簡答題？！變態！

這兩行之後，空了一部分，下面是一道計算題，算靈敏度，葉離剛要看圖上的傳感器類型，手上的紙突然被抽走了。

“不該看的別看。”童演在身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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