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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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相坐在幾案旁, 捧著一本紙書正在細看, 見得長子進來, 略擡了擡眼,將書放下。

“大人。”厲弦木著臉行禮。

“坐。”厲昭指指幾前蒲團。

厲弦苦臉掰著自己的腿腳,跪好,不由自主地將全身的重心後移,一屁股坐在了腳跟上。

他老子高居相位, 一向講究規矩禮儀,只是從來也不強求他, 一月見不上幾次, 站著訓一頓完事, 倒是第一次讓他跪坐而談。他不由自主地將眼光移到了那本紙書之上,書翻著內頁放在一邊,紙頁潔白柔韌, 顯然是他莊子上新出的雪浪紙, 紙上墨跡殷然,字跡瘦勁嶙峋,卻是厲相的手抄。

“紙不錯, 成書尤佳。”厲相開口道。

一旁的厲安管家麻利地斟了兩杯煎茶上來。

難得聽到老子的誇讚,厲弦一時也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低頭應了聲。

“今日遇襲, 可有傷到?”

“未曾。”

厲相抿了口茶,盯著兒子問道:“你和二郎經捷道返回府中,除了青果求稟, 可還曾有何人建言附議?”

厲弦凝神想了想,搖頭:“便是這小子說二郎發疹不適,要快些回府,並無他人建言。”

[霍,老厲也是個老帥哥麽!]

[帥有什麽用,典型士大夫渣男,末落小姓“士庶難辨”,要不是娶了鄭氏女,借勢借錢,怎麽可能爬這麽高?現在可倒好,升官發財死老婆,娶了聽話的新老婆,家裏一堆美人和庶子女,真替小厲子他娘不值。]

[中古時代都是這樣的,男人的天堂麽,女人基本就沒有獨立人身權。]

[還好吧?也沒見這爹對小厲子怎麽樣,最多就是不太管,隨便玩,隨便花錢。]

[樓上是沒看過一刷吧?小厲子前世坑是坑了點,但讓自家爹“大義滅親”送入地獄,那還挺讓人同情的。]

【咳,諸位,厲弦是能看見彈幕的,而且也基本能讀懂,請觀眾們克制些,不要當面品評人家的爹。】

彈幕一陣嘻嘻哈哈,倒也不再議論厲昭,畢竟當面八卦別人的家事親人,還挺不禮貌的,哪怕對方只是個中古時代的土著,那不更要體現星際時空人類的素質麽!

厲相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而囑咐:“這些日子你少出門,京中不太平,那夥蠻人如何入京,入京有何圖謀都是不知,這次若非你那奴仆,後果難料,你且安分些。”

厲弦悄悄挪挪跪得發麻的腳丫,有氣無力地“喏”了聲。

厲相轉念沈吟片刻,深深望了眼一如既往疲懶輕浮的長子,想想他近日所為,似覺得一汪淺淺的泥水忽地成了有些看不透的水坑,枯枝敗葉浮在水面,一時竟看不到底,也不知水面下有些什麽。

……然而,他又能翻騰到哪兒去呢?

“那阿奴既對你忠義,你也莫慢待了他,收在身邊也可有大用,只是你與阿奴夜入密林追敵,就過於冒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又說了幾句,厲相見長子那副身有蟲蟻、動個不停的坐姿,一臉呆滯之狀,有些氣悶,便不再多說。只要不鬧出什麽大事,對這朽木他也懶得置喙,橫豎不過費些錢糧,也不算什麽。

一出瀾居,厲弦便如枯枝發新芽,瞬間覆活,及至他見到大舅關切的眼神,更是難以自制,嗷嗷叫著就撲了上去,抱住大熊似的阿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訴說遇到蠻子的驚險危機。

說著說著便得意洋洋起來,繪聲繪色地將自己機智無比地哄騙蠻子,救下廢柴厲二郎,又如何英勇無敵地帶著跟班,追入密林,一舉將那逃跑的蠻頭子擊斃,一一道來。至於蠻子如何兇悍,一言不合就殺人;執金吾如何幹吃俸祿不幹活;鄭青鄭赤倒是忠心可用,但陣戰經歷得少了些……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倒了個幹凈。

末了看看身後偷偷傻樂的阿奴,勉強加了一句,這蠻牛還算忠心可嘉,倒是沒浪費買他的那點錢帛。

鄭鑄聽外甥說得眉飛色舞,他卻是心有餘悸,脊背陣陣發涼,後怕不已。

一把摟過猶自嘰呱不已的少年,狠狠抱在懷裏,傷感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終於讓他安靜下來。

“你母親就只有你和阿澹兩滴骨血,便是不為自己,也要為她保重身體,平安是福。這次遇險是意外,日後萬萬不可如此冒險追擊窮寇,須知窮鼠尚且能噬貓,軍陣中都講究圍三闕一,便是不欲與敵拼死,你可記得了?”

“我記得了,阿舅放心,若無必勝的把握,我也不敢如此大膽。你信不過我的武功,總該信得過這夯貨吧?他可是一巴掌拍死了五個,最後那個蠻頭子也是他一槍投中了賬的,我不過是新奇跟著看看熱鬧。阿奴你說是不是?”

厲大公子沖著阿奴擠眉弄眼,阿奴立即配合地喏喏應聲。

鄭大舅搖搖頭,笑罵幾聲,也不再管兩人的眉眼官司。

京都風雲詭譎,偏生日近年末,他也不得不回西北主持家中的年祭,實在是牽掛這不省心的外甥,聽到今日這駭人聽聞的險事,他是連夜上門,逼著外甥應下不得犯險之諾,才勉強放下了半顆心。

送走大舅,厲弦打著哈欠回自己的院子,累了一日,驚險亢奮又刺激,還應付了厲相這許久,真真是困狠了,恨不得就讓阿奴抱著回屋,到底還想著點顏面,終究拖著兩條腿自己走回屋。

偏生走到屋門口,迎面見到只紅腫的豬頭,嚇得厲大公子半死,一聲厲喝:“什麽妖魔鬼怪?!”

卻見那豬頭怪期期艾艾地躬身行了個大禮,滿眼孺慕感激之情,聲音嘶啞地說道:“長兄,多謝您救命之恩,弟身體不適,卻差點連累您……”

“停!滾回去歇息,該喝藥喝藥,你這樣子如此礙眼,是道謝還是報仇來了?”厲大公子一指厲二郎身邊的小廝,“把人給我弄回去!不長回人樣,別來見我。”

厲二郎的小廝們慌忙拽著二郎回屋,萬一惹惱了大公子,怕不是一頓好打。

洗漱幹凈之後,讓小廝們服侍上床,厲弦一身舒爽地躺下。經歷了今日的險事,當時亢奮還不覺得,回過神來,那血淋淋的場景總是在眼前閃現,閉上眼,都是血。

厲弦忍耐了幾息,一聲大吼:“讓阿奴洗幹凈滾進來。”

思廬和煙青對望一眼,應喏默默退出,幾經這些日子的波折,煙青也有些心灰,再不覆往日爭強弄嬌。

過了片刻,仲二背著鋪蓋,一身水汽地進屋,勾著嘴角麻利地打開了鋪蓋。

“別弄那個,上床來。”厲弦頤指氣使。

仲二一楞,立時輕快地服從命令,脫了外衣暖床。

“過來些,手硌到我了,拿開!側過來躺直,不許動彈,不許打鼾。”厲大公子指手劃腳,讓人擺好姿勢,他自己將被窩弄好,麻溜地鉆進那個暖洋洋的厚實胸膛。聞著淡淡的沐浴香氣兼有男人體味,不知為何,總覺得格外安心,他略轉了轉身,覺著躺得不太舒服,索性橫過臂膀緊緊摟住阿奴的健腰,將腦袋埋在他強健的胸肌前,這才愜意地任周公召喚。

迷迷糊糊中,厲弦問了句:“阿奴,我大燕可擋得住蠻族鐵蹄?”

前世大燕風雨飄搖,及至他和仲衡赴死之時,蠻族蠢蠢欲動,陳國陳兵幾十萬,哪個都不是什麽善茬。

頂門發上似乎被輕輕碰了下,只聽仲二低聲道:“有我在。”

***

厲相吩咐了要安生些,少出門,厲弦雖不大以為然,卻也直覺此時京中危機重重,便悶聲窩在府中,看看“寶樹”上的方子,練練身體,差點把自己憋蔫了。

厲府再大,能看的也就這些,後院前庭一窩子,最多不過些雞毛蒜皮之事,有厲相這尊大佛壓著,還有厲大公子這煞星,誰敢不開眼的惹事?日子更是過得淡出鳥來。中古時代的高官家庭生活雖然新鮮,多看也就那麽回事,比起星際生活的多姿多彩、豐富娛樂,觀眾們也有些疲了大覺無聊。

為了拯救收視率,鐘大仙叨叨咕咕,催著土著厲要麽搞點事出來,要麽外放走走,再這麽下去,這直播間快沒人看啦!

在京都這種時候搞事,厲大公子覺著自己還沒活夠,倒是外放……求著厲相弄個小官外放,很是可行,反正他這廢物點心也入不了大人的法眼,打發遠了也免得彼此礙眼。

倒是去何處,要好好籌謀一番。

江南膏腴之地,又有地頭蛇二舅在揚州,若是太平時節花差花差,風流快活半輩子再美不過。

奈何……兇獸在側虎視眈眈,富貴逍遙不過轉眼雲煙。

前生他的賤奴生涯裏,雖是消息閉塞,卻也聽過幾次蠻族大規模入寇,劫掠的百姓與牲口何止數十萬?劉琦那烏龜將軍只敢躲在要塞之中,及至蠻寇掠了牛羊和百姓揚長出關,這才敢領兵“禮送”,報個驅除韃虜的大功,領賞升官。只因更無可用之將,皇帝也不過捏著鼻子賞賜。

倒是西北——

鄭閥起家之地,天高皇帝遠,雖離蠻族略近了些,卻是群山峻嶺半環,雄關險隘駐防。那地方比中原花花世界貧瘠許多,地方大,民風悍,攻打又難,蠻族入寇不過劫掠,卻是不太愛啃這沒肉的硬骨頭。

若是能在那處謀個武職,有上人們種種異法在身,又何愁不能經營出個亂世的小小安樂局面?

至於為何不謀文職?哼,不如洗洗睡更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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