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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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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柳家花廳的時候,柳江沈借著扶傅秋值的功夫塞了一張字條到他手中,回到客棧,趁著四下沒人,傅秋值展開字條,上面寫著叫他酉時一刻獨自到‘如意館’去,有事相談。

傅秋值疑惑,當時廳中就四人,那是他與柳江沈第一次見面。論交情,明明孫青雪與他才是同輩中人,而且更加知曉江湖之事,何故他要與一少年小子私下相約?還要他獨自前來……除非是有什麽事需要避開他人。

那人叫他‘值兒’……傅秋值一陣恍惚,除了幼時記憶中那個模糊不清的女子這樣叫過他,只有師父會這麽親昵的喊他。

柳江沈放下手中的茶杯,親自拉著他的手將他迎到桌前坐下,目光中含著切切深情,輕聲道:“傅少俠,你想知道柳伯伯叫你來做什麽嗎?”

傅秋值對柳江沈想與他親近拉關系的稱呼有些不解,雖然不太適應,仍是微笑著道:“柳前輩可是有什麽話不想讓孫前輩知道?不知晚輩能幫到前輩什麽。”

柳江沈深深看了他一眼,見他面上含笑不改顏色,為他倒了杯茶,這才悠悠開口道:“傅少俠,孫大師有沒有說過你跟你娘長得十分相似?”

傅秋值心中一震,柳江沈居然也認識傅梅書?不禁問道:“柳前輩認識我娘?”

柳江沈眸中蒙上一層水霧,喉結滾動,似是想咽下什麽,發出微啞的聲音:“值兒……”

傅秋值突然想到那日在密道中,無極門門主說過不久他就會遇到自己的爹……難道柳江沈是傅梅書的丈夫?當下便問道:“敢問傅梅書與前輩是什麽關系?”

柳江沈低笑一聲,緩緩開口:“我與梅書……”頓了頓,嘆了口氣才道:“想必孫大師已經告訴你二十年前傅家的遭遇了。”見傅秋值點點頭,便接著道:“二十年前,我不過你這麽大的年紀,那時候年少輕狂,耐不住性子待在家中跟父親學習醫術,仗著自己有幾分天資,滿天下的尋找些特殊的藥材,想要研制出奇丹妙藥治世救人,叫家中長輩不再笑我癡人說夢異想天開。”

“那日我剛好在黎城,半夜卻不知為何城中燃起大火,火勢滔天,不知會蔓延到何處,隨從勸我立即離開,我也不便久留,就坐著馬車走了。剛出城門走到官道上,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攔住了我的車,我見她一身血衣,不知遇到什麽變故才狼狽至此,便不顧隨從勸阻讓她與我同乘。”

“她起先不願透露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後來聽我說我是柳家的少主,便跪下求我載她到吳中。她說她是傅家的二小姐,那夜傅家慘遭滅門,而碰巧她出門因此才僥幸逃過一死,為了掩人耳目,她尋了個面生的外地女人作替死鬼,”說到這,柳江沈擡頭看傅秋值,“你是不是覺得她十分狠心?”

傅秋值搖搖頭不知說什麽,只覺得心中隱隱作痛。

柳江沈很快又陷入回憶中,嘴角噙著笑意道:“我初聽她說起這件事也覺得她心中可怖,甚至覺得古話‘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二物不算毒,最毒婦人心’誠不欺我……便與她疏離起來。”

“後來她尋了處山泉,洗了面,我才知道在車中與我朝夕相對的女子竟有如此姝容。當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已經放下了對她的偏見。我們由江湖趣事談到天下大局,海闊天空,各抒己見,但她的觀點總能令我信服。我漸漸意識到她不止美麗,而且十分聰慧,就連當日的金蟬脫殼我也暗暗替她辯解是條不得已而為之的妙計。”

“她本讓我載她一程,到了吳中就下車,然後便去找孫青雪。可是到了吳中,我卻舍不得她走了。我望著她的背影,想著前一刻她還在笑著與我道別,說山水有相逢有緣再見,下一刻就毫不留情的轉身離開,我又開始感覺到了她的心狠。她心狠,可是我心軟,我沖她大喊,別去湖州了,我幫你報仇。”

“她果真回頭。她的確聰明,孫青雪到底是比不上三大世家之一的柳家,我能幫到她的也會比孫青雪的多,況且她對孫青雪心中仍存有恨意。我不再江湖浪蕩,帶她回了柳家,想娶她為妻。為了替她隱瞞傅家還有人活著的事,我只稱她是途中救的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女子。誰知我爹娘不滿意她的身世,說讓我納她為妾可以,做正妻絕無可能。她也不生氣,我知道她並不看重地位名分,只求早日找到兇手替父母報仇。”

“我們成親後倒也恩愛,過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日子。第二年的時候,我一直忙於研究醫藥,她卻催我去尋找傅家的仇人,我之前已派過不下百餘人去滿天下的調查,卻仍是沒有結果,我跟她解釋,她卻只道我欺騙她,得到了她就不肯再付出行動。終於,在第二年的年底,我剛替她診出喜脈她就不見了,留書說是自己去追查真兇。”

“我到處找她,可是哪裏都尋不見……很多年過去了,我終於死心了,沒想到讓我今天見到了你。就算過了二十年,我也依舊能記起她的音容笑貌,你與她的模樣十分相似,且又同姓傅,我問你多大,你說十八,年紀也與她腹中的孩兒一樣能對的上,所以我可以肯定,值兒,你就是我與梅書的兒子。”

柳江沈看著傅秋值,不再掩飾自己的激動,一把握住他的手不住摩挲,“值兒,你娘……現在還好嗎?”

傅秋值茫然聽他說完這一段回憶,一天以前還是素未謀面的記憶竟是他的親生父親,而母親也只活在十歲前模糊不清的夢中,心底不禁有些空落落的,他任柳江沈握著手,輕聲道:“傅……我娘她……她應該已經死了。”

柳江沈的手突然一僵,隨即苦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何時走的?”

傅秋值搖頭,“我不知道,我與她在我十歲那年就分散了。”是她不要我的,也許嫌我是累贅,阻礙了她尋找兇手。

柳江沈目光一黯,松手把兩人杯中的涼茶潑了,又換上熱茶,見傅秋值一飲而盡,自己喝了一盞,平靜了心神,“值兒,你怪不怪我沒有找到你,讓你從沒感受到父親的愛?”

傅秋值心中其實對父親這個角色並無感覺,自從被師父撿回弄月山莊,師父待自己如師如父,師兄師姐亦如同親人一般,這八年來過的倒也無憂無慮。如今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反倒束手束腳不自在起來,垂著眼道:“緣起緣滅之事誰又說得清,既然已成這樣,怨天尤人反而無用。”

柳江沈自眼中流出一行眼淚來,帶著期望道:“我知道當年都怨我……值兒,你如今還能接受我這個不稱職的爹嗎?你願意和我回柳家嗎?這十八年來我一直未娶,也不曾再有子嗣,你若跟我回去,你便是柳家少主,日後這偌大的家業都是你的!”

傅秋值呆呆的看著他,怎麽也不敢相信這位年僅不惑的柳家家主竟動情至流淚。“柳前輩……我、我不能跟你回去,而且我也不想要柳家的家業。”

“為什麽?你是因為恨我才不接受的嗎?”

“不是的,秋值意不在此,平日裏無拘無束慣了,除了習武就是玩鬧,實在當不起此重任,況且我與人有約,日後浪跡江湖天下為蓋,故此晚輩不能接受。柳前輩正值壯年,若娶妻續弦,日後定能子孫滿堂。”

柳江沈半晌無言,抿了一口茶道:“也罷,我也不勉強你,只希望……你能滿足我一個要求。”

“前輩請說。”

“值兒,叫我一聲爹,好麽?”柳江沈目含星火,點點亮光,卻灼燒到了傅秋值。

傅秋值心想這要求也並不過分,可無論怎麽張口,喉嚨如被人扼住了一般緊,那聲‘爹’始終都發不出來。也是,從小到大,誰曾教過他爹字怎麽讀呢?只好苦澀道:“柳前輩……這個要求,晚輩無法做到。”

柳江沈捏住了手中的杯子,長嘆一口氣,“那值兒答應陪爹回柳家住一段時間可好?”

傅秋值心中漸漸煩悶不已,只想立刻出現在楚恒面前把頭埋進那人胸前,江湖如此之大,世間煩惱的事如此之多,唯有那處地方能令他心安。“柳前輩,還是等我回去和孫前輩說一聲吧。”

柳江沈卻道:“不必著急,我已經派人去通知孫大師和你的那位朋友了,想必他們已經知道你已經找到自己的父親並且入住柳家了。”

傅秋值心中不快,語氣強硬起來:“柳前輩這樣未免太不尊重晚輩,在下並未答應要去府上小住。”

柳江沈竟一改悲傷之色,仰頭哈哈一笑,“值兒,如今怎會由你?你是我兒子,好不容易找到你,爹又豈會放你走?”

傅秋值見他這般,已不想再與他拖延下去,道了聲“晚輩告辭,”起身就走。

柳江沈也不攔他,悠然地依舊抿著茶道:“值兒,你師父沒教過你東西不要亂吃,茶水也不要亂喝嗎?”

傅秋值腳下一頓,扭頭看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柳江沈負手走到他面前,“我在你茶杯裏下了失魂散,算算時間,你應該很快就會頭腦發暈昏迷不醒,至少有兩個時辰你不會醒。”

傅秋值冷哼一聲,擡腳便要走出房門,不料腦中天旋地轉,一個站不穩便要摔倒在地。

柳江沈穩穩抓住他,將他帶到自己懷中,又把了把脈,確定人已昏迷過去,才喊道:“來人!”

很快,從雅間外走進來兩個大漢,對柳江沈曲腰抱拳道:“主子有何吩咐?”

“把少主人帶回府裏,註意不要磕著了。”

“是!”兩名大漢從柳江沈手中接過傅秋值,放在背上背好,便轉身出門離去。

柳江沈轉身看著窗外,目光深邃,良久才離去。

兩名大漢將傅秋值從偏門帶到了柳家內院中,按照柳江沈的指示進了一間小院,把人放在床上不久,柳江沈便走了進來,揮手示意兩人下去,坐在床側看著傅秋值。

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和一個小瓷瓶,打開布包卻是排列整齊的大小鋼刀數十把。從中抽出一把小的,輕輕握住傅秋值白皙如玉的手腕,對準地方便下手劃了下去,直到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

之後拔掉瓷瓶的軟塞,從中倒出一些藥粉融入他腕間的血痕中,很快便與血液融為一體,然後便為傅秋值細心的包紮傷口。

柳江沈笑意不減,仿佛根本沒做過傷害這人的事,溫和道:“值兒,等你醒來,你就是爹的乖孩子了。”把手放回傅秋值的腰間,彎腰為他理了理額頭的散發,過了一會才離開。

傅秋值沈沈的躺在這間陌生的屋子裏,面如白玉,眉間緊蹙。

作者有話要說: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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