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早就習慣了。我和他常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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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程麟握著我的手緊了緊,眉頭微蹙,思索了片刻,“讓你降低點標準也不是這麽降的。”

我覺得他說的沒錯。

韓程麟忽然笑了起來,“要不咱倆試試?怎麽樣?其實五官還行。”韓程麟很快又自己補充,“有點瑕疵。”

“哦。”

“至少我能打包票。你不會看走眼。怎麽樣?”

我想這是他變著法在套我話呢,也不知道這套都從哪兒學來的。

韓程麟盯著我,我不得不點了點頭。

韓程麟馬上把頭轉過去對正在開著車的老黑笑道,“我這回是挨得值了。前面路口把我丟下。”

“你還走得回去麽?”老黑頭也不回就刺了他一句。

“還是開進去算了。”韓程麟立刻改了口。

“你怎麽真把人家李校長當司機使喚了。”

“有這福利。不享受我才傻。”

老黑也不生氣,“小家夥。”

我知道他說的是韓程麟,我抱住了他的手,搓著他指尖粗糙的繭子,“你呀。想說什麽就說好了。轉那麽多彎。”

“那不行。萬一一下子你想明白了怎麽辦?”

“你就吃準了我一定會答應?”

“當然不。反正沒關系,有下次。”

對於韓程麟這種臉皮,我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被韓程麟以身體不適為理由順回了他的住處。

到的時候我說,“怎麽幾天沒見,你膽子都肥了?”

“吃多了。長胖了。”

韓程麟扶著門看我拿他鑰匙開門,“我說的是真的。你考慮考慮,不勉強。”

“那你也給我點時間呀。”我想著就說,“我現在腦子亂。接受不過來。”

韓程麟點了頭,看我戳了半天也沒戳進去,拍了我一下,“你呀!”

最後還是他自己把門開了,“你自己隨意,我去換衣服。”

“你一個人沒問題?”

“沒有。”韓程麟停在原處跟我說,“這不都到家了?”

說著韓程麟自己往臥室走,我把門關了跟著他。

韓程麟想起來回了身,把我身邊鞋櫃一開,“不想換就算了。想換自己拿雙新鞋。”

我瞟了一眼門口鞋櫃裏就幾雙來客穿的拖鞋,有兩雙標牌都沒拆,自己拎了雙女式的,“你鞋都哪去了?”

問出來我知道我又忘了,當真腦子不清醒哪壺不開提哪壺。

韓程麟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反手抓住了我的手,整個人又壓在了我的身上,“當然穿在腳上。”

我可沒敢問他是不是就這雙鞋。

韓程麟似乎怕我誤會,又走了兩步還解釋,“走不動了。”

“我知道。”

“老黑說的沒錯,我就不是演武打戲的料子。”韓程麟一邊抽氣一邊抱怨。

我想到那個姓李的校長一本正經的說這句話,覺得有點冷感。

我不知道他們倆啥關系,但想想韓程麟的性子估計也沒少讓他頭疼,我將他胳膊搭在了我背上,另一只手把他扶正了,讓他能舒坦點,“難受就別說話。有人把你當啞巴麽?”

“沒。”韓程麟精神頭估計也不夠,沒往下接,就看著我,過了好久才說,“我挺煩人的。”

“你自己知道就不算無可救藥。”

韓程麟腦袋還是耷拉在我旁邊笑,“我不怎麽煩別人。”

我扶著他走他都沒動,估量著他差不多是真走不動了,好在韓程麟還是不重,我半背著給拖到了床邊,把他往床上一推,“就你話多。”

韓程麟嘴還是硬,“真的。”

我覺得真的假的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有些事我都順手了,比如習慣性的扶著他,習慣性的讓他搭在我的肩膀上。

乍一看挺親密的,其實我這都是本能反應,不然能怎麽辦?把他丟半路不成?

韓程麟坐在床上看著我,“你不出去?”

“出去做什麽?”我腦子真是少根筋的,等我看到韓程麟脫了外套開始撩開襯衣解束在腰上的皮帶的時候,我才轉回了神,“我……”

韓程麟的動作停了一下,“你去冰箱幫我找瓶水來,渴死了。”

我順著坡子爬下去。

回來時韓程麟的兩條腿已經連著褲子站在了床邊,穿了睡褲,上身赤著,低頭在解腋下的搭扣,我見他手指抽了半天也沒弄下來,順手給他抽開了,他用手一推,和腿放在了一處,拉著睡衣套上了。

這麽久我也是頭一回看韓程麟的左肩,肩很窄,左半邊的身體上很多深淺不一的瘢痕,肩峰像是缺了一點,鎖骨突兀的橫在頸邊,手術的疤痕在肩下旋了個彎又鉆進肉裏,不知道鉆去了哪裏。

韓程麟穿好衣服擡了頭,“水呢?”

我給他開了。

他接過去猛灌了半瓶,遞給我,“腿被扭了一下。沒破皮,問題不大。”

我說,“那就好。不用去醫院?”

“當然不用。”

韓程麟讓我把他放在壁櫥裏的輪椅給扒拉了出來撐開對準了床邊,他自己把床上多出來的一個枕頭丟在了左邊,手撐著挪了上去,枕頭一半墊在了左腿原來的位置,一半墊在了腰上,韓程麟調了調姿勢,擡了頭看我,“你想吃點什麽?我去叫外賣。”

我什麽都沒想好,隨口報了兩個小菜。

我覺得韓程麟坐著看我這角度實在太糟了,於是又一下蹲在了他的面前。

韓程麟臉上的笑一下就收了,彎腰拉了我一把,“你是準備讓我說‘平身’麽?

我楞了,“什麽?”

“你不是總說我像慈禧太後,戲演全套好了。”

韓程麟見我還是不起身,也不著急,反倒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裝腔作勢的說,“平身。”

我遲疑了一下才站了起來,站在他背後。

韓程麟抓住我按在他肩上的手,“上學時候我恨不得把所有比我高的都剁成兩截。現在不需要了。”

我還沒傻到去問為什麽的地步,知道他不想讓我感覺不自在,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外賣還沒送來,我就跟韓程麟說這些日子的事情,他提的很少,最後就變成了我對於邵錚的聲討,他倒是一個挺不錯的傾聽者。

我說著說著終於也還是有點難過,韓程麟夠了面紙給我擦了眼淚,拍了拍輪椅上一點空的地方,“你坐過來好麽?”

我聽他話說得這麽軟,側著身子挨了上去,他一下子就把我摟在了懷裏,我貼緊了他的左肩,這處殘缺不全的位置卻讓我有種特異的滿足感。

韓程麟把我摟得很緊,然後拍拍我的後背,“行了,你哭吧。”

我卻死活感覺不出難過了,硬擠出幾滴眼淚。

韓程麟見我沒那麽傷感了,松開了我,理了理我被揉亂的頭發說,“你忘不了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

我說,“那你到底在乎什麽呢?”

“你,我自己。”韓程麟抓住我的手笑道,“真的。就是我們本身。你真讓我說我喜歡什麽樣的我也說不出來。我光知道我喜歡誰。”

韓程麟軟綿綿的調子出奇的好聽,我聽著心情就好了起來。他說,“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不管你怎麽想,怎麽做,是不是開心,我都喜歡。”

好吧,韓程麟這些年至少是把講廢話的能力給練到一定的境界了,竟然成功的堵住了我早就準備好的瓊瑤劇臺詞。

值得一提的是,韓程麟並沒有問我是不是喜歡他,也許這是他早就心裏篤定了。

韓程麟還是坐在原處,披在身上的衣服隨著他劇烈的呼吸而起伏。

我知道韓程麟不是在哄我逗我,那樣忐忑竊喜又有點不敢置信的感覺對於我們兩個都是一樣,我說,“你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韓程麟深吸了口氣才背著我說,聲音低了點,“我知道你現在還不確定。你別急,我等得起。我就是告訴你我怎麽想。你再好好想想。行麽?”

我點了頭,可惜他沒回頭看。

我又說,“要是我還是不待見你呢?”

“那就再死皮賴臉一點唄。”韓程麟聲音更低了。

作者有話要說:

☆、NO.011

韓程麟給我留了問題,也不催著我交作業。

腿上的傷讓他有兩天不能隨意折騰,我看他也就像得了幾天休假。

到底我還是怕他一個人住著出什麽狀況,就算沒什麽狀況也覺得這麽把他丟下不合適。長久以來我的邏輯就是:除非韓程麟不出現,出現了我就得確保他好端端的,妥妥當當。

我說,“我不走了。”

韓程麟沒拒絕,而是給我開了客房,說,“前幾天鐘點工來時讓曬過。能住。”

我說,“你是不是算準了今天會把我騙來?”

他說,“沒這個本事。我媽他們有時過來,一股黴味他們會覺得我過得不怎麽樣。”

三室兩廳的房子裏,家具就幾樣,客廳就電視和沙發,廚房除了冰箱其他東西差不多沒用過,臥室也是空著輪椅轉的場地,除了床只剩了壁櫥和床頭櫃,擺設不多。

是我,就算被子一股陽光味我也覺得他不怎麽樣,一點情調都沒有。

客房是獨立衛浴,我在裏頭把門一鎖,做什麽都不用擔心,反正他也進不來。

我病態的發覺自己在這個時候點頭和搖頭都不太對勁,點頭覺得對不住韓程麟,好像他撿了別人不要的,搖頭對不住我自己,我不信我一次又一次跟他說不了之後他心裏沒有一點膈應。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狠不下來。

我住的第一夜,睡得挺踏實,韓程麟看著沒個正形,有些事就特正經。

我醒就是他敲門,半夜我去客廳找水喝回來門也忘了關,敞著睡了半宿,他輪椅就停在墻邊,夠著手敲這扇開著的門。

我爬起來坐床上看他,他說,“再不起來都準備進去拎你了。”

我說,“你來呀?”

他真轉著輪椅進了屋,停在我床邊,我本能的抱著被子往後退了一點,他就轉著輪椅就走了,我追出來的時候他一個人坐桌子旁邊吃早飯。

我說,“你也不等我。”

“忘了。”他在碗底下墊著的紙巾上擦擦手,指對面說,“隨便吃點。我隨便買的。”

“你怎麽一點不會討好賣乖呢?要是你說特意給我買的,說不定我還會特感動。”

他咽了口豆漿,“特意給你買的。”

太敷衍了,我也沒感動。

韓程麟沒太在意我的反應,這麽看來他也挺可惡的。

吃人嘴軟,我得對他表示點關心什麽的。所以我看他停住了就說,“你是不是還是不舒服。”

韓程麟說,“和昨天差不多。”

我怕他前一天是逞強,盯了會,“昨天怎麽樣?”

“疼。沒睡好。”他看著我,“早就爬起來了。你睡覺沒關門,進去了好幾次。”

韓程麟說得一本正經的,我才不信。

我作出一副怕死了的模樣看他,他破了功,笑道,“真要進去了你不得恨死我。”

“那倒不會。我自保足矣。”

韓程麟想想說,“也對。”

我又說錯了話,頭一低恰好看見韓程麟輪椅正對著我,馬上關心道,“真沒什麽事?我反正今天空,送你去醫院查查看。”

“沒事。”韓程麟怕我不信,把褲腿還撩上去了,白花花的半條大腿,尾端的皮肉堆著疤卷成了漩渦,除此之外啥狀況都沒。他手術得早,一直穿假肢,腿上也沒汗毛,幹幹凈凈的沒我害怕的猙獰可怖,就覺得可惜。

我說,“沒事就好,反正強撐著受罪的是你自己。”

韓程麟移到我的身邊,拉住我的手笑,“你知道就對了。我要有事幹嘛傻撐。這是真沒問題。”說著他話題又轉了,頭一低,“反正以後想去醫院也有的是機會。”

我還是忌諱他說這麽不吉利的話的,揍了他一下,他把我的手舉到臉邊貼著,“我說真的,隔三差五得去調假肢什麽的。有得你煩。”

“那沒事。人舒服就行。”我心裏踏實了點,甭管多煩,只要韓程麟好端端的沒什麽不自在就行。

這時候我還沒答應他,實際上心裏早就有了答案。

後面幾天我沒什麽事,韓程麟也不想出門。

我抽空回去拿了點東西,韓程麟一個人呆在家裏,來時我想著給他點驚喜,哪知道進門時沒見到人,找了圈發現在書房,一個人從輪椅上挪到飄窗上坐著,趴在欄桿上從二十四樓往外看風景。

我腳步挺重,但他沒留神。

直到我過去用手把他眼睛蒙住了,他用力掙紮幾下停了下來,輕輕撥開了我的手笑,“去了好久。”

“老佛爺。已經盡快啦。車不好打。”

“明天給你配個司機。”

“算了。你不怕司機把我運走了?”

韓程麟馬上說,“那算了。”

我們倆明明說著笑,可我就感覺他今天心不在焉的,老盯著我出神。

我揪著他的衣服順到了他的左肩上,他想了想推開了我的手,“下午可能會下雨。你幫我把陽臺上衣服收了。”

我看外面還艷陽高照呢,打死我也不相信真會下雨,不過我也懶得跟他較真天氣預報的準確度。

我丟下東西就給他去收了衣服,回來時他已經挪到了輪椅上,手支著下巴看我來來去去。

我一氣之下把衣服都丟在了他身上,“沒事你裝什麽憂郁?”

韓程麟運了衣服丟回床上,看著我笑道,“太幸福了。”

我真恨不得把他這樣小人得志的樣子給踩扁了。

所幸他還知道底線,馬上招呼我去吃他叫的一桌外賣。

我悶頭剛吃了幾口,只聽窗外兩聲悶雷,天早就被烏雲布滿,豆大的雨點打在韓程麟剛剛坐著的窗戶上。

我放了筷子,“你怎麽知道快下雨了。”

韓程麟慢斯條理的吃著東西,緩緩地說,“我渾身都不自在。現在是六月,也不可能會下雪。”

我後來聽說,像他這樣受過傷的人,每每到了變天時候,總會或多或少的不那麽舒坦,虧得他在我面前還說得那麽輕描淡寫。

韓程麟的好狀態在連下了幾天雨之後破了功。

三更半夜的,我被雨聲吵著睡不著,空氣也悶。我老感覺有什麽事得發生,心裏七上八下的。

翻了半宿,我還是認命的爬了起來,赤著腳走到客廳看電視,聲音都沒開。

這幾天韓程麟的起床氣重,估計是晚上都沒睡好。

我餘光瞟見他房門漏了個縫,走過去正準備替他關上時忽然好奇他睡覺的模樣。

我悄悄推開了門,躡手躡腳站了進去,心裏老是懷疑韓程麟會醒著,或許還坐在輪椅上,一臉笑意的看著我打趣。

我得想好臺詞,想好對白,想好為什麽會不請自入。

沖動麽?

對。

我和他的表現都太冷靜了。

我還沒在房間裏站穩,就聽韓程麟被驚醒的聲音。

我反思自己已經十分謹慎的動作,心裏盤算著如何面對他,或者是乘現在逃避。

很快,我發現我是多慮了,韓程麟並沒有醒,只是做了夢。

應該還是噩夢。

月光在房間裏投下彎彎曲曲的痕跡,把床邊丟滿衣服的輪椅也照得十分醒目。

相比較醒目的輪椅,我一眼倒沒看到韓程麟睡在哪兒,如果不是他迷迷糊糊試圖翻動身子的話。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來形容這時候的韓程麟。

委屈?

不安?

掙紮?

我的詞匯量顯然十分匱乏。

我走過去的時候韓程麟並沒有醒,熟悉的臉龐上卻被汗水沾滿,鬢角的頭發貼在臉頰上,讓他看上去簡直糟透了。

這時,他又不安的動了下,指尖將身下的床單摳得更緊。

即便這樣,他還只是擰了下身子,沒太多的動作。

我忽然意識到說不定他是想掙脫,翻個身,跳起來,或者跑開禁錮著他的夢魘。

他的手指越摳越緊,幾乎將床單都拖曳在自己的身邊,皺成一團。

這時,我接過他的手,他一把把我推開。

我看他還在睡著。

於是又抱住了。

他還是推開。

我再抱住。

我老覺得我和韓程麟之間就是在進行一場耐力的比拼,我追他躲。

後來他大概覺察出不對了,睜開了眼睛,眼珠子紅紅的,隨即又閉上了。

我覺得他說不定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呢。

他手耷拉在床邊,我怕他墜一夜到時候起來脹得難受,抓住給他送回了原處。他卻適時收緊了手指,將我的手握得生疼。

“你輕點。”

他收得更緊。

“聽見沒。”

沒有任何回音。

韓程麟額上濕淋淋的,挨在我的身邊,像是一只鬥敗了的公雞一樣貼在我身邊又閉上了眼睛,忘了松開我的手。

我試著往外拔,每一次換來的只有他越來越大的手勁。

我也不知道韓程麟是真睡還是裝睡,反正我這時候也走不了了,於是我幹脆躺在了他的身邊,“哎。那你往裏挪一點,我快掉下去了。”

韓程麟當然不會傻到真聽話挪進去。

我無可奈何,只得摟著他,貼緊了他,在他身邊將就了一夜。

也許是我想多了。

這一夜,韓程麟沒再由於噩夢而驚醒。

困極了的時候,我在枕著他的枕頭睡著了。

醒的時候,我看見韓程麟往裏坐了一點,我已經躺正了。

他見我醒了,便摩挲著我的手,一下又一下的,不說話。

我忽然發覺這樣的狀態我真是太不矜持了,我在他的床上他的身邊醒來。

我看見韓程麟一反常態的深情,不知道將我的手摩挲了多久,然後低聲說了兩個字,“謝謝。”

我知道了,後來韓程麟其實一直沒睡著,只是他也不敢真的醒過來。

我一股腦爬了起來,站在地上跟他說,“我不會走。”

韓程麟笑,“我就是個膽小鬼。做個噩夢都怕成這樣。”

“你夢到什麽了?”

“你生氣了,得去追你。”

“後來呢?”

“當然追不上啊。”說著,韓程麟又拉住了我,“我就想給你看點好看的,你怎麽自己老來找我的糗樣呢?”

我說,“你說,你哪點好看?”

韓程麟認真的摸著下巴想了想,“真沒什麽好看。”

我才覺得我熟悉的韓程麟又回來了,拎著他潮透了的衣服抖了抖,“還不把衣服換了。要著涼了。”

韓程麟脫了衣服,趴在床邊找了件替換的,來了點精神,迫切的說,“天好了你想去哪兒?”

“爬山。”

我瞅著韓程麟做點事自己都覺得累,替他把衣服拉下來,沒好氣的回他。

韓程麟頭也不擡,不假思索的接道,“行。我陪你爬。”

“你上的去麽?”

“得你架著。”

“累死我算了。”

“那不行。換個?去海邊怎麽樣?”

“海邊?”我脫口而出,“去那兒幹啥?”

“我認識,一直往東。有車,不用轉,那邊賓館條件也可以。沙灘上我能走,反正有你在。我不帶輪椅也行,不嫌難看讓我拎個手杖。我去過好多次了,路熟。”韓程麟回答得可順了,顯然功課備足。

我原來還覺得他傻缺,想了想忽然就哭得不可自制。

韓程麟哄了好半天沒見成效幹脆讓我趴在他肩膀上繼續。

多少年前他說,“我們去海邊吧?”

那時我說,“你認識麽?”

他說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海在哪裏?

我們以後在哪裏?

我們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NO.012

我當然沒和他真的跑到海邊去,夏天的海邊就是個餃子鍋,人擠著人看的都是人頭。

我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他就算喜歡也沒那麽自在,所以我倆都把這個計劃壓後了。

過了幾天天氣好了,韓程麟的精神也足了。我沒理由再留在他這邊,收拾了東西跟他告別。

當時他正坐在床邊穿腿,右腿套上了,左腿還在折騰。

這幾天我看過他的衣櫥,上面幾格是衣服,最下面一層有一對搭配好鞋的腿,靠在壁櫥裏,就像他靠在墻上跟我說話時那個動作,剩下的鞋也排在裏面。

韓程麟說這對是備用,防止真有個意外把現在這副折騰壞了到時候得七零八落才能出門。

韓程麟說得跟自己得換雙鞋一樣輕巧,反而讓我覺得有一丁點小傷感。

我說,“我該走了。”

韓程麟動作停了下來,另一條腿也不著急套了,扶著桌子站起來鎖了關節,低聲說,“等會,我送你。”

“不用。太客套了,顯生疏。”

他卻一下抓住了我的手,“等等。”

我當然不敢亂動,他自己有膽子這麽站著,我還怕我給他弄出什麽意外。

“你先坐下,我們再說。”

他站了一會,還是拉著我,就是沒坐回去,看著我又說,“等我。很快。”

我真覺得他苦肉計演的不錯,這也沒轍,我哄著他坐了回去,自己坐在他的輪椅上等他。

他瞅瞅我,低頭繼續先前的動作,到底是少了只手,穿個衣服也沒別人利索,我坐著挺無聊,用腳抵在地上劃來劃去。他顧著用餘光看我,動作比原來還慢。

我有點等不及了,說,“你是不是在磨時間?”

韓程麟低頭還是扣他半天沒扣好的搭扣,“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我得想什麽?

我一下子倒給忘了。

我說,“想什麽啊?”

韓程麟默默地把扣好的那個又解開了,停在那裏,手一點也不動了。

我急了,“你又怎麽了?”

韓程麟坐在那邊看我,我瞪了一會他才展開了胳膊,“手酸。弄不起來。”

韓程麟就這點能拿得住我,我就是這種明知道他是借口在詐我,我還得貼過去讓他詐一下的人。

“真不行?”

韓程麟嘴角還揚著呢,能騙到誰。所以他眉頭一蹙,把我摟了過去,“你幫我抽一下。咱們再走?”

對於我,韓程麟差不多是軟硬都上了。

我彎著腰還是給他扣,一排皮扣,一個沒落說,“你就不能好好說麽?這樣行麽?”

“再緊點。”韓程麟偏著頭,就看我的手。

我又挨個抽了一點,“可以了。”

韓程麟還是看著我的手,說,“再緊點。”

我又抽動了稍許,停住了,按在上面,“不能再緊了。太勒了。”

韓程麟接著我之後又抽緊了一點,原本就瘦削的腰因此變得更加挺直而板正,然後他放下衣服擡頭,“松了就走不了。”

我說,“你幹嘛什麽事都跟我講?”

韓程麟回答我,“我不說,你就不知道。我不能騙你。”

我發覺韓程麟真是討厭極了,他說了,我知道了,更加不想就這麽走了。

韓程麟擡頭看著我,又抓著我的手,緩緩地說,“我就想你知道,想你明明白白在我身邊,想你不用哪天忽然發現我比你見過的那個人還差勁,想你不用哪一天跟別人說,‘天啊,我又看走眼了。’,想你跟別人提起來的時候,除了這些事我都還行。”

實際上韓程麟還漏了句沒說,“想你能夠走慢點,等等。”

我笑他,笑出了眼淚,“你想得可真多。”

韓程麟站在我身邊,不比我高多少,抓緊了我的手,轉頭看著我,“癩□□想吃天鵝肉的時候,總得多想想辦法,得讓自己多叼幾天,也多開心開心。”

我聽癩□□這句的時候就憋不住了,吼了他,“誰癩□□了?!”

韓程麟摟住了我,耷拉著腦袋在我肩膀上,想也不想,“我。”

我說,“你愛做□□你自己做去。”

韓程麟也不換姿勢,還是耍賴,一聲不吭的。

我反過來抱住了他,也不笑了,“我不是早想好了麽?”

韓程麟嗅著我的頭發,輕聲的說,“我知道。可就想聽你一句話,聽著開心。”

我結巴了半天也沒憋出口,韓程麟終於嘆了口氣,說,“我應該還得再等等。”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沒去煩韓程麟。

韓程麟歇了幾天,有些事壓了下來。韓程麟不怎麽愛掃人興,我去了他就得陪著我,我走了他才能再接著來。

我笑他不會偷懶,他就說,“上學時候老師都讓我得勤勞點,後來出來了也沒人教我怎麽偷懶。”

說的跟真的一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個多麽板正的好學生。

所以我現在也有了辦法,要想找他了,先問空不空,不空就約第二天,空的就當天,有時候他事不多,我就過去等他。

多數時候是這樣,我過去了坐那兒看電視發呆,他趴在書桌上聚精會神幹活,等他忙完了再該做什麽做什麽。

在這之後,我和韓程麟這樣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

期間我換了個離他近一點的工作,被他說了兩句任性,後來還是每天抽空去等我。

韓程麟不笨,什麽都明白。

有次逛街的時候我心血來潮買了個孕婦專用的枕頭,曾經聽同學說抱著睡覺特舒服,回去一看我的床上丟著這玩意太奇怪了,又背過去給了韓程麟。

韓程麟別扭了兩句我沒管,還是丟在他的床上。

後來我問他,“那枕頭你用著怎麽樣?”

韓程麟頭都懶得擡,喝了口水,“很礙事。”

我反正不在乎他怎麽說,沒事的時候我就翻翻手機裏韓程麟抱著枕頭睡得口水橫流的樣子想他也有臉皮薄的時候。

沒多久我就憋不住給他看了照片。

韓程麟不嘴硬了,低頭邊寫著什麽邊說,“左邊都是空的,架著舒服多了。”

我原來就知道他少了雙腿,走起來比我慢點。

現在知道那些一直陪伴他的,比我原來看到的多得多。

“韓程麟你怎麽就是不說呢?”

“我說。得慢點,不然你得難過。”

“沒關系。我心腸硬得很。”

他看著我,握住我的手指笑,“吹牛還是打個草稿好。”

有天晚上和韓程麟出去吃東西,沒看清腳下,我從進門時下去的兩級臺階上歪下去的時候韓程麟就在我前面,還沒在地上踏穩當就被我撞的往前一沖,後來硬拄著拐撐穩了。

我是有驚無險,就是看他走路的時候臉色不怎麽好看。

其實後來我想想真不該和他來這樣的小地方獵奇,一家四口做的店面,進門那老太太就對韓程麟來一句,“小夥子你腿腳不好啊?”

我當時臉就變了,準備拉他回頭,可是這樣做又太明顯了。

韓程麟脾氣好歸好,也不喜歡別人老問東問西的,我心裏七上八下的。

過了會我就聽他不鹹不淡的說,“嗯。剛摔折了,打著鋼板。”

那老太太看看韓程麟,“怪不得!”

我站在後面覺得好笑,張嘴就編瞎話的本事他比我強多了。

我撞了一下,下意識就看他有沒有事,韓程麟騰出手在身側壓了壓,眉頭略微擰了一把,“應該問題不大。”

“真的?要不咱別吃了,回去你看看。”

“來都來了。也這麽遠。”他拿著菜單點菜,看起來懶洋洋的,時不時會皺皺眉頭,看不出來是嫌棄菜式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後來他點了幾個名字看上去很騷包的,老太太還給他挖了一勺自己泡的酸蘿蔔片。

韓程麟一本正經起來看著還是挺嚴肅的,能唬住人,難過也能看得住幾個店的場子,把幾個大他不少的店長什麽的都團在手心。

來前我問他為什麽不去那些熟悉的地方,他說得出來取取經,說三人行和坐井觀天的故事。其實他想得沒錯,再小的的店,能夠開那麽多年總還是有自己的獨到之處的,在別處也更能發現細節點。

比如後來韓程麟就說這次來喜歡的是老太太自己做的泡蘿蔔,為此後來我特意厚著臉皮找這老太太問了配方比例。

老太太樂呵呵的告訴我,就差手把手教我一遍了,邊教還邊問我和韓程麟什麽時候辦酒。開導我說骨折什麽的用不了多久,拆了鋼板也沒什麽後遺癥。我陪了半天笑,後來回去試了幾遍,找著味了,韓程麟也吃得挺歡。

韓程麟好哄,多說幾句好話,多陪他聊聊天都行,要求不高。他過生日我就給他做了個小抱枕,他邊嫌棄針腳疏邊照我說的塞在了左腿下面,還挺高興的坐在上面動來動去說就大小還行。後來又給他買了兩個好看點的,他又都丟在櫥子裏,還是用那個醜的。

回去的時候他就不那麽自然了,走兩步得停下來歇下,說腿又沒穿好。我知道是剛剛被我給撞錯了位,和他找了個墻角脫了外套給他遮住了,他褪下假肢的時候我還都能瞟到殘肢隔著褲腿的跳動。

韓程麟靠左邊站都站不住,就坐在地上,我也蹲著。要是有外人看他是挺狼狽的,我看他情緒也不怎麽高。

他隔著衣服捏了一會,沒什麽用處,該跳還是跳,於是又低頭把腿穿了回去。

我說,“你這還沒好呢。”

“地上涼,再坐會晚上更疼。”

“那你不是不能走麽?”

“還好,現在還行,回去了再處理。”

我說背他回去,他倒直接沖我傻了,說過了巷子就能找到車了,純粹有勁沒處使。

我架著他挪到巷子口,這時候情況看起來可能比我倆估測的都要嚴重了。

至少我這麽久頭一次見韓程麟腦袋上能冒一頭虛汗。

我讓司機往醫院開,韓程麟倒死活不肯去,一口咬定自己沒毛病,不是病人,司機和我都直翻白眼。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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