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節) (2)

關燈
在那之前,你們就在陛下身邊陪著他。」

大教堂時鐘的時針正指向了八點四十分。代表著一天結束的祝禱鐘聲會在九點鐘敲響,中間還剩下一些時間。目送著兩名部下的背影在大教堂之中隱沒,卡特琳娜的視線相當憂愁。

夜色是如此寧靜。只有兩輪月亮註視著她。為了教皇臨席的最間彌撒,這個區域已經完全禁止進入。除了正在巡邏的騎馬衛兵響著馬啼、擦身而過之外,廣場上是空無一人--不對。

「...晚安,亞伯。」

美女用冷靜的聲音朝著近身而立的身影說道:

「真是舒適的夜晚。風很涼爽。」

「晚安...卡特琳娜。」

高大身影的嗓音雖然微弱到快要消失,在這片靜謐之中還是可以聽得見。不過他卻再也沒有開口,只是沈默地低下了頭。

卡特琳娜同樣沈穩地保持沈默。纖細的身軀依舊靠在方尖塔上頭,側耳傾聽著蟲鳴。

在這宛如凍結的時光中,兩抹身影各自佇立、沈默不語--

「...對不起,卡特琳娜。」

率先打破沈默的是高個子的神父。

低垂的面龐在月光陰影之下看不見。不過聲音非常微弱。仿佛內心最底層、最重要的部份有個傷口正在滴血似地,聲線微微顫抖著。

「真的很對不起。我...」

「我」什麼?--他究竟想說些什麼。

神父閉上嘴巴,直接陷入了沈默。就像明知會遭到斥責,還是只能夠回家的孩子一樣。卡特琳娜帶著靜謐的微笑,同樣保持著沈默,最後才用靜靜伸出的手指,碰觸在神父胸前晃動的十字架。

「你還記得嗎?亞伯。」

「啊?」

「在十年前,你我相遇當時的事...在那時候我們許下的約定,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女子將男子的十字架愛憐地托在掌中,用如歌般的口吻說道:

「在你救了我一命時,你曾經這麼說過:『我必須守護人類。所以我才會救你。』我是這麼回答的...你還記得我當時說了什麼嗎?」

沈默相當短暫。一個細小而明晰的聲音給出了答案。

「『我必須與人類的敵人作戰。既然如此,那就並肩作戰吧!』」

「那時候的事,我並沒有忘記--亞伯。」

卡特琳娜合起了手掌。那手指宛如雪白的石膏一般白皙,但卻意想不到地有力。只見她緊握住十字架,灰色的眸子直直望進亞伯的眼睛。

「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你我手上握的是同一把劍...所以,不要再孤軍奮戰。」

「...謝謝你,卡特琳娜。」

讓人聯想起冬日湖面的藍色眸子輕聲訴說著謝意。

「真的很謝謝你。」

「不要客氣。」

卡特琳娜撥弄著華麗的金發,一笑之後站起身來。時鐘的指針終於指向了九點。

「好了,該回去找他們了。現在亞歷說不定正一個人怕得要命。我說過在祝禱儀式之前會回去的...你也一起走吧,奈特羅德神父。」

「是。」

亞伯一邊跟在上司背後穿越雄偉的廣場,一邊狀似害羞地抓著頭。

「時間還過得真快...都已經十年了。」

「我偶爾也會想起,要是那件事沒有發生...」

「沒有發生的話會怎麼樣?」

「我也不會進入宗教界,會繼續留在大學裏頭,或許找到個喜歡的人結婚...只是這麼一來,哥哥也就能為所欲為了。」

卡特琳娜噗嗤一笑,灰色的眸子裏卻找不找一絲笑意。剃刀巴光芒說明了她是「鐵之女」,讓裏裏外外的敵人盡皆恐懼的外交高手。

「這麼一來,教廷也就慘了。那人要是放著不管,他會馬上與世界為敵。說不定早已掀起第二次、第三次十字軍東征。」

「!?」

之前還跟隨著上司步伐的亞伯突然止住了腳步。一邊極力穩住即將撲倒的身軀,一邊跟著反問:

「卡...卡特琳娜,你剛剛說了什麼?」

「啊?」

「馬上與世界為敵...你是這麼說的?」

「是、是啊...」

卡特琳娜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回望著部下神色大變、幾乎就要撲上來的臉孔。

「我是這麼說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那...那個說法,你是從哪邊聽來的?不,是聽誰說的?」

「我叔父--艾方索叔叔。是他用來形容我哥哥...」

「是大主教說的!?」

聽到上司的回答,亞伯的臉開始轉白。然後唾液四濺地再次發問。

「那、那,艾方索大主教現在人在哪裏!?」

「他在鐘樓上。為了紀念此次羅馬訪問,他捐獻了全新的鐘。在今晚的祝禱儀式就要進行聖別

...亞伯!?」

「你留在廣場上!別進教堂!」

才丟出一句吶喊,修長的身軀已經朝著大教堂飛奔而去。

(萬一被所有人認定為被害者的人,實際上卻是加害者其中之一...)

在巴塞隆納事件之後,因為傳來恐怖活動的情報,艾方索的訪問轉為低調,弗蘭契斯柯與警察布下嚴密的警戒網。羅馬市內的鐘全部遭到調查,進入羅馬的人也被嚴格盤問。

不過卻有唯一一個未曾遭到調查的鐘--不是別的,正是艾方索自己所捐獻的鐘。

以及唯一未曾受到檢驗的人物--不是別人,正是艾方索本身。

亞伯猛然爬上了階梯,跟著一邊吶喊。

「不行,別敲那座鐘!」



「不行,別敲那座鐘!」

突然闖入室內的男子發出了怒吼,最先有所反應的是佇立在門口的兩名斧槍衛兵。凝聚了失落科技兵精髓、並且經由藥物強化過的戰鬥力,足以與吸血鬼匹敵。

「你是什麼人!?」

兩柄斧槍發出聲音、在空中交叉。

不過在這個時候,神父那驚人速度進行跳躍的修長身軀,已經滾進了室內。

「傻大個!?」「奈特羅德神父!?」

亞伯似乎聽到了喊聲,不過卻沒有朝那裏望去的意思。

在寬闊到足以以稱之為大廳的室內,有三名身著聖袍的人物,正由數十名斧槍衛兵加以保護--那是白衣的教皇、緋衣的樞機主教、以及黑衣的大主教。從遙遠高處垂而下的巨大鐘繩,正握在身穿黑色聖袍的人物手中。

「...」

就和全場的人一樣,大主教也朝著擅闖者回望了一眼,不過似乎想起什麼似地,馬上又將視線轉回前方。他那手心朝著繩子使力的動作,並未逃過亞伯的眼睛。

「...嘖!」

沒有時間猶豫。出現在亞伯手中的是一把古老的舊式左輪手槍。一名斧槍衛兵見狀揮起了碩長的武器。

「退下!無禮的家夥!」

就在斧槍發出叫人背脊為之凍結的響聲、刺入地板的時候,亞伯已經橫飛開來、對準了目標。跟著地同一時,瞄準細繩扣下了扳機--

剎那之間,高亢的金屬聲跟著響起。

一抹灰色的身影,橫隔在銀發神父與鐘之間--雖然面具覆蓋了整個面龐、難以得知他的長相,不過卻是一名壯碩無比的大漢。時值初夏,他卻穿著長達腳踝的修道服,兩手握住的兩把直刀,在胸前劃成了十字。劇烈變形的子彈正冒著白煙、黏著在直刀上的交叉部位。

然後有一個人,正站在亞伯身邊。面具叫人看不清臉孔,不過似乎是名女性。從她所穿著的灰色修道服上面可以窺見相當玲瓏的身體曲線。那白魚一般的手指捏著細小的針,正抵住了僵直不動的亞伯頸項。

「異...異端審問官...!」

粗嗄的嗓音,是把虛晃一招的戰輪抵在指尖空轉的裏昂所發出來的聲音。在無恥且無敵的壯漢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戰栗之色。連斧槍衛兵也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沈默。

異端審問官。直屬教義部,將教義與信仰的所有敵人加以撲滅的神之戰士。教會的爪牙。教廷內最強悍的毀滅者--

「辛苦了,雅各修士、西蒙修女...你們可以退下了。」

在那凍結般的情景當中,唯一有所動作的,是身穿深紅色聖袍的驃悍男子。兩名修道士朝主人行了一禮,在詭異的沈默中退了下去,弗蘭契斯柯則是走到宛如雕像一般、靜立著不動的亞伯前。灰色眼眸閃動著激烈的怒氣,直勾勾地盯視著銀發神父。

另一邊的亞伯動也不動--不,是根本動不了。觀察敏銳的人就能發現,他的頸子上被釘入了兩根細針。所有隨意肌全都失去了機能,年輕人的修長身軀只能徒勞地豎立著。

「這張臉似乎在哪裏看過...這是怎麼回事,卡特琳娜?你給我說清楚!」

弗蘭契斯柯的視線狠狠地挪了過來。瞪視著在門口喘氣、一臉蒼白的異母妹妹美麗的面容。

「這男的應該是你的部下吧?沒想到你居然想謀害叔叔...」

「米蘭公爵與那名男子無關。」

缺乏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吹入了一行人的耳中。

「那名男子、亞伯.奈特羅德在本日十八點五十四分,已經從國務院自行離職。」

「餵...餵,托雷士!」

鑲著玻璃眼珠的派遣執行官,對拉住自己衣袖的同僚置之不理,依然介入了正彼此瞪視著的兄妹之間。就像忠實的獵犬企圖保護主人,直直擋住了弗蘭契斯柯軍刀似地的視線。

「根據神職服務規定第三條與第八項,那名男子與國務院概不相關。完全沒有關系。」

「...很好。」

托雷士的眸子不帶任何感情,弗蘭契斯柯雖然盯了一會,不久便跟著點頭。

「那名男子就由我們予以逮捕。既然沒有關系,卡特琳娜,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可、可是...」

「『可是』--可是什麼?」

視線惡狠狠的移動,射向了「鐵之女」。卡特琳娜停住了即將跨出的腳步,緊咬下唇低垂著頭。

「...不,就照哥哥的意思。」

弗蘭契斯柯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然後馬上朝著立在身後的斧槍衛兵點頭。

「扣押他。等事情結束了再仔細調查。包括他和國務院之間的關系...真是非常抱歉,叔叔。讓你看笑話了。」

「不、不,兩位不要介意。」

艾方索像兔子一般把眼睛瞪得圓圓地,不過還是勉強擠出了句子。

「這個...我是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不過祝禱儀式可以繼續嗎?」

「當然可以--」

「請等一下,叔父。」

一雙白皙的手握住了艾方索伸向繩索的手腕--聖袍美女的眸子定定望著叔父的臉。

「請暫停祝禱儀式。」

「卡特琳娜,你還在胡說八道!」

在弗蘭契斯柯的怒吼聲中,卡特琳娜依舊毫無懼色。目光依序在叔父、異母弟弟、頭頂上的大鐘之間挪移,最後則是轉回到背後。

「...」

斧槍衛兵正要將全身僵硬的神父帶走。美女對著仿佛正傾訴些什麼的藍色眸子無言地點頭,然後再度轉向了叔父。

「艾方索叔叔,我沒有懷疑您的意思...不過,那口鐘是不是能夠讓我檢查一下?鐘裏可能帶有危險物品。」

「卡特琳娜,你瘋了嗎?」

「稍等一下,弗蘭契斯柯。」

艾方索出言制止了露齒大吼的樞機主教。

「也就是說,卡特琳娜...你信任你那名部下更勝於我?即使我是你的叔父?」

「...我很抱歉,叔叔。」

「鐵之女」揚起了帶有莫名悲傷、卻又毅然決然的面龐,如此回答。

「我信任部下的判斷。」

「好吧...不過讓你來負責檢查,實在是過意不去。」

叔父的手覆上了侄女緊抓著衣袖的手指,力道卻是意想不到的強勁。

「現在,我要當場證明我的清白。」

卡特琳娜根本來不及阻止。

艾方索甩開了她抓緊衣袖的手臂,用超乎想像的速度拉起了繩索。

「...!」

在下個瞬間,由遙遠高處降落到地面的清澄的鐘聲。那是美聲、卻又極為不祥的天使之聲。就

在不由自主閉上眼睛的剎那,卡特琳娜似乎瞧見了銀發神父的臉正隨著絕望而扭曲--

「...?」

數秒經過,清澄的鐘聲還在持續響著。鐘樓的空氣微微振動,可以察覺華麗的金發正在搖晃。

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聽不到建築物倒塌的聲音、以及人們悲鳴的聲音。

終於睜開眼睛的時候,卡特琳娜眼前是艾方索哀傷的臉。

「這樣你安心了嗎?賢侄女?」



(結果卡特琳娜大人在教堂裏閉門思過,亞伯入獄...為什麼你們兩個還敢恬不知恥地回來!?)

在少了主人的辦公室正中央大聲吶喊的是年輕修女的立體影。影像微微地來回閃爍,哀傷似地搖頭。

(你們這些人一點也不可靠!噢,可憐的卡特琳娜大人。要是有我在場...)

「像那種情況,實在是沒法度啦!」

悵然回話的是橫躺在客用沙發上的大漢。只見他一邊用指頭撚著拔下來的鼻毛,一邊嘔氣似地嘀咕。

「耍槍的也就算了,本大爺可是病弱的美青年啊!才兩個人,要怎麼掀起戰爭?」

「就算是有可能,我也不打算為外人做出戰鬥行為的選墿。不--」

托雷士的聲音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更冷,仿佛結了霜的劍一樣。

「當時若是沒有交付犯人的要求,我會自行出手,將奈特羅德加以清除。」

(怎麼可以...)

那一瞬間,修女似乎畏懼地倒退一步,不過卻又馬上挑起了眉毛。

(亞伯難道不是你的同僚?你的說法未免太過份了!)

「否定,『鐵娘子』。」

「神槍手」機械性地翻閱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厚厚一疊資料,對同僚的面孔看也不看。

「奈特羅德拒絕任務、同時還對上司構成巨大損害--應該加以清除。」

(你怎麼這麼說....!)

「好了,兩位冷靜點。」

壯漢從沙發上面起身,橫擋在無形的火花中間。然後將打蝴蝶結的鼻毛往後一丟,靠向了窗邊。

「現在不是忙著吵架的時候吧?噢,這段晟間,我得祈求那傻大個能夠安息。」

(他不會死!)

「重要的是接下來的事。實際上要怎麼做?米蘭公爵變成那樣,這下可就進退兩難了....何況還有緊密的監視。」

「獅牙」從百葉窗隙俯看著道路,臉上浮現了惡作劇的微笑。街角停著載客馬車,從技巧的拙劣度便能看出那是市警的偽裝。至於在對面建築物室頂潛伏的監視班,應該就是特務警察或是異端審問局的人。

「這可是VIP級的待遇耶。要不要叫客房服務?」

(居然監視起自己人,這是怎麼回事...哎呀?)

凱特蹙起了眉。

(有外部來電...這是緊急來電。受不了,趕在這麼忙的時候,真是討厭!)

凱特抱怨地嘟起了嘴,然後慌慌忙忙地消失了蹤影。

「她也是挺忙的啊...對了,托雷士,你一直在看什麼?」

「科隆大主教教區的調查記錄--從情報部調來的。」

有如字典般厚的資料,托雷士用數秒的時間將它掃過,眼前則是堆積如山的資料。

「我在對艾方索大主教這五年來的行動加以分析。」

「艾方索...那老頭是無辜的吧?剛才你不也看到了。」

「肯定。不過『吸血鬼獵人』對他有所懷疑,應該是有某種根據...你在笑什麼,『獅牙』?」

「哎呀,結果你還不是相信他--好家夥。」

「否定--你的發言無法理解。請再次輸入。」

「不要害躁啦!」

「害躁?你的發言無法理解。請再次輸入--」

(不好了!)

修女突然回到了房間正中央。臉蛋差點撞上裏昂寬厚的胸膛,面色發白地直往後仰。

(咿!)

「你真是沒禮貌!我的胸毛有那麼討人嫌嗎?」

(有、有、有點想吐...啊,不對,現在沒空討論這種無聊事!)

「我的胸毛是哪一點無聊了!」

(哎--真是的,不要羅唆!剛才是巴塞隆納的「吉普賽女王」來電!她說諾耶修女的遺體已經回收完畢...)

「有什麼問題嗎?」

凱特手上出現了一枚紙片,仿佛回應著默默闔上資料的托雷士的詢問。

(這是諾耶遺體最後握在手中的設計圖...)

設計圖在立體影像之中展開,是某棟建築物的透視圖。不是巴塞隆納的建築物。而是只要住在羅馬,就連幼兒都認得出來的建築物。直到剛才為止,裏昂與托雷士都還得在那裏。

「這不是聖彼得大教堂嗎...?那又怎樣?」

(你仔細看看這邊?不覺得有哪裏古怪嗎?在這廣場的正中央...)

「這裏是...咦?這又是啥?」

裏昂盯著修女的指尖位置猛瞧,用力挑起了眉毛。托雷士則對相同物件一瞥而過,然後將視線移往凱特身上。

「確認完畢。『鐵娘子』,這東西確實是在巴塞隆納發現的?」

(是的!)

「這麼說來--」

玻璃眼珠閃動著不祥的藍光,「神槍手」站起身來。

「嫌犯是那名男子--米蘭公爵和『吸血鬼獵人』落入了陷阱。」

貝爾維迪爾宮(註:Belvedere Palace,於18世紀興建,實物位於奧地利維也納)--位於聖彼得大教堂內部,是華麗的巴洛克建築傑作。位於收有無數名畫的繪畫館隔壁,主要用途是作為以教皇賓客身份來訪的一般諸候用宿舍。

在那華麗的客房中--

「今晚的事實在非常抱歉,叔叔...完全是當局不察所造成。」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弗蘭契斯柯。」

平日連笑容都少見的魁梧男子,今晚卻是低著頭。讓接受道歉的對方反而感到惶恐。

「是我為德不卒,才會招致侄女的懷疑。我請求你,別對卡特琳娜加以責怪。」

「那可不成。對我們兄妹而言你是唯一的叔父,她卻...」

「我是『唯一的叔父』--你有這份心意,我就覺得足夠了。」

艾方索沈穩的搖頭,將皺紋滿布的手搭在外甥肩上。

「就因為這樣,我才要你對卡特琳娜的事從寬處置。那孩子一直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這回只是有點過了頭而已。」

「關於這點我不能給你保證,不過...」

刻畫在弗蘭契斯柯間的橫紋並沒有消失,不過還是多了份沈穩,魁梧男子如此答道:

「我會將叔叔所說的話,轉達給妹妹知道。」

「那就麻煩你了。」

--魁梧男子再次行了一揖、告辭離去之後,艾方索在窗邊佇立了一會。沈穩的眸子入神地望著窗外鋪陳的夜色--

「唯一的叔父是吧...」

那片嘴唇突然咧成了新月形。

「你們偏偏背叛了這位叔父!...你來啦,『魔術師』?」

「我在。」

就在兇猛怒氣醞釀而成的聲音,宛如瘴氣一般噴灑而出的同時,艾方索落在絨毯上面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

影子一邊宛如活物般地蠕動著,一邊開始出現厚度。就在仿佛黑色絲線所拉成的形影徹底站立起來的同時,影子已經變成了有著長長黑發的男子。

「伊薩克.費南度.馮.坎柏菲向您報到。請問有什麼交代,閣下?」

雖然是如此異常的情景,艾方索卻連眉毛也不動一下。那俯視著朝自己行禮的「魔術師」的傲慢神情,和之前展露在外甥面前的態度可說是判若兩人。

「坎柏菲,正如你的提議,準備備用品果然是正確的。卡特琳娜的部下果然相當優秀。不可大意。」

「不過,那男人已經入獄--無法再幹擾閣下。」

「魔術師」--坎柏菲的口吻相當恭誡,薄薄的嘴唇浮現聰明的笑意,說出微微帶有日耳曼口音的句子。

「明日的作戰,想必誰也無法阻止--即使是神也辦不到。」

「這一刻終於到了...五年的時間好長啊。」

艾方索瞇起了眼。

在窗戶對面,遠遠望去是白墻的大教堂與柱廊環抱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刺向夜空的巨大方尖柱,以及鋪展在對面、燈光眩目的成排煤氣燈,就像是擺在黑天鵝絨上的鑕石十字架。雖然是子夜過去的時刻,這座大都市卻尚未入眠。不知哪位樞機主教的房裏傳來酒宴的歡聲,乘著夜風還可以聽見。

「一樣是美麗的街道。一樣是汙染的城市。耽溺美感的市民、安於逸樂的教會、慣於怠惰的樞機主教群...這些全是有辱大哥--偉大的葛利果之名的不肖子孫造的孽!們們根本無法承擔世界的重任!」

「而且在五年前,樞機主教群還背叛了您,跟隨那對兄妹。」

坎柏菲用沈靜而殘酷的正確字眼指出了事實。

「他們對有『峻烈公』之名的您感到畏怯。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閣下得到了至尊地位,最先遭到整肅的便是自己--一群聰明人。」

「不過一切只到今日為止。那些家夥、那對兄妹、還有這座魔都瞬間就要消滅--誰也無法逃過神之鐵鎚的制裁。然後我將在我的城市,為新的神蓋起城堡。」

遷都科隆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八成。可以重新任命為樞機主教的神職人員名單也已經完成。全是堅定信仰、信守正義的人們。他們將對新教皇宣示效忠,在地面築起神之國度。只要有他們、以及正確的主人在,就算羅馬從這世間消失,上帝的榮耀依舊不減。

「邪惡的巴比倫...你該遭到毀滅。以神與正義之名。」

篤信正義與信仰的「峻烈公」,對著夜之城市與活在其間的人們嚴肅地宣告。



上午四點五十分--羅馬,托裏特尼街。

接近聖都中心的這個區域,是官署集中的政府機關區。雖然已是接近黎明的時刻,行駛於街道上的依然只有這臺灰色的大型裝甲車。

「到本部還要多久,上士?」

「大約十分鐘,蒙特西可上尉。」

聽到司機的回答,吉洛拉莫.蒙特西可上尉撇了撇嘴,將視線轉回到對面座位。在六名特務警官的包夾之下,那裏坐著這輛護送車上唯一的犯人。

「哎呀,這也太過分了吧,神父。三更半夜叫我到大教堂,我還以為有什麼事,結果是要我護送一名神父回本部。」

特警上尉將原子筆筆蓋神經質地不斷開闔著,對著犯人笑了一笑。不過被壓制在座位上的年輕人只顧低垂著頭,並沒有動作。蒙特西可態度粗暴地揪住了對方的銀發。

「夠了吧,奈特羅德神父,我看你就別再固執了吧?」

高個子神父被迫擡起頭來,發出痛苦的呻吟。嘴唇上面有極深的龜裂。蒙特西可輕輕替他抹去溢出的血沫,然後重覆今晚第十九次的質問。

「奈特羅德神父,你是依據上司絲佛劄樞機主教的命令,對祝禱儀式進行妨害。並對在場的岱斯提大主教開槍--是吧?」

「不、不是...不是這樣...」

由他口中溢出的是細小、但卻不會聽錯的聲音。

「我和卡特琳娜沒有關系...毫無關...!」

神父的修長身軀像是有電流通過似地彎了一下。背上同時發出肉被刺穿的可怕聲音。

「傷腦筋哪,神父。你要是不講實話,我可是非常傷腦筋。」

亞伯的右小指就像塗了指甲油似地一片猩紅。蒙特西可將被挖下來的指甲頂在筆尖,一邊舔舐著嘴唇。

「坦白講,我還不討厭幹這種事,不過叫我再挖九根,那也是很煩的。所以咧...快給我招,該死的神父!」

蒙特西可一邊說著一邊改變口吻,將亞伯的頭砸向車窗上頭。而且還不只一次。不顧強化玻璃正在吱嗄作響,粗壯的手臂有如打面團似地上下來回。

「混帳!是卡特琳娜!那女人下令!叫你幹的吧!啊!?是不是這樣!?」

鈍重的聲音夾雜著哀號,讓同行的警官也忍不住背過臉去。好不容易特警上尉才將獵物從指間加以釋放。被血染汙的銀發無力地懸垂著。

「嘖!難纏的家夥。算了,等到了本部之後再慢慢審問...嗚啊!」

突然一記煞車,讓氣血上湧、正在松著領帶的蒙特西可跟著大步一個踉蹌。原本差點摔倒,不過還是勉強站穩了。

「王八蛋!你在哪邊停車啊!」

駕駛座上的上士探出去大嚷。

就在前方狹窄的彎道,有一輛貨車占據了空間。

「噢,真歹勢啦,頭家。」

立在貨車旁邊的大漢發出目中無人的笑聲。花花綠綠的原色襯杉配上有色眼鏡,一副不曉得是混哪邊的可疑流氓打扮,擺出不可思議的熟絡笑絡,走往護送車的方向。

「其實...我也很想趕快閃人,不過沒汽油啦。頭家,要是方便,能不能賞點汽油來用?」

「要怎麼處理,上尉?」

聽到等候指示的問句,蒙特西可一個咋舌。

「沒辦法。中士,你去幫忙。」

「遵命!」

個子壯碩的中士走下車去。那名大漢還是老神在在,完全沒有害怕的神情。

「好,你要多少?」

「這個嘛,你有多少就通通給我好了。」

「不要開玩笑,把油箱打開。」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你瞧瞧。」

就在那大膽的聲音落到耳邊時,粗壯的手臂已經咻地伸出,勒住了中士的脖子。中士發出模糊的聲音,雙腳在空中踏步。

「餵,別亂動。要是不想看到他的脖子被扭斷,所有人都給我下車。」

看到特務警官反射地將手伸向腰部,大漢冷靜地下令。脖子被勒住的司機臉部已經開始轉為可怕的顏色。

「快下車,我沒什麼耐性。還是你想讓重要部下的脖子上再多出幾個關節?」

「哈!無聊。」

蒙特西可瞪視著蠻橫無禮的大漢,單邊面頰為之扭曲。

防彈玻璃的窗戶大開。在同一時間,全自動手槍槍口一同舉了起來。

然而大漢臉上的囂張笑意卻沒有止住,只是靈活地聳了聳他寬厚的背膀。

「不要太猴急吧...晚點你可是會後悔哦?」

「後悔?落在強盜手裏的蠢蛋,這種特警我不需要--射擊!」

蒙特西可的手往下一揮。緊接著響起的是七記槍聲--不過是在車外。

「嗚...!」

火線從黑暗深處迸現,正確無誤地擊中了警官們的肩頭。武器在同一時間落地,所有的人全都抱著中槍的右肩暈了過去。

「戰域確保--抹消零、壓制七。戰術思考由突擊戰模改寫為搜索模式。」

一名小個子年輕人從貨車陰影之中站起。在反光鏡片太陽眼鏡包覆之下的面孔就像人偶一般欠缺表情,兩手所握的手槍正揚起了白牙似地的硝煙。

大漢將掐在臂彎裏的中士輕輕放下,然後嘆了口氣。

「我不是警告過你說你會後悔嘛...好了,動作快,耍槍的,沒時間了。」

「了解。」

戴著反光鏡片的年輕人簡短回答,手指覆上了護送車的門板。只見他手腕隨便一扳,鋼鐵材質的車門就像紙雕一般、輕輕松松地被拆了下來。年輕人對倒地呻吟的警官完全置之不理,直接闖入車門,在神父身邊跪了下來。

「你還有意識嗎?奈特羅德神父?」

「啊、噢...托雷士。」

龜裂的唇間溢出了極度虛弱的聲音。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老是給你添麻煩。」

「我建議你保持沈默。」

盡管目擊了同僚被血染汙的面龐,他的表情還是完全不為所動。發出簡短命令的年輕人--Ax派遣執行官托雷士.伊庫士神父朝著亞伯的手指、以及滾落在地的原子筆瞥了一眼,卻沒透露任何一絲感想。

取而代之的是--

「...咿!」

玻璃眼珠一個回神,捕捉到特警上尉正意圖拾起全自動手槍的動作。待要收手早已來不及。因為托雷士的手指迅速伸出,將這名虐待狂的手連著槍柄一起握住。

「!」

蒙特西可的嘴就像待宰的豬一樣張得開開的。雷霆萬鈞的力道已經將他的手捏得粉碎。就在還來不及發出慘叫的時候,托雷士的另一只手腕已經攫住了他仰起的頭部。正在發聲慘叫的頭部順勢拋向了車壁,在鼻梁骨凹陷入臉部2公分之後,跟著被放倒在地面。然後加害者帶著冷靜的表愮,替同僚松開了手銬。

「進行移動。你可以走嗎?」

「啊、嗯...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要來救我?」

穿著花俏襯衫的壯漢回答了他虛弱無比的問話。

「諾耶的遺體挖到了。還有她在最後一刻所找到的設計圖。」

裏昂扶起了步覆踉蹌的同僚。

「亞伯,你的預感有一半對、一半錯。諾耶手裏拿的是聖彼得大教堂的設計圖。廣場上面還豎立了那根方尖柱。從場地大小到設計細節完全正確。」

「?那是...咦?等等...我記得那方尖柱是--」

那是由岱斯提所捐獻,前天才剛豎立在廣場的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