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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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務院本館--通稱「劍之館」的建築,在聖都羅馬此地依然有著出色的美。

這座城館和聖彼得大教堂之間夾著臺伯河(Tevere)相互矗立於對岸,正面的壁飾分布著上古英雄及女神的雕刻,是讓人聯想到古代神殿的壯麗石造空間,誇示著一手執掌教廷外交的威儀。除此之外,因為各國大使往來頻繁,所以戒備森嚴,別說是可疑份子,甚至連一只螞蟻都混不進去--

「嗨,米蘭公爵在不在?」

那天午後,突然出現在長官秘書室裏的男子,就是看起來非常標準的可疑份子。

將近有2米長的身軀,淺黑色面龐加上雜亂的胡須。雖然勉強穿著修士服,領口卻胡亂敞開著,自由生長的蓬亂頭發,完全找不到一絲梳過的痕跡。不過羅蕾塔沒有馬上呼叫警衛,因為他臉上那份帶有男子氣概的笑容,就像性格高傲的肉食動物,具有某種特殊風格。

「抱歉,請問你是哪位?」

羅蕾塔將正在閱讀的文件迅速闔上,換上一臉嚴肅的表情。她的上司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劄樞機主教正前往聖彼得大教堂,目前不在館中。這古怪男人不曉得是從哪混進來的,不過身為值班的秘書官,她決定不留情面地轟他出去。

「沒有預約的人,閣下無法接見。請在事前前往事務所進行會面申請。要是申請通過(絕對不可能),我會主動跟你連絡...」

「小姐,你是新人嗎?好可愛。」

「啊?」

連想把身子縮回來的時間都沒有。巨大的身軀往前一彎,男子緊盯新人修女的面孔。就算想維,近在眼前的淺黑色面龐,也和美男子的稱號沾不上邊,不過羅蕾塔的心跳卻突然之間加快起來。

「叫什麼名字?幾歲?現在有男朋友嗎?」

「咦?呃?啊?」

聽到如此粗魯冒失的發言,羅蕾塔總得頂他幾句吧!說不定還會送他一耳刮子。不過看著修女瞬間羞紅了臉,男子再次發動了攻擊。只見他厚臉皮地一屁坐上桌面,然後難以置信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幾點下班?在萬神殿附近有家好吃的餐廳...」

(你在做什麼,裏昂神父!)

及時解救修女貞操的,是一記尖銳的女聲。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另一名修女已經站在壯漢的背後。那是位身姿婀娜的美女,帶有哭痣的眼角還在一鼓一鼓地痙攣著。透過她那強忍頭痛的表情,可以微微窺見長官辦公室的大門。

「嗨,凱特。」

壯漢轉身回望修女的立體影像--國務院特務分室派遣執行官裏昂.迦西亞.德.艾斯杜利亞神父,用孩子王惡作劇被人當場抓包的神情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見了。你過的好不好啊?」

(我好不好不用你管!裏昂,你在做什麼,你說啊!)

「哎呀,整整兩個月沒出來了,我想請這位小姐帶我到街上逛逛...」

(胡說!你現在就給我進去!真受不了,時時刻刻都得緊盯著你!)

「嘿嘿。」

裏昂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來,立體影像的修女--凱特修女則是趕野貓似地將他趕進了辦公室。然後走到一半,才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朝著羅蕾塔的方向回頭。

(羅蕾塔修女,接下來我們有點事要商談。請其他人回避...還有,勸你把手好好洗乾凈。聽說只要進入這個人的半徑三公尺之內,連馬都會懷孕。)

「你當我是鮭魚啊...再見啦,羅蕾塔。」

(不用見啦!)

裏昂一邊嘻嘻哈哈地笑著,一邊走過辦公室大門。看到沙發上面先來的客人,他挑起了單邊眉毛。

「嗨,這不是耍槍的嗎?聽說你被砸爛,已經修好了嗎?」

「肯定--沒有問題。」

年輕男子坐在沙發上,笑也不笑地回答。這位就和裏昂完全相反,修士服穿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動也不動。裏昂盯著托雷士.伊庫斯神父--Ax派遣執行官「神槍手」那帶點不自然的臉孔,由鼻孔之間不爽地哼了一聲。

「明明有你在,還特地把本大爺從別墅裏叫來...哼,事情恐怕不太妙。發生什麼事了,凱特?」

(麻煩先往這邊看好嗎?)

仿佛回應著裏昂的疑問似地,修女揚起了指。正以為照明的亮度變低,由亮轉暗的墻上便浮現了幻燈片。

「巴塞隆納是吧...事情我聽說了,真慘。」

裏昂註視著幻燈片,嘴角微微扭曲。

映照在畫面上的是寬闊的瓦礫山、還有從那裏出的紫黑色水窪。那是直到一星期前,還被稱為「地中海寶石」的美麗城市,不過這樣的結局若是不知內情,恐怕難猜得出來--不,就算知道內情還是一樣難以置信。

(低周波兵器摧毀巴塞隆納的事,你們都曉得吧?當時負責調查是派遣執行官「吸血鬼獵人」曾和事件的犯人有接觸。那名恐怖份子對「吸血鬼獵人」發出預告,說要破壞羅馬。)

凱特只是淡淡陳述事實,連表情都很僵硬。沒說出口的感想卻像滔滔江水,在她心底不停地吶喊著。

(這回要請你們保護卡特琳娜大人,同時防備這名恐怖份子。)

「破壞羅馬...我看只是虛張聲勢吧?」

裏昂一臉漫不經心的表情,直抓著胸毛。那雙緊盯著瓦礫山的眸子如此銳利,和適才判若兩人。

「你說的是『沈默之聲』?巴塞隆納的低周波兵器不是大到嚇死人,得把聖家族贖罪教會的鐘通通拿來用?那種玩意,搬到羅馬要藏在哪裏?」

「我們的任務就是把它找出來--順道一提,預告造假的可能性極低。」

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指出了不太愉快的事實。然後這位神父依舊面無表情,翻閱著手邊的資料。

「若是情報正確,巴塞隆納的恐怖份子和威尼斯事件的犯人正是同一號人物。可以預測會有極高的或然率出現破壞活動。」

「噢。」

裏昂意味深長地回望托雷士,因為他察覺到,在那平板的聲調下似乎隱藏了微微的不安。

關於威尼斯事件,他也有耳聞。據說在三個月前的可動式堤防襲事件當中,「神槍手」曾經和犯人交手。雖然勉強將對方擊退,不過卻也蒙受了巨大的損害。

「好吧,那就早早把事情搞定。米蘭公爵是在聖彼得大教堂對吧?」

(啊,稍等一下。關於這次的搜查行動,卡特琳娜大人有一項交代。)

看到兩名神父紛紛起身,凱特出言制止。

(目前市區是在市警與特務警察的特殊管制當中。雖然不太可能,不過請記得,不要隨便和他們起沖突。)

「是不是有什麼事?我來這裏的路上,到處都是警官。」

「艾方索.岱斯提大主教回羅馬了。所以正在進行管制。」

「艾方索...好像在哪邊聽過?」

托雷士的話讓裏昂皺起了眉頭。仿佛搜尋記憶似地將視線移往天花板,然後啪地擊掌。

「啊,我想起來了。在教皇遴選會議(譯註:樞機主教密室會議)當中輸給自己外甥的沒用老頭。不過那老頭不是躲到哪邊的鄉下去啦?」

(請留意你的措辭,裏昂神父。)

凱特修女慌張失措地制止裏昂,因為那可是構成不敬之罪的發言。

科隆大主教艾方索.岱斯堤。

身為雖然好色、卻仍不失為一名優秀政治家的前任教皇葛利果三十世的胞弟、現任教皇亞歷山卓十八世的叔父--對一般人來說,只會記得他是於五年前教皇遴選會議中,慘敗在外甥手中的失敗者。

葛利果驟逝之後,艾方索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下任教皇人選。除了血統純正之外,長年輔佐兄長的政治手腕,同時也在內外得到頗高的評價。

對這個局勢投下變數的關鍵,是葛利果庶子亞歷山卓的反撲--正確說法應該是亞歷山卓異母兄弟、佛羅倫斯公爵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以及米蘭公爵卡特琳娜.絲佛劄這兩位樞機主教所進行的選情操作。

兩人原本在選舉序盤對叔父表示支持,艾方索幾乎就要戰勝其他對立的候補人選,但是在突然之間,兩人卻陣前倒戈而擁立起弟弟亞歷山卓,技巧地贏取敗北者的票源,演出了一場精彩的逆轉戲碼。

「打敗仗的叔叔辭去樞機主教職位,躲到科隆那種鄉下地方...不就是在耍脾氣?真是沒用。」

(不過事隔五年,他總算回到了羅馬。甥舅就要重修舊好...要是在這時候有什麼萬一,那不是很糟糕?)

「算了,我們也沒空陪警察玩耍...餵,走了。」

盡管身軀壯碩,裏昂的步伐卻比發絲落下的聲音都要來得輕盈。只見他用野貓般好整以暇、性格刁鉆的腳步踏出了房門,然後想起什麼似地突然回頭。

「對了,那個傻大個怎麼樣了?他這回也有出任務吧?」

(噢,這個嘛...)

修女臉上突然出現烏雲,身影微微地閃動著。



「神父,請留步!」

在微暗的禮拜堂中響起的閹人音調,明顯帶著急切。

「本修道院禁止男性進入!就算教皇陛下也是一樣!」

「放開我,院長。」

低聲回應的是不折不扣的男聲。在這嚴守貞節規定的聖塔瑪莉亞.克洛雪女子修道院裏,可是數百年來未曾聽聞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銀發神父用帶著深深黑眼圈的碧眼,望向微顯老態的修道院長。

「我有點事想要調查。等我調查完了就會馬上走...請你讓開。」

「辦不到!你馬上給我離開!」

雖然對方那生氣全無的迷惘聲音,叫人不自覺感到畏怯,不過院長還是鼓起了勇氣說道:

「為什麼突然提起要『調查鐘樓』?如果是學術調查,請透過信徒參事會來進行。還有,請找一位女性神職人員!」

「沒時間了!」

那是宛如冬日狂風的怒吼。聲音激烈到讓修女們忍不住縮起頭來,卻又帶著某種無可救贖的空虛。

神父從滿是汙垢的修士服懷裏取出皺巴巴的紙片,然後用近乎神經質的謹慎手勢將它攤開。紙上用細密的文字寫滿了羅馬市內教會與修道院的名字。

「沒時間了。沒時間了。還有這麼多座鐘沒有調查...要是不趕快調查,這裏就會和那座城市一樣!你讓開!」

「哇啊!」

院長被猛力一撞頹倒在地,神父卻看也不看,再度踏出了腳步。推開佇立在旁的修女們,兩頰凹陷的面龐對周遭視而不見--不過就在下一秒鐘,全心往鐘樓邁進的修長身軀,卻是一個回轉摔倒在地。

「嗚...」

摔落的時候大概跌到了腰部。神父倒在摔爛了的長椅殘骸之中呻吟,有兩抹身影則是從上往下俯視著他。

「你在這裏做什麼,奈特羅德神父?」

「餵餵,怎麼才兩天沒見,你就搞成這副德行啊?亞伯。」

不帶絲毫感情、寒冷如冰的聲音,以及粗嘎的假音同時毫不留情地響起。

窗外是剛剛沈沒的夕陽餘暈,渲染著微妙的光譜。在餐廳內部,工作回家的職員與神職人員逐漸變得混雜。活力十足的女服務生將百科字典一般巨大的牛排、以及碗裏堆積如山的沙拉送到了最裏面那桌。

「喲呵,來了來了(心)。」

裏昂一臉狡詐地將仍在滴血的巨大肉片擺到自己面前,然後將沙拉碗推向隔壁座位。

「你可以通通吃掉,亞伯。從以前到現在,我最討厭的東西就是神父和生菜。」

「...」

相對於男子氣概四射的發言,得到的回答卻是虛無的沈默。亞伯微低著頭,眼睛雖然有望向桌面,其實卻什麼也沒看見。裏昂一邊迅速地將肉片塞入嘴裏,一邊掃興般地聳了聳肩。

「餵餵,看你一副要從不幸之國跑來散播不幸的樣子...不要客氣,由你請客。多吃一點。」

「迦西亞神父說的沒錯。前往聖彼得大教堂的出發時間只剩不到一千八百秒。要在可能範圍內迅速進行補給,奈特羅德神父。」

托雷士挺直了背脊、動也不動,發出平板的聲音。他那身為機械化步兵的身軀,在通常定義之下並不需要用餐。為了維特活體零件大腦皮質與部份小腦,只要每月一次、充填營養劑及蒸餾水便已足夠。

「在聖彼得大教堂必須二十四小時值勤。建議可能做好營養補給。」

「...不去。」

「你說什麼?」

「我不去。」

托雷士面無表情地反問,亞伯則用格外平靜的聲音再次回答。不過在那份平靜底下,有些無法遏抑的巨大情感正在波動。神經質地顫抖的手,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還沒調查的鐘,你看,還有這麼多。在全部調查完畢之前,我不能去!」

「白癡啊!你以為羅馬共有多少間教會?要是連有錢人的個人禮拜堂都算進來,恐怕就有三、四百間。」

「市內的鐘已經交由市警與特警進行聯合調查。結果全是陰性。」

和咬著生牛排嘮嘮叨叨的裏昂正巧相反,托雷士用如冰般冷的聲音說道:

「要是再持續下去,奈特羅德神父,你的調查不但違法、而且無益--我要補充說明。前往聖彼得大教堂並非米蘭公爵的請求。而是命令。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好,我不幹了。」

「不幹了?意義模糊。請再次輸入答案--」

「我不幹了。Ax和派遣執行官的頭銜我都不要了...這樣總可以吧?」

「...再有抗命發言,我將視為陣前逃亡,奈特羅德神父。」

瞬間伸向腰間槍托的手腕,被橫伸過來的粗壯手指給握住了。

「不要這樣,『神槍手』。」

委婉制止同僚的,是正用餐巾擦拭著嘴角的壯漢。

「要是在這種地方開槍,警官馬上會跑來...凱特不是有交待過?」

不曉得他是使出怎樣的奇招,之前那塊巨大的牛排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裏昂美味無比地將啤酒整瓶喝乾,然後打了一個充滿酒味的嗝。

「呼,人活著就是為了這個啦...好了,亞伯。這樣真的好嗎?你現在要是拋下Ax不管,不是會很不方便?...雖然我是不太懂啦。」

「我真沒用。」

「啥?」

壯漢一邊剔牙一邊挑起了眉,亞伯卻對他看也不看。虛無的眼眸,將焦點鎖定在全沒動過的沙拉上。

「我還是救不了她。我又讓信任自己的人在眼前死去..我真是沒用!」

「...原來如此,我懂了。」

裏昂輕輕將手放在自責不已的同僚肩上。堅硬的拳頭在微微顫抖的肩膀上面砰砰敲著,然後柔聲低語。

「我明白,你是個無可救藥的窩囊廢!」

那一擊,誰也沒看出來--包括托雷士在內--誰都沒有發現。等到周遭的人察覺鐵拳是擊向亞伯臉頰,神父已經隨著座椅整個人飛身出去,還牽連到鄰桌一起翻倒。滿天飛舞的餐具,演奏著美妙的華爾滋滾落在地。

「在這世上有兩種東西,是我死都無法忍受的!」

就在眾人畏怯的視線中,壯漢昂然矗立,發出猛烈的咆哮。

「一個是只有蔬菜的餐廳...另一個就是,看到女人被殺就哭天喊地個沒完,沒種的混蛋!」

在暫時還無法起身的亞伯腹部又加上了一記猛踢。那是內臟都要為之碎裂、毫不留情的飛踢。裏昂一臉鄙視地俯視著嘔出胃液、拱起身來的前同僚,翻動著厚厚的嘴唇--

「嘖!諾耶死得真沒價值,居然會為了這種白癡送命--我們走了,托雷士!窩囊廢沒用啦,只會礙手礙腳。」

「了解--」

手裏拿著發票的托雷士也站起身來。仿佛正拆解著高等數學方程式的冷酷面容,上面既沒有同情之色、亦無輕蔑之意。

「奈特羅德神父--不,亞伯.奈特羅德,你的退職申請我會呈報給米蘭公爵,不需前往聖彼得大教堂和『劍之館』。」

於是兩人就這樣走出店外,再也沒有回頭。

「他好可愛喲!」

淺黑色肌膚的壯漢及長得如人偶般端正的青年,從斜對面的餐廳走了出來。然後搭上停在路旁的汽車,毫不回頭地行駛而去。

年輕人目送著路上逐漸遠去的車燈,啜飲了一口義大利濃縮咖啡。雖然有點苦,不過畢竟是羅馬著名咖啡店,喝起來相當夠味。

「你會想作弄他,我也可以理解,伊薩克。雖然臉很像,不過性格卻和『那位』天差地別...所以才會叫人惱怒,是吧?」

「『人生有一半是工作,剩下的另一半也是工作』--凱斯特納(Erich Kestner,當代德國詩人)。我只不過是在工作罷了,『操偶師』。」

年輕人對面響起了擦亮火柴的聲音。混在濃縮咖啡香味裏的是芳醇的紫煙氣息。在緩緩垂降的藍色夜幕中,長發男子叨起了如針般細的雪茄。

「我不是為了私人情感在工作--雖然有可能帶了一些。」

「是嗎?那我怎麼還沒見到不帶私人情感的部份?」

年輕人噗嗤一笑,瞇起了睫毛細長的眼睛,模樣相當俊俏。

雖然只是簡單的褲子搭上襯衫,看起來就像未成名的畫家或是哲學系的苦學生,不過宛如白磁的美貌,卻讓所有見到的人全都受到吸引。路上行走的女人只要走近這座咖啡館,腳步就會極度放慢,便是因為這個緣故。

「好了,工作方面怎樣,伊薩克?大型道具的搬移工作結束了沒有?」

「噢,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只要依據客戶的希望讓它啟動。巴塞隆納的示範演出,對方似乎相當滿意。一直摧個不停。」

「呵呵...你看,遇到我們,神父能做到什麼地步?」

纖細的頸項朝著適才神父雙人組離去的餐廳點了一點。現在從那裏走出的是高個子的銀發神父。神父兩眼無神地在那裏站了一會,最後仍是悄然拱起了背,開始走入人群。一邊被步履匆忙的路人撞到、絆到、罵聲不斷,一邊步履踉蹌地身影越走越小。

「哎呀~瞧他沮喪成那副德行...伊薩克,你會不會作弄得太過火了?等他覺醒,你不被砍斷雙手才怪。」

「這份工作是屬於我的。身為觀察員的你無權插嘴...同時我也建議你,別小看他。」

男子穿著宛如喪服的黑色合身西服,指尖撫摩著長及腰部的黑發。沈穩的黑色眸子責備似地望向年輕人美好的容貌。

「別看他那樣,他可是『神』。有史以來,我們人類首度接觸的其中一位『神』...要是稍不留意,遭到毀滅的可是我們。」

「那樣也叫『神』...難道是窮酸神?在我看來他不過是個人類,甚至比人類還不如啊?」

「他曾經奪去七百萬條人命,並與世界、同胞為敵,甚至連你都不是他的敵手。他正是...」

「操偶師」發現,對方將雪茄擠入煙灰缸的手有著微微的顫抖。聲音裏頭還蘊藏了呼之欲出的歡喜與瘋狂。

男子說道。

「他是殺戮之神。」



「因血而死、其德更尊,我們的大家長啊...」

男子在閃耀著金光的法王祭壇前面頂禮膜拜,聲音雖然並不宏亮,卻在教堂之內朗朗地響起。左肩作為大主教證明的紫色肩帶垂落在澄明如鏡的白色大理石地面。祭壇天頂站立著四名天使像,靜靜俯視著匯集於大教堂的這群宿命論者。

「虔敬地活,虔敬地死,走上屬神之路,讓神的心與我等同在...阿門。好久不見了,教皇陛下。」

「好...好久不見了,艾方索叔叔。」

白衣少年從祭壇側邊羅列成行的斧槍衛兵之間走出,朝著頂禮膜拜的男子伸出手來。瘦瘦棱棱的無名指上戴著「漁夫戒指」,那是身為上帝地面代理人的證據。

少年--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亞歷山卓十八世,朝著暌違五年的叔父露出微弱的笑容。

「科...科隆大主教的工作,辛...辛苦你了。你...你後來都好嗎?」

「是的,陛下--蒙主與陛下恩寵。」

男子起身--科隆大主教艾方索.岱質提用微帶日耳曼腔調的口吻回答。雖然才剛過五十大關,或許是白發較多的緣故,看起來相當衰老。唯有如針尖般鋒利的灰色眸子依舊閃著微光凝視著外甥。

「自別後以來,陛下健朗如故,真是可喜可賀...噢,弗蘭契斯柯大人和卡特琳娜大人也是,好久不見了。」

「叔叔,好久不見。」

「許久不見了,叔叔。」

穿著深紅色聖袍、站在教皇身後的男女,朝著滿臉懷舊之情的艾方索行了一揖。

面容精悍的魁梧男子是教皇的異母哥哥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樞機主教,柔婉的美女則是教皇的異母姐姐卡特琳娜.絲佛劄樞機主教--分別是掌管內政的教義部長,以及掌管外交的國務卿,是教廷的兩大支柱。

「距離上次見面有五年了吧?聽說兩位飛黃騰達。聽到你們如此活躍,我這叔父也深感榮幸。」

「都過了五年啊。」

聖袍美女的聲音裏夾雜著一絲同情。雖說是自己的意思,不過還是憶起了叔父在走投無路之際的艱辛。

在卡特琳娜血統上的父親葛利果依然在世的時候,艾方索同時兼任樞機主教團團長、異端審問局局長以及國務卿,在教廷之中致力改革。不但律己甚嚴、於他人更是加倍嚴格,對神職人員的不當行為絕不寬貸,除此之外,對一般諸侯的不敬也毫無慈悲。好幾名高階神職人員遭到火刑,好幾個國家也被不留情面地徹底攻陷。

「峻烈公」--是他的稱號。

在葛利果死後,他若是取得至尊地位,之後的歷史恐伯就要改寫。只是他的即位並不為人所樂見。現實派的卡特琳娜自不待言,連與叔父理念相近的弗蘭契斯柯,也擔憂艾方索的即位會造成一般諸侯反叛--於是這對兄妹結成了最初與最後的同盟,擁戴在血統上占了優勢的弟弟,與叔父為敵。

(只是老的還真快...)

卡特琳娜心有不忍地望著叔父。

在那皺紋滿布的臉上,「峻烈公」的身影已經蕩然無存。看來異國的五年歲月,足以將狼牙徹底拔除。現在站在那裏的只是求餘生安穩、既無害且無力的落敗者。

「對了,叔叔,多謝你這回所致贈的各式高價禮品。」

弗蘭契斯柯的想法與異母妹妹相同。那如巨斧劈砍而成的精悍面龐,難得一見地露出體恤之意,然後行了一揖。

「在財政困難之際,真是幫了大忙。因為老朽化過於嚴重,早就考慮要將它換新。」

「好說好說,我還擔心會不會是多管閑事...」

艾方索滿臉帶笑地搖頭。

「這座教堂畢竟是咱們(梵蒂岡)的門面。幸好科隆與新柏林都有捐獻...對了,情況不知道怎樣?」

「目前正在裝設當中。晚點在祝禱儀式上就會看到...日耳曼的資源似乎相當豐沛。」

「是的。雖然在諸侯國之間仍屬新興國家,不過工業化的速度相當驚人。前幾年和東部邊境合並,似乎把波西米亞當成目標,讓周邊的一般諸侯全都繃緊了神經。那國家有個習慣,就是馬上與世界為敵...」

兩名男子熱心地談起了國際情勢,卡特琳娜一邊輕咳著一邊遙望。

身體沈重。這陣子因為處理巴塞隆納的事件都沒好好睡,所以有點感冒。加上又是月事來潮的時間。其實她是想留在館中,讓自己好好休息--

「姊...姊...姊姊,你沒事吧?」

「...我沒事,亞歷。你不用擔心。」

為了讓形色不安、前來詢問的弟弟感到安心,卡特琳娜露出笑容,千辛萬苦地忍住了咳嗽。

即使再怎麼累,現在也不到休息的時候。在叔父總算到羅馬的這段期間,絕對不能漏過任何沖突的種子。至少在艾方索停留期間,自己得把眼睛放亮...

「米蘭公爵。」

聽到客氣的招呼聲,卡特琳娜猛然回神。

在槍尖擦得雪亮的成排斧槍衛兵對面,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和身穿黑衣的淺黑色壯漢正佇立在那裏。

「奈特羅德神父怎麼了,托雷士神父?」

卡特琳娜朝耳環一彈,這才想起在大教堂內不能使用無線裝置。纖手從耳邊放下,搭上了弟弟的肩,然後輕聲說道:

「我去吸點外面的空氣...這段時間你就陪叔父說說話,可以嗎,亞歷?」

「好...好的、姊姊!包...包在我身上。」

「謝謝...要加油喔。」

弟弟點著頭,卡特琳娜像要將他手包覆一似地一握,然後扭過身去。叔父依然興味十足地朝著異母哥哥說著話。像這種情形,應該不會介意她暫時離席。

卡特琳娜靜靜走出教堂,並未察覺身後所投來那道冷冷的視線。

從黑暗的廣場往上看,直徑四十二公尺、高度一百三十二公尺的大圓頂,在燈光尺照之下就像是巨人的頭部。圓形拱廊從纖細的墻壁中伸出雙翼,就像環抱著廣場的巨大手臂。

平日神職人員與朝聖者絡繹不絕的聖彼得廣場,今晚卻是杳無人煙。在難得人潮絕跡的廣場中央,細細的方尖塔正依著兩座噴水池聳立在夜空。

「咦?這種東西,之前就在這裏了嗎?」

「噢,裏昂神父是第一次看到...不,這是最近才立起來的。」

在方尖塔一旁坐下,身著聖袍的美人發出微微的嘆息。初夏的夜晚十分暖和,她卻仍是止不住地咳嗽。

「聽說從『大災難』之前,這廣場上就有遙遠南方所運來的方尖塔。只是大約一百年前,在克裏門(Clenens)十九世在位期間因地震而倒塌,之後就沒有重建。這是作為羅馬到訪紀念,由艾方索叔父前天所捐獻的物品...先不說這個了,繼續剛才的話題。」

卡特琳娜將身子靠向方尖塔,用憂慮的口吻說道。

「亞伯...奈特羅德神父是這麼說的?看來巴塞隆納事件讓他很想不開。」

「是的。真是無藥可救的笨蛋!」

神色拘謹、侍立在旁是淺黑色面孔的壯漢。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不但衣領扣得好好的,連臉上的胡須也剃過了,要是閉上嘴巴站在那裏,看起來還真有神職人員的模樣。

「照他這種狀態,就算讓他參與作戰,我想他只會直挺挺地跑去送死...還是讓他把腦袋冷靜一下。請怒我擅自決定,閣下。」

「這是適切的判斷,裏昂神父。就算我在場,想必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卡特琳娜雖然出言慰勉部下,臉上卻是一派愁容。

對他國而言,國務院就相當於外交部。負責管理位居各國的教廷大使館以及教區,同時與一般諸侯進行外交交涉--也正因為如此,對教廷領區外部的活動幾乎擁有無可限制的力量,相反地在教廷領區內部的權限,則是受到了控制。

尤其包含羅馬市在內的教廷領區警察、司法工作一律由教義部來進行管轄。而教義部的負責人樞機主教弗蘭契斯柯.迪.梅帝奇--對目前的卡特琳娜來說,原本便是強勁的政敵。在這回的事件裏面,萬一國務院的工作人員侵犯到教義部的職權,弗蘭契斯柯想必會趁機對身為國務卿的卡特琳娜痛下殺手。能免去這層顧慮、自由調動的棋子,唯有一旦出事還能抹消人事記錄的特務組織--也就是隸屬顧特務分室的九名派遣執行官。

「米蘭公爵,正在服勤的派遣執行官,有沒有誰可以叫回來的?」

始終守著硬質沈默的托雷士開口說道:

「根據統計,都市內部的恐怖活動是以VIP來訪時期效果最佳。換句話說,在艾方索大主教停留期間,危險性也是最高--沒有人員可以進行短期支援嗎?」

「其他的派遣執行官...」

卡特琳娜取下細框眼鏡,開始思索。

「教授」正在希斯巴尼亞王國與人頭買賣組織進行戰鬥。「舞劍手」正只身對抗比利時的整個吸血鬼世族,「無臉人」則剛接獲報告,說他正要針對在布拉格遭到異端組織盜取的神聖遺物進行奪回作戰--其他同仁也是類似的狀況。沒有人手上是空著的。

「這下沒輒了...既然如此,咱們就來想想辦法吧,托雷士。」

「肯定。這也是別無選擇。」

「就麻煩你們了,『神槍手』、『獅牙』。」

手上的王牌只剩少少兩張,卡特琳娜一邊輕咳著,一邊出言慰勞。

艾方索的宿舍預備在大教堂內部,今晚想必得陪著叔父陪到很晚。明天早上還有包含樞機主教在內的高階神職人員必須參加的彌撒典禮。看來今晚也沒時間睡了。

「我想在這裏稍微吹吹風。反正今晚得住下來...我在祝禱儀式之前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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