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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外的軍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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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蕓娘難得的睡了個懶覺。既不用惦記著去城墻幹活兒,也暫時不用去田裏收割,連討厭的胡氏兩兄弟短期內也可以不用見到,蕓娘覺得心情舒暢,連睡夢中也是嘴角上揚,眉眼彎彎。

蕓娘睡到自然醒,懶洋洋地起身走到院子裏時,看到荀哥正在院子裏扯著繩子晾衣服,便想起了蕭靖北那日借給自己的外衣。

這幾日蕓娘不是養傷就是記掛著報覆胡癩子一事,倒一時忘了還蕭靖北衣服。吃過午飯後,蕓娘覺著擇日不如撞日,趁著今日沒有什麽事情,便將衣服還給蕭靖北,再謝謝當日他出手相救之恩。

出門前,宋蕓娘本想換上男裝,但轉念一想,當時之所以身穿男裝,是因為修城墻時只要男丁,若是現在再穿男裝,反而有對人不誠之感。不知為何,蕓娘覺得蕭靖北對自己以誠相待,自己便也不能再欺瞞他。

於是,蕓娘穿上家常的青色襦裙,簡單地梳著雙螺髻,一邊紮了一條同色的絲帶,長長的垂在發鬢兩側,行動時隨風飄舞,顯得既靈動又活波,很有幾分嬌俏。

蕭靖北衣服的衣角處有一道較長的裂口,蕓娘已細細縫補了,並就著裂口用同色絲線繡了一簇挺拔的翠竹。她將衣服仔細地包好,再將野菜幹和酸白菜各裝了一小罐,想到那個叫鈺哥兒的可憐兮兮的小孩,便將家裏剛做的白面饅頭又包了幾個,一起裝在小籃子裏,向城墻外新來的軍戶居住區走去。

城墻外的軍戶住宅比城墻裏面的更簡陋,這是宋蕓娘第一次近距離來到這裏。只見幾十間矮小的石頭加木板搭成的房子挨著城墻邊密密地排列著,一些略早些搬來的軍戶有的在房子外面用石頭壘了一道圍墻,有的用木頭做了一圈圍欄。宋蕓娘心想,新搬來的軍戶肯定沒有時間做圍墻或圍欄,便直接向最邊上那幾家房子最簡陋、門前空蕩蕩的軍戶家走去。

白玉寧此刻正非常無奈地被張大虎強拉著修房頂,他垮著臉,機械的將一塊塊木板遞給站在房頂上的張大虎,心裏正不停地在唉聲嘆氣地抱怨:就算這裏的房子不夠,也不能安排自己和這看了就打寒顫的張大虎同住啊,讓人連覺都睡不安穩啊!他盤算著,這些日子要好好討好主管自己的那個小旗和總旗,一定要將那張大虎遷出去,好讓自己單獨住一間。理由就是……自己要娶老婆了。他又皺著眉回想了一下這幾天在張家堡裏看到的那些個女子,雖然大多粗俗不堪,但也有幾個稍微有些標致的,和南京城裏那些嬌滴滴的小娘子們不同,這裏的女子大都健康而充滿活力,倒別有一番不同的韻味……

他正在那裏遐想,卻見遠方聘聘婷婷走來一位窈窕女子,她穿著青色襦裙,纖秾合度,頭上沒有半點飾物,只有系在發髻上兩根青色絲帶輕輕地在臉側飄動,她白凈的鵝蛋臉上,眉似遠山,目如點漆,高挺的鼻梁下,紅潤飽滿的小嘴緊緊抿著。她有著北方女子的健康挺拔,又有著南方女子的婀娜多姿。只見她挎著小藍,輕盈地邁著步子,卻是向自己的方向而來。

白玉寧一時看得呆了,早忘了將手裏的木板遞給張大虎。見宋蕓娘已來到自己家近前,他啪的一下扔掉了手裏的木板,伸手瀟灑的捋捋頭發,整整衣衫,慢慢走到蕓娘面前,擺出自以為最勾人的表情,彎身作了一個揖,“小娘子,在下白玉寧,不知小娘子到我家有何貴幹?可有何事白某能效勞?”他彎著一雙桃花眼,笑瞇瞇地看著蕓娘。

宋蕓娘惱怒的白了一眼這個滿臉輕浮的白面男子,心想,聽說前幾日新來的軍戶中有一個是采花大盜,看來說不定就是此人。她不動聲色地向旁邊移了一步,白玉寧也忙跟著移了一步,仍是擋在蕓娘面前,一臉輕浮的笑容。

宋蕓娘愈加惱怒,她正待放下籃子,好好教訓一下這個登徒子,卻聽得一旁屋頂上傳來一聲震耳的巨吼:“姓白的,你還不快滾過來給老子幹活,你再盯著人家小娘子看,小心老子下來把你的一雙眼珠子給摳出來!”

白玉寧打了一個寒顫,他哀怨地看向站在屋頂上兇神惡煞的張大虎,宋蕓娘趁機繞過他,向前走去。

隔壁屋子正好走出一位婦人裝扮的女子,她看上去二十多歲,面色蒼白,手裏正端著一盆水預備潑掉,卻是那跟隨二叔充軍的寡嫂。

宋蕓娘快步走過去,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請問這位大嫂,可知前些日子搬來的蕭家住在哪裏?”

這名女子神色戒備地看著蕓娘,正待開口,卻聽得屋內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宜慧,和誰說話呢?跟你說了這裏的人都兇狠狡詐,不要隨便接觸。”

宋蕓娘聞言面色尷尬,這名女子不好意思地對蕓娘搖搖頭,伸手向最邊上的房子指了指,便轉身匆匆進了屋子。

再走過去便是一番奇怪的景象,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指揮四五個人蓋房子,幾乎是將原本簡陋的房子拆掉重新蓋了一座,房子基本快成型了,用了磚石和瓦片,蓋得又高大又寬敞,實在不像是充軍過來的罪犯會有的手筆。

這名男子還在不停地催促著:“手腳都快點兒,加快點進度,再過幾天,老爺夫人就要過來了。”

蕓娘聽了更加覺得奇怪,卻仍是繼續往前走。

最邊上的房子有三間房,看來主人已經加固過屋頂,蓋好了一層木板,上面再壓了一層枯草和石塊。

宋蕓娘走到門前的時候,從裏面咚咚咚地跑出來一個小娃娃,一頭撞到蕓娘身上,猛地往後一彈,便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仰著頭,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蕓娘,裂開嘴正準備哭,但覺得蕓娘有些熟悉,便歪著頭微微楞了下,忽然沖屋裏叫著:“祖母、姨奶奶,姑姑,那天給我饅頭的那個哥哥,不,是姑姑來了。”

從屋裏匆匆走出兩名女子,均是身穿粗布青衣,拿帕子包著頭發,十四五歲的那位體態窈窕,面容俏麗,瓜子臉,柳葉眉,杏眼桃腮,櫻桃小嘴,正是蕭瑾鈺的姑姑——蕭靖嫻;三四十歲的那位和蕭靖嫻有幾分相似,雖然面色憔悴,卻仍保持有幾分姿色,正是那天抱著蕭瑾鈺摔倒的,蕭靖嫻的生母——王姨娘王玥兒。

他二人都面帶疑惑地看著蕓娘,蕓娘有些尷尬,她道了個萬福,硬著頭皮問道:“請問這裏可是蕭靖北的家?”

王姨娘說:“四爺去山上打柴了,請問你是……”

宋蕓娘聞言便將手中的籃子遞給王姨娘,笑著說:“小女子姓宋,名蕓娘。前幾日,多虧蕭大哥出手相救,方使小女子免受鞭撻之苦。這是蕭大哥當日借給我的衣裳,另外,還有一些吃食,略表謝意,還請笑納。”

王姨娘有些遲疑地接過籃子,蕭靖嫻卻沖到蕓娘面前,“哦,你……你是那日在城門送我們饅頭的……你到底是男是女?”

宋蕓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誠懇的說:“因家父、小弟受傷,故此當時我不得不男扮女裝在城墻服役,如果造成了你們的誤解,還請原諒。”

蕭靖嫻臉頰緋紅,一雙眼睛泛著霧氣,有些氣鼓鼓地說:“男不男女不女,奇奇怪怪,你的東西我們不敢要!”說罷,便要將籃子退還給蕓娘。她當日在城墻見到蕓娘這位俊俏郎君出手相助,不覺觸動芳心,正有些小女兒情懷,今日見到自己芳心暗許的竟然是一名女子,不覺又是氣又是羞又是惱。

宋蕓娘有些愕然地僵在哪裏,王姨娘一向是看人眼色做事,哪裏做得了主,訕訕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屋裏走出一位拄著拐杖、滿臉病容、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她有著一雙和蕭靖北相似的眼睛,可此時卻黯淡無光,雖然面色蠟黃而憔悴,身形消瘦,但舉手投足間仍然充滿了威儀,她淡淡地問:“靖嫻,出什麽事了?嘰嘰喳喳像個什麽樣子!”眼睛卻是望著蕓娘。

蕓娘忙對著她恭敬地行了一禮,蕭瑾鈺早已從地上爬起來,跑到這名女子面前,“祖母,這是那日在城墻給我饅頭吃的姑姑,她今日來還爹的衣服,還送了些吃的東西來。”

中年婦人——蕭靖北的母親李淑華眉頭微微一挑,靜靜看著蕓娘,蕓娘忙將之前說過的話覆述了一遍。

李淑華李氏聞言面色柔和了不少,她微微笑著,一派雲淡風輕,“宋娘子,些許小事,不足掛齒。多謝宋娘子將我家四郎的衣服送回,只是這其他的,實在是愧不敢受。”

宋蕓娘見她面上彬彬有禮,實則暗含戒備,便誠懇地說:“這些都是自家做的野菜幹和酸白菜,只是鄉野粗陋之物,實在是算不了什麽。你們剛到張家堡,想必萬事俱缺,想當年我們一家剛剛到這裏時也和你們一樣,虧得左鄰右舍出手相助,才慢慢渡過難關。這裏雖然地處邊境蠻荒之地,但軍戶們大多淳樸,還請各位不要太過疑慮。”

李氏看向蕓娘,一直平靜的面色微有波動,她正想開口,卻猛然又發出一陣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連背都佝僂了起來。

王姨娘、蕭靖嫻忙扶著李氏,蕭靖嫻一邊為李氏撫背順氣,一邊滿臉怨氣地怒視蕓娘。

蕓娘不覺苦笑,沒想到自己還件衣服而已,倒好像是惹事來了,她有些手足無措,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父親,您回來啦!”隨著鈺哥兒一聲清脆的童聲,蕭靖北背著一捆木柴出現在幾人面前,打破了這僵持著的、亂糟糟的局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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