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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郎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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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蕓娘便又幹上了搬磚的重活。

宋蕓娘雖是纖弱女子,但這五年來日日勞作,又時時練拳,倒有點子力氣,至少要強過那年老體弱的柳大夫許多。她咬著牙一趟趟搬著沈重的石磚,背後的衣衫已經是濕了又幹,幹了再濕。偶爾途中遇到往城墻上送糯米砂漿的許安文和柳大夫,三人也只是相視一笑,用眼神打個招呼,再無別的氣力多言語。

中途吃飯休息的時候,許安文和宋蕓娘的隊伍裏就加上了柳大夫。三人找一僻靜處坐著,大口啃著饅頭,埋頭喝著粥,一時只聽得咀嚼聲和喝粥聲。這幾日蔣百戶趕著完工,進度催的急,三人的氣力消耗太多,除了埋頭苦吃,連交談的餘力也沒有了。

吃飽喝足後,還有小歇片刻的時間。許安文站起來伸了伸腰,“哎呀,可累死我啦,我的骨頭都快斷啰!”他看了看已然垂頭合眼睡著的柳大夫和癱坐著發呆的宋蕓娘,猶猶豫豫地說:“蕓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我怕你心裏難受,不說的話我憋在心裏頭也難受。”

宋蕓娘微微擡頭斜挑了他一眼,懶洋洋地說:“什麽事情,說吧。”

“蕓姐姐,我懷疑荀哥兒不是自己摔下城墻的,而是那胡癩子使壞,害他滾下去的。”許安文氣鼓鼓的說。

蕓娘猛地坐直了身體,睜大了雙眼,“是真的嗎?你是怎樣知道的?”

許安文又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慢慢的回憶:“那天我和荀哥兒送完了糯米砂漿,擡著框子往城墻下走,下臺階時,荀哥兒走在前面,突然就不知怎麽的滾下去了。我記得,當時身邊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村東頭的李大叔,一個是個大個子,我當時低著頭,沒認清……”

“事後我越想越奇怪,”許安文停了停,看了看四周是否有人,又接著說:“我找到李大叔,他神色奇怪,開始的時候吞吞吐吐怎麽也不肯說,我好說歹說了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說好像看見是胡癩子,他在荀哥兒走過身邊的時候伸腳攔了一下……我這才想起,當時那個大個子倒的確是胡癩子。你想啊,我們現在留在堡裏修城墻的,不是老就是小,稍微強壯一點的都到兵營裏去了,那個人不是胡癩子還會有誰?”

宋蕓娘直覺得一股怒火直沖頭頂,她猛地站起來,“荀哥兒小小年紀,又沒有惹到他,那胡癩子為何如此歹毒?幸好荀哥兒福大命大,否則,從那麽高的城墻摔下去,送命的可能都有……”蕓娘越想越怕,越怕越氣,恨不得立刻將那胡癩子千刀萬剮,方洩心頭之恨。

許安文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有些躊躇,良久,方才下定決心似的說:“蕓姐姐,其實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蕓娘側頭奇怪的看著許安文,眼中滿是疑惑和不解。

“蕓姐姐,你記得在我回來之前,是誰負責做糯米砂漿嗎?”

蕓娘瞇著眼回憶了一會兒,迷茫地搖了搖頭。

許安文接著道:“在我回來之前,那胡癩子得胡總旗的關照,一直幹著做糯米砂漿的輕活。他認為是我們搶了他的好差事,只怕一直記恨在心,又不敢得罪我,所以一有機會就害了荀哥兒……”

蕓娘胸口重重起伏著,她恨恨地一掌拍在城墻上,只覺得一陣鉆心的痛從手掌直達心頭,“居然有這麽歹毒的人,為了這麽一點兒小利連害人性命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蕓姐姐,咱們一定要好好對付這胡癩子,給荀哥兒報仇!”

蕓娘沈思了一會兒,又慢慢冷靜下來,她輕聲說:“別急,咱們要想一個好辦法,我一定要讓這胡癩子付出代價!”

一旁坐著小寐的柳大夫不是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目光鎮定的看著蕓娘,輕聲說:“孩子們,你們什麽時候有了好計劃,一定要算上我一個。”

傍晚,宋蕓娘回到家中,卻見家裏格外冷清,院子裏都黑漆漆的,悄無人聲,不像往日總是有一間房間裏發出微弱但溫暖的亮光迎接蕓娘的歸來。

宋蕓娘便直接走進荀哥的房間,卻見黑漆漆的房裏顯現出兩個靜默的身影,荀哥兒靠在炕上,宋思年坐在一旁,兩人都一動不動地坐著,卻均沈默不語。

宋蕓娘心中咯噔了一下,她點亮了煤油燈,昏黃的燈光一下子將漆黑的夜幕沖散,照亮了屋裏的神態各異的三個人。

宋思年眉頭緊蹙,目光楞楞地看著前方,表情呆滯,似乎在沈思,也似乎在發呆。荀哥兒低垂著頭,幾縷發絲垂下來遮住了光潔的額頭,一雙手緊緊攥著被褥,泛白的手指骨節顯示出了他的緊張。

“爹,怎麽天黑了都不點燈啊?你和荀哥兒吃飯了沒有啊?”蕓娘雖然心中滿腹疑慮,但仍裝作毫不在意地用輕松的語氣問著。

宋思年側頭略微掃了宋蕓娘一眼,卻仍只是坐著沈默不語,宋蕓娘又走到荀哥身前,摸摸荀哥的頭,“荀哥兒,你今天覺得怎麽樣?身上還覺得難受嗎?藥喝了沒有?”荀哥緩緩擡頭看著蕓娘,微微點點頭,目光有些躲閃,卻也閉口不語。

“蕓娘,你明日有時間的話,去尋柳大夫來看看荀哥兒吧!”宋思年突然低沈的開口,語氣充滿了沈重的悲痛。

蕓娘心中大驚,“荀哥兒怎麽啦?有什麽問題啊?”她忙看向荀哥,緊張地在他臉上、身上上上下下看著。

“姐姐,沒有什麽大礙,”荀哥忙說,“只是剛才爹要考校我的學問,可不知怎麽的,我一想起那些四書五經什麽的就頭疼,什麽都想不起來。”

蕓娘心中既驚且痛,似乎一道響雷在頭頂劈的一下炸開。

宋思年出身詩書世家,祖祖輩輩對讀書一事十分重視,認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宋思年對幾個孩子在讀書上的要求嚴,期望高。宋家三個孩子,最有天賦的是宋萱,天資聰慧,五歲知五經,七歲能詩文,被譽為“小神童”,是宋思年的驕傲和希望。可早慧者亦易早夭,萱哥早逝後,宋思年的全部希望便傾註在了荀哥的身上。荀哥雖不如萱哥那樣天資聰慧,但也敏而好學,家中雖然沒有一紙一筆,宋思年就靠一個小小的沙盤,倒也傳授了荀哥兒許多學問。

可荀哥經此一難,若真的以後再不能做學問,那可就生生掐滅了父親的這點子希望,那可比往父親心頭捅刀子還更要傷害到他……

蕓娘心中極是憂慮,但看到更為憂慮的父親,卻只能裝作輕松淡定,她嬌嗔地埋怨著,“爹,您看您幹嘛這麽心急,荀哥兒還病著呢,您幹嘛就逼著他做學問?”又柔聲安慰著,“荀哥兒這不還沒休養好嘛,再休息一兩天肯定就全好啦。我看荀哥兒思維清晰,口齒伶俐,必不會有什麽事的!”想了想,蕓娘又說:“柳大夫現在也在城墻上幹活呢,我明天便去問問他,他醫術高明,一定會有辦法的。”

父子倆方才仿佛正經歷著黑暗和嚴寒,宋蕓娘一回來,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宋思年的心堂,蕓娘春風化雨般的幾句話驅走了嚴寒,宋思年便也覺得有了希望。

“爹,荀哥兒,我看你們只怕沒有好好吃東西,我去廚房煮點兒粥,荀哥兒,再給你打兩個荷包蛋。”

蕓娘便走進了廚房,她繃得直直的腰背一下子軟了下來,楞楞地站在竈旁,只覺臉上俱是濕意,伸手撫去,卻不知什麽時候淚水已經爬滿了臉龐。方才她雖然言語堅定地安慰了父親和荀哥,可自己心中卻是惶惶。

蕓娘便又想起了許安文的懷疑,她緊緊攥緊了拳頭,“胡癩子,若荀哥兒有什麽好歹,你這輩子就別想好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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