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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分來的軍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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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蕓娘在中途休息時,便就荀哥的異常詢問柳大夫。

“什麽?荀哥兒不能做學問啦?”柳大夫還在捋著胡子沈思,許安文卻吃驚地跳了起來,“那可怎麽好?荀哥兒那麽聰明,若不能做學問那可就太可惜了!柳大夫,你一定要治好荀哥兒!”他緊緊拉著柳大夫的胳膊,一臉的緊張。

“三郎,你別影響柳大夫,你沒看他正在想辦法嗎?”蕓娘沒好氣的將許安文扯到一邊。

“宋娘子,你家荀哥兒平時是不是不喜歡做學問,提及詩書之類的就會頭疼?”柳大夫沈思了一會兒,開口詢問。

“柳大夫,你這好像說的是我吧!”許安文不好意思地問,“荀哥兒可是最愛讀書的。他雖然沒有進書塾,家中也連一書一紙一筆也無,但他比我還學得好。荀哥兒還叮囑我將書塾裏讀的書保管好,將來學完了都給他呢!”

蕓娘聞言很是心酸,“柳大夫,我家荀哥兒很是聰慧懂事,他知道家父最是重視學問一事,故此很用心的跟著父親讀書。”

“這就奇怪了,”柳大夫便又習慣性地捋起了胡子,“老夫以前遇到過的兩個類似的病例,一個忘記了小時候的事情,因為小時候他常受後母虐待,生活悲苦。另一個忘記了自己的娘子,卻是因為他娘子水性楊花,給他帶了綠帽子,是他的奇恥大辱。故此老夫以為,有的人有可能在頭部受創後忘記部分記憶,忘記的有可能是他最不願意想起來的記憶。但看荀哥兒的情況,卻又並非如此……”

宋蕓娘沈默了下來。許安文想了想,看著蕓娘,小聲問:“會不會因為你們家繼承軍職的事情,讓荀哥兒有壓力?”

柳大夫恍然大悟,“荀哥兒以後要繼承你父親的軍職嗎?那他學問學得再好卻也不能參加科舉,走仕途之路,這孩子大概是因為這件事情有心結,所以就忘掉了所學的學問吧。”

宋蕓娘不語,靜靜看著自己家的方向,那一片片黑壓壓的屋檐中,有一片屋檐下,躺著自己雖年幼卻極懂事的弟弟。蕓娘知道,他雖然忘記了所學的學問,以後可能永遠也不能再讀書,但絕不是柳大夫所說的原因,而只會是為了自己。荀哥兒的心結不是擔心繼承軍職後無法走仕途之路,而是擔心走仕途之路後自己這個姐姐的姻緣和前途啊……

蕓娘越想心中越痛,又是難過又是內疚,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求得柳大夫醫好荀哥。

“柳大夫,你以前的病患後來有沒有診好?有辦法醫治這種病嗎?”蕓娘緊張地問柳大夫。

柳大夫又捋捋胡子,正待開口,卻聽得胡總旗的大嗓門響起,“幹活啦,幹活啦,吃飽喝足了,都接著好好幹,別偷懶!”

蕓娘三人相視苦笑,一起向城門處走去。

宋蕓娘放下了手裏的石磚,她伸手捶捶背,只覺得雙腿似灌滿了鉛般難以擡起,兩只胳膊也似斷了般無力。此時,已是日薄西山,夕陽漸漸躲進了遠處的群山間,只露出小半個臉,染紅了西邊的雲彩,鋪滿了城墻外那片廣袤的原野,也斜斜映照著高高聳立的城墻和城墻上下忙碌著的人們。不遠處的飲馬河靜靜地流淌,在斜陽的照耀下,發出金色的耀眼的光芒。

一群奇怪的隊伍迎著斜陽從東邊靖邊城方向緩緩走過來,四五個軍士在一旁押送著,時不時伸手推聳。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還是一個抱在身上的小娃娃。他們有的穿綢緞,有的著布衣,共同的特點就是又臟又破,沾滿泥土和灰塵,早已看不出原來的的顏色。他們的臉上都布滿愁苦和風霜,看到了越來越近的張家堡,有的人臉上出現放松的神色,有的則一下子絕望。

宋蕓娘看著他們沈重而蹣跚的步伐,仿佛透過歲月,看到了五年前的宋思年,也是這般帶著自己和荀哥,一步一步,從遙遠的江南走到了這邊境之地。

蔣百戶、鄭仲寧、胡勇等人已經站在了城門口,聽著負責押送的軍士匯報情況。

“蔣大人,這次靖邊城一共分來了二十戶充軍的罪犯,新平堡分了三戶,平虜堡分了……”

“我管他們幹什麽?你只說咱們張家堡分了多少?”蔣百戶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張家堡分了五戶軍戶,”這位軍士是鄭仲寧手下的一個小旗,姓王,最是啰嗦,打聽隱私卻很是拿手,故此每次都是派他去接新分來的軍戶。

王小旗讓那群新來的軍戶在城門站好,一一指給蔣百戶。

“張大虎,山東聊城人,判的是永遠充軍,家中無親人,僅一人充軍。”王小旗指著一個壯漢,這位張大虎身材高大魁梧,滿臉大胡子,面相兇惡,一群人中,只有他還帶著枷鐐,臉上刺了字,王小旗又小聲在蔣百戶耳旁說:“他是山東聊城的匪首,很是兇狠。據說本是要判死刑的,量刑時當地官府愛惜他一身好武藝,就將他充軍到咱們邊境,好上戰場打韃子。”

看著張大虎那桀驁不馴、滿身煞氣的模樣,蔣百戶便很有些煩惱。近年來,梁國的兵士在與韃子作戰時往往軟弱不堪,朝廷便將各地本要斬首的兇惡之人充軍到邊境,指望著加強邊境軍隊的力量,殊不知這些人最是難以管教。每次分配軍戶時,各堡最不願接收這樣的兇狠罪犯,用得好的話就是一名沖鋒陷陣的好兵,用不好就是難管的刺頭。

“劉仲卿,湖北荊州人,犯奸、淫罪。判的是一人終身充軍。”王小旗又指向一名青年男子,這劉仲卿二十多歲,身體瘦弱,面色蒼白,身旁還緊挨著站著一位身材嬌小、也同樣面色蒼白的年輕婦人。

梁國的充軍根據罪行的輕重分為終身、永遠、一人、全家幾種,終身是本人畢生充軍,不累及子孫,永遠則是本人死後由子孫親屬接替。如許家、宋家均判的是全家永遠充軍。

“一人充軍,那旁邊跟著的是什麽人?”

“回大人,那劉仲卿本因奸、淫寡嫂獲罪,他旁邊跟著的女子正是他的寡嫂。”

那婦人見蔣百戶詢問,忙跪下磕頭,“官老爺,奴家已無處可去,唯有跟隨二叔,請官老爺大人開恩。”一旁的劉仲卿雙目通紅,也跟著跪下磕頭不語。

蔣百戶對婦人問道:“他奸、淫了你,你還跟隨他千裏充軍?”

婦人磕頭哭道:“回官老爺,奴五年前為亡夫沖喜嫁入劉家,只不幸新婚當日亡夫病逝,幾年來全靠二叔幫襯。奴與二叔本是兩情相悅,劉氏族人卻要將奴沈塘,二叔為了救奴才……”說罷又垂頭痛哭不止。

蔣百戶聞言嘆息,寬慰道:“你們二人且起來,你們放心,我們這兒民風開放,寡婦再嫁也是沒什麽的,寡嫂嫁給小叔子不正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他呵呵笑了幾聲,可看著劉仲卿張大了嘴,愁苦的臉上帶著莫名的表情看著他,又覺得此玩笑太不適宜,於是清清嗓子,肅顏道:“你二人就在張家堡安心住下來吧。”

劉仲卿二人忙磕頭謝恩。

王小旗又指向一名身形風流、面容俊俏的男子,“白玉寧,祖籍不明,是南京的采花賊,判的是一人永遠充軍。”

新來的軍戶個個灰頭土臉,面色沈重,偏這白玉寧面色輕松,嬉皮笑臉,一雙桃花眼掃過來看過去。同行的幾位女子本就一路厭煩這位目光放肆的白面男子,現在聽得他是采花賊,忙都側身避開,面露厭惡之色。

蔣百戶聞言哼了一聲,“怎麽這回給咱堡裏分這麽些個角色?”

王小旗彎腰討好地笑笑,“這回充來的還有好幾個殺人搶劫的,還好都分到別的堡去了。”他又指指其中那名最年輕的男子,“徐文軒,山西洪洞人,犯殺人罪,判一人終身充軍。”

徐文軒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目清秀,面色稚嫩,一副嬌身慣養富家公子的模樣,此刻面色惶惶,單薄的身體不斷發著抖,看上去實在是與“殺人” 二字扯不上關系,被殺還差不多。他身旁一位身材壯實的中年男子雙手緊緊攙扶著他。

“他身旁的男子是誰,這也是一個跟隨充軍的?”

中年男子忙上前磕頭:“官老爺,小人徐富貴,是徐家家仆,此次跟隨少爺充軍,受老爺夫人之命一路照顧少爺。”

蔣百戶聞言大笑:“我在這邊境住了四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帶著仆人充軍的?你們聽說過這等奇事沒有?”他笑問身旁的鄭仲寧和胡勇,二人均笑著搖頭。

徐富貴忙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雙手恭敬的遞給蔣百戶,“還請官老爺開恩,小人主家就只有少爺一個獨子,我家少爺本是最軟弱善良之人,只因與歹人爭執時一時失手,不小心殺了他,這才被判刑。我家老爺夫人安頓好家裏事務後,不日也要到張家堡常住,還請官老爺寬宏大量,行些方便。”

蔣百戶不動聲色的朝鄭仲寧偏偏頭,鄭仲寧會意地接過荷包,打開看了看,裏面放著好幾張銀票,對蔣百戶點點頭,蔣百戶笑著說:“好說,回頭我跟王大人說說。只是堡裏只能供應徐……”

王小旗忙小聲說:“徐文軒”。

“哦,只能供應徐文軒一人的住房,你們再來的其他人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徐富貴忙拉著徐文軒一起磕頭謝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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