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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寶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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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張銘就尋了張渺,令他去打聽兩塊地的價錢,這兩塊如今都是官家地,不大可能由掮客作中人,反而要直接尋京中專管此項事務的小吏。尤其是楊侍中家那一塊,雖時間過去的久了,保不準會被上位者主意。

張渺原先在張鑒府裏不過是個三等管事,與他同級別的有近二十位,雖說他有張蘭撐腰,但別的小管事亦有背景,資歷,想要做到如張蘭一樣風光無倆,沒有二十年決不能成事。

況且張鑒有意削減家中奴仆的數量,僅以張挽楠為例,她原本有一等丫鬟四人,二等丫鬟八人,三等十六人,乳娘兩位,管事婆子三人,近三十人全圍著她一人轉悠,前太子未崩卒之前,就已經削了一半,到出嫁前幾乎全遣散了,帶進宮裏去了的只有一老一少兩位。 由此可見,做張家仆人這碗飯已經不易吃了。

張渺跟著張銘,知他如今缺人手,正是自己出人頭地的時候。雖然張銘窮了些,官職亦低的可憐,但他為人正義寬厚,家中人口簡單,出手也並不含糊。且張蘭提點過他,知曉張銘入了老爺的青眼,說不得會有大作為,就想著用心做事,好令張銘專心自己的事務。

“我省得的,三爺,這兩塊地我都已經與房管所的主事知會了,他們與我有幾分交情,這兩處地塊難賣,積壓在庫中已經久了,可以好好殺價。”他又遞了張紙給張銘,說道:“這上頭是小的的一些想法,興許能起些作用。”

張渺叫張銘三爺,也是大有講究的,他如今已算張銘府上的人了,按說當叫張銘老爺,叫他三爺乃是張蘭提點他張銘如今已和張鑒站一條船上,他們之間親厚了,張銘才有辦法出頭,他張渺才有跟著升天的那一日。

張銘接過他手裏的紙頭,上下通看了一遍,就“咦”了一聲,張渺這人想的輒兒和自己的十分相像。“你說大張旗鼓的做一通法事?”

“嗯,咱們先請人將小石街後那塊垃圾地清了,就地挖坑埋幹凈,再做一通法事,驅了穢氣,周邊鄰居便不大會有意見,三爺你再搭房子用作自住,請人打地基時,起出一尊銅人來,就能扭轉乾坤了。”

起銅人作祥瑞這件事,張銘心裏也沒底,不過這方式其實再好不過,小石街居於城中偏北,其實位置不差,若是有本事令地塊上的風水換一換,即便隨即倒手再賣地塊也能掙一些。

張銘沈吟了一聲,又問:“你能想到這方法,為何別人想不到呢?”

張渺笑了笑,“燕京看著不差,可在這兒尋常買得起地塊的官員是極少的,多數是一次交半年租子,去賃那些本地人的破爛小樓住,除了內閣及各部正副首,咱們大周官員皆是時不時的要輪換,說不得就要被調去外放,尋常人不會隨便置地。像長房鑒大爺這樣家大業大的是少數,他們手裏錢多,也看不上這樣的小小地塊。其餘人像三爺這樣關心庶務的十分少,自然就……”

張銘一聽,就知自己是又占了些便宜了。這張渺十分有趣,直說自己死愛錢就是了,連“關心庶務”都能被他拎出來稱讚一番。

“那此事先這樣暫定了,你今日得空便去跑一趟,有什麽消息報給三奶奶就行。”

交代了這樁事情,張銘就又去了船舶所當差,姜嵩昨晚上帶他去和幾位老家夥喝茶吃飯,算是承認張銘是自己弟子了,不過他仍舊十分板正,該訓斥的時候也從不手軟。張銘自然不以為意,他的許多想法,在姜嵩看來自然未免異想天開,因而被訓斥時像尊菩薩似的高高掛起。

之後幾日張渺都時不時的來船舶所尋張銘說事,姜嵩便以為張銘也和之前許多人一般,對修圖紙,編冊子這類事厭煩起來,就將他好好說了一通,待聽聞張銘是因為要買地建房,反而楞了楞,心道莫非他與張鑒未必多麽好,生了嫌隙也說不準,也就作罷了。

“也是,你無父無母,依仗他家也難得好處,搬出來住倒是正理。”他沒說張家如今大不如前,成帝上了年紀,開始說風便是雨,十年來已將這幾家削的差不多了。

張銘知他誤會了,一時也難解釋,就不再多說,抽夜裏的時間專心做起了太宗時期赫赫有名的“寶船”模型,他有城規做基礎,大學時頭兩年也學了些基本功,一通百通,重新拾起來慢慢琢磨,比較著建模型也是不差的。

琳娘的花房漸漸的搭起來了,雖然裏面的花樹並不名貴,但她侍弄的好,時不時能摘幾支插在銅膽瓶裏當擺設,有了專心做的事務,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張挽楠進了東宮數月,個把月的也會給她遞封信,看著倒像過的還好,那一位難得去見她,即便去了也只是喝杯茶,她十分輕松,反而陳氏和另一位良娣蔣氏隱約的對上了,她作為看戲的,還能時不時與琳娘在信裏隱晦的調侃幾句。

琳娘寫了回信,就遣了人送到張鑒府上交給蔣氏讓她幫忙遞進宮裏去。蔣氏雖是繼室,也算個三品誥命,她對於張挽楠進宮一直存著兔死狐悲之感,又有張鑒時不時的耳提面命,對於遞信一事倒是挺熱心的。

張銘知道她與張挽楠有書信,也沒什麽意見,他如今暗地裏還幫忙照看著些張挽楠的私房生意,往往用細針在油紙上寫些情況,一並遞進去。

張挽楠未出閣前就時常自己看顧生意,進宮後看似不大提的起興致,但她給蔣氏送東西的時候順便隨了一份給琳娘,其中有根中空的簪子,裏面塞了張寫了近萬字的東西,全是關照張銘要如何如何的東西,言語間盡是撲鼻而來的銅臭味,十分有趣。

卻說張渺替張銘跑了數日,以極低的價錢先拿下了小石街垃圾場那塊地,已經開始請人熱火朝天的埋起了垃圾。

永安侯家後面那塊水池子反而出了些問題,那塊地之前就已經被永安侯一並訂下了,侯夫人突發奇想的忌水,他就長期不付帳,也不修葺,又無人敢言再買,就一直擱置著,十分令人頭痛。可見有錢人尤其小氣。張渺生怕替張銘惹到大人物,就趕忙回去問他意思。

聽說了這樣的情況,張銘一時也無辦法,思索了良久,問道:“永安侯簽的是什麽契子?”

張渺苦了臉道:“不管簽的是什麽契,這塊都買不得了。”

“何以見得?”張銘一時未轉過彎來,就問了一聲。

“永安侯脾氣古怪京裏無人不知,既然訂下了又不撤契子,就存了占據那處的意思,三爺,咱們可不能同他對上。”

張銘近日做模型做的傻了,聽他這樣直截了當的一說,才打了個激靈,心道果然是自己最近日子過的太舒服了些。

他嘆了口氣:“那咱們先將小石街的弄好再說吧。”

“是,已經請了工人在收拾。”

當夜,張銘就踏足了張鑒府上,他數月未和張鑒明著聯絡,就同他說了說最近的事兒,聽說他做了姜嵩的弟子,張鑒十分驚奇:“姜筆政此人我記得,先帝在時他是紅過一陣的,那時候我才十歲不到,先帝一直想著要開海禁,花了許多錢想要覆制‘寶船’,可惜建了一半就停工了,那會兒走街串巷都是太宗時期的童謠,許多人都當姜嵩當成下海第二人。”

第一人乃是太宗的寵臣魏允賢,類似於明成祖時期的七寶太監,帶領船隊一路南下,甚至俘虜了些佛朗機人回來,太宗駕崩之後,世宗看不慣魏允賢,令他殉葬,下海之事便再未起覆過。張銘是看過這段歷史的,怪只怪魏允賢仰仗了太宗的寵愛,輕視了當時已經年輕力壯的太子,將他當個小孩兒糊弄,即便太宗臨終前放心不下扶他做了輔政大臣也於事無補。因著這,野史裏頭常有人將魏允賢比之董賢,也是一段逸事了。

筆政是姜嵩的字,張銘想了想便問了一個他長久以來想問張鑒的事兒:“不知鑒兄你對海禁的看法如何。”

張鑒聽後挑了挑眉毛,“每朝說要開海禁的人也不少,畢竟令百姓內遷三十裏,許多漁民便難維生,禁不住了去做海寇的也有一些,朝中大些的戰船又都是先帝時候的了,不堪大用。”

張銘擰了擰眉毛:“若是海寇集結了進犯內陸呢?”

“……”張鑒噎了噎,張銘這說法,也不是沒人提過,不過世宗將海禁寫進了重典,要想大興土木建船不僅沒錢沒人,最主要的就是怕言官拿了重典攻訐,這事花費巨大,一朝一夕又難辦成,禦史臺那一群呱呱叫的鴨子可從來看不見這些長遠的,所以,無人樂意動這個心思了。

張銘看張鑒面有難色,就忙補充道:“是我想多了。”

張鑒笑了笑,想到些東西便問張銘:“我聽張蘭說了,他侄子張渺近日替你辦了不少事情,成日的往街上跑,你要是有什麽難處,不妨跟我說說。”

張銘自然知道自己的動向是瞞不過張鑒的眼睛的,他也無心瞞,畢竟現在就住隔壁,其實都不用張蘭問,只要門房兩眼一睜就看見了。

“想搭間屋子,尋來尋去只有兩塊地,卻都不太合適,並不是什麽大事兒。”

“哦?眼下住在這兒不好麽?”

張銘忙道:“並不是自住,想著建好了能賃出去換些錢財。”又道:“我如今也算一家之主,雖然人丁稀薄了些,也有扛起她們生活的責任,”他面上露出些尷尬,“船舶所的俸祿雖然足夠開銷,但舍妹眼看著要長大,嫁妝卻沒半點著落,才想著動這些腦筋。”

張鑒明白船舶所那點鐵定是不夠張銘開銷的,他隱約也知道張銘的妻子孫氏身上不大好,時時要吃藥的,張銘這人十分重情,單看他認了青青做妹妹就可見一斑,因此他雖知道張銘為妹妹掙嫁妝不過是借口,也不戳穿。張鑒手中有錢,即便弄幾個莊子送給張銘也沒什麽,但他不覺得這樣好。

“是哪兩塊地?”

“其中一塊已經弄下了,價錢十分低,沒什麽大紕漏,另一塊在永安侯府後面,是個水塘。”

張鑒細細一想就清楚了,他也有心要試試張銘,就說:“永安侯當年也知道覆制‘寶船’的事兒,事後還幫了姜筆政一把,是十分仁厚的,想必不會為難你。”

張銘得了提點,瞬間靈光一閃,真心實意的對著張鑒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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