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法國。清晨，似霧般的水汽飄散空中尚未散去，陽光溫柔得像是一匹金色輕紗，蒙在被一夜霧氣蒸騰下有些濕漉漉的房瓴屋頂，折射出點點光暈，仔細分辨下，似乎還能看出六角形白色光圈。

一個身形嬌小的年輕女孩在行人稀少的路上走著。她的五官如希臘雕塑般精致，恰到好處得仿佛是按照計算好了的黃金比例雕刻出來的。這麽立體大多是西方人多些，而她的發色和瞳孔卻都是純黑色，尤其那雙眼睛，嵌在奕奕神采的年輕面孔，她的眼睛就像晶瑩剔透的黑葡萄。

她步履輕盈，徒步來到一處院落，敲了敲古樸木門上的獸首門環。

這是一處在國外罕見的中式院落，還沒進去，從紅漆木門、一對紅燈籠以及筆勁雄渾的對聯就可嗅到濃濃的傳統中國味。

過了一會，有腳步聲響起，接著門打開了，是一個氣質沈穩的中年男人，穿著晨間適宜出門的運動服。看到是她，吳閔笑了笑，請她進門。

她揚起一個燦爛的微笑：“謝謝吳叔叔。”

乍聽之下言語純熟，但仔細分辨，音調還是有些生硬。

女孩自己走進去。院落裏邊很寬敞，前院較小，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兩旁種了各色植物，多為灌木叢和草本植物，但在角落邊還是有一株月桂樹，枝椏繁茂，長勢喜人。穿過月洞門來到後院，這裏的布置更雅致些，種了些說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用琉璃瓦圍了起來，還有小小的池塘放養著鯉魚。在晴天的時候，這裏是可以做待客用的，收拾得幹凈整潔。藤椅，圓桌，茶具，這個院落的主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她走到靠在屋檐下的櫃子旁邊，這個櫃子上放著一個很淺很寬的青花瓷碗，裏邊盛著清水，清水粼粼，上方盛開著令她百看不厭的碗蓮。

剛剛給她開門的吳閔關好門，隨後走進來了。他邊招呼她自便，邊走到樓梯口，稍微提高了音量：“小若，好了嗎？你的步瑤來了。”後邊一句話帶上了笑意。

顯然吳閔和這個“步瑤”也是很熟悉的。

樓上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馬上。”

原先還在看著碗蓮的女孩聽到了，也走到樓梯口，剛一仰頭，就看到蘇若攸腳步輕快地從樓上跑下來。蘇若攸的心情顯然極好，神清氣爽的，下來就先和這個女孩打招呼：“蘇菲，早！”

蘇菲·克萊蒙就是這個女孩的名字，她來自希臘，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特別的迷戀中國文化，特別是古典國學方面的。和蘇若攸第一次見面時，蘇菲就感覺到她身上的古典氣息，後來兩人成了朋友，她知道了歐洲知名的中國國學大師姚頣居然就是蘇若攸的外公，而蘇若攸目前就住在姚頣家時，當時蘇菲的表情······蘇若攸只能說畢生難忘，為表紀念還拿手機拍了下來。

說到蘇若攸和蘇菲，就不得不提到蘇若攸來法國後的一系列變化。

這兩年，蘇若攸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剛剛從美國到達法國的時候，姚頣實在是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長相和姚暖十分相似、神情卻委頓的女孩子就是自己的外孫女。蘇若攸是漂亮的，長相、氣質，無一可挑剔，只是她身上卻有著濃濃的哀傷氣息，任誰都無法忽略，當她擡起眼睛看你的時候，你甚至對於這樣濃重的悲傷出現在這樣年輕的眼睛裏感到不可思議。

姚頣沈默良久，讓管家安娜先帶她去早已特意收拾好的房間休息。他看著特意飛過去美國陪蘇若攸的吳閔，眉頭皺得緊緊的，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般，說：“接下來，若丫頭我會自己帶的。你沒事的話就多過來這邊。”

最後吳閔幹脆住了進來。

姚頣的別院位於巴黎的郊區，流水潺潺、綠葉青蔥的風景獨好。從蘇若攸到了法國的第二天開始，姚頣就要求她每天早晚都陪自己出去散步，而呆在屋子裏的時候，蘇若攸去了書房還會被指定看哪些書。

或者，陪姚頣下象棋。蘇若攸的象棋是姚頣手把手從頭教起，楚河漢界之間棋子廝殺。她原先並不喜歡，還拿了她喜愛國際象棋那套理論來推脫，姚頣不緊不慢按下一個“馬”，她的“炮”頓時成了名副其實炮灰。

姚頣說：“那麽在意，你可知國際象棋裏，也只有皇後是女子。我們中國象棋，卻是不分男女的。”不分男女，只在一方棋盤間鬥智鬥勇，拼才智拼氣度。

蘇若攸學了兩年象棋，現在再和姚頣下棋，終於也十盤裏可以贏得一盤，偶爾還能加上一盤和棋。也終於模模糊糊明白了姚頣那番話的意思：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過去是她是太矯情。

關於她的學業，很長一段時間裏誰都沒有提。蘇若攸本來還有些奇怪，但是她自己也確實是暫時提不起興致去學校了。

其實她不知道的是，姚頣早有安排。

過了三四個月，蘇若攸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同，整個人如脫胎換骨。

她開朗了許多，整個人的見識也大不相同。不單只安娜太太時常向姚頣提起蘇若攸喜人的變化，連距離比較遠的鄰居都會提到蘇若攸這個中國女孩是多麽的漂亮多麽的禮貌。

法國是個熱情浪漫的國度，同時卻又含蓄細膩。蘇若攸的本性有些不羈，和這裏倒是意想不到的契合，她很快就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當她整個人振作起來的時候，姚頣提出她可以返回校園了。蘇若攸就去了姚頣為她找好的學校，對於原來的生物專業她是早已沒有興趣，於是果斷轉而選了文學。

這樣一來她的語言關必須先給過了。姚頣親自教她法語。

這件事被國內的蘇祁攸知道後，蘇祁攸很是嫉妒，每次言語間流露出來了，蘇若攸就得意的在電話這頭笑瞇了眼。姚頣在一旁的話，有時還會故意問姚暖，會不會怕他把她的寶貝女兒養得淘氣。

學習法語的時候，姚頣才知道這個外孫女是多麽的有語言天賦，老人很高興地感慨：“女兒半點沒繼承自己的語言天賦，如今外孫女能夠繼承那是再好不過。”言語間完全忽略了姚暖若是遠隔重洋聽到老父這番話該是怎樣的哭笑不得。

語言關一過，蘇若攸的成績突飛猛進，她的英語本來就好，中文文學功底更是深厚。如今發現了語言天賦學起文學來更是如虎添翼，連文學院的院長也對蘇若攸讚不絕口。

而原本看在姚頣面子上答應讓蘇若攸入學的校長，現在也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甚至還讓文學院的院長勸蘇若攸：幹脆連研究生也在他們大學念算了。

蘇若攸本來就有手不釋卷的習慣，如今選了文學專業更是如魚得水一拍即合。還是姚頣看不過眼，提醒她應該多參加一些學生活動。“年輕人該多些活力才對。”

蘇若攸對姚頣不只是孺慕之情，還非常的敬重。來法國之後一開始只是被動地聽話，後來自身發生了以前想都想不到的變化，如今對於姚頣已經是唯命是從了。

於是認識了蘇菲。

兩人是在一個野生動物保護組織裏認識的，蘇菲是負責攝影和圖片工作，蘇若攸則負責文字和排版。平時在學校，她們除了在這個組織就沒有別的聯系了。

後來有一次，是一個關愛兒童的宣傳活動，需要選形象代言人。有同學來邀請蘇若攸參加，起先蘇若攸有些顧慮：她向來不喜歡出風頭。沒想到同樣也要參加的蘇菲跑來找她，用有些生硬的中文磕磕巴巴地告訴她：“蘇，這是好事。”

那次的“選美”最後是蘇菲奪冠，成了那場宣傳活動的形象代言人。但是蘇若攸也不是一無所得，她得到了“最美天使”的稱號，轟動一時，甚至還登在華人日報上。後來還曾有海外華人學生在網上發起投票，她當選最漂亮的華人女孩。

這些事情之後，她懂得能夠做公益、做好事，出風頭其實也不錯：如果能夠用你的外形向這個世界宣揚美好的理念，那麽“靠臉”這樣的詞也不再僅僅是隱含貶義。

也是在那次之後兩人正式成為好友，蘇若攸變得更加開朗外向，熱心公益，蘇菲功不可沒。兩人熟悉起來之後，蘇菲的雙胞胎弟弟貝爾曾想著通過姐姐的關系來追蘇若攸，被拒絕之後，蘇菲和蘇若攸的友情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而在一段時間後，貝爾交了個西班牙女朋友，他和蘇若攸反而成了好朋友。

這在以前幾乎是難以想象的。

蘇若攸對追她的男生避之唯恐不及，她一直以為男女之間涉及了愛情之後，是不會有純粹的友情的。但是貝爾不是這樣，他跑來告訴蘇若攸：他陷入愛河了，對一個西班牙姑娘一見鐘情。西班牙姑娘很喜歡中國茶藝，他希望蘇若攸教他。

就這樣，兩人從茶藝上的師生關系轉為生活中的好友關系。有了這樣好的開端，蘇若攸開始反思自己以往對於追求者一棍子打死的做法是否有失妥當。

蘇若攸的長相不只是受東方人喜歡，光是她所在的大學，就有不少外國男孩子追她，其中法國人占了大多數。這裏的男孩子非常紳士，表達愛慕之情也是浪漫不俗，纏綿又委婉的。他們就算是被拒絕了，也不會尷尬或者氣急敗壞給對方難堪。他們會非常溫柔地說沒關系，還會反過來安慰她不必愧疚，其中不少人後來還成為她的好朋友。

蘇菲和貝爾都深愛中國文化，纏著蘇若攸給他們起中文名字。蘇若攸聯系到蘇菲癡迷中國古代發飾，每次看到古典造型都要研究半天，就給她起了名字叫步瑤。貝爾丁癡迷酒文化，從他長到可以喝酒的年齡開始，德國的啤酒節從未錯過，蘇若攸給他起的名字叫做杜康。

時光流轉，歲月無聲。兩年如彈指一揮間，今天正是蘇若攸本科畢業典禮。

這麽一大早，蘇菲是來找她一起去學校的，更主要的是她早就聽說蘇若攸的家人昨晚就飛抵法國，今天會和她們一起拍畢業照。

這兩年蘇若攸在網上視頻時，有時蘇菲會碰上，也會試圖磕磕巴巴地和他們用中文交流，自覺中文進步不少，今天也是特意一早趕來的，想看看“最有古典氣息的一家子中國人”。

看蘇菲探頭探腦的樣子，蘇若攸就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直接喚回她的註意力：“蘇菲，你這麽早，吃飯了嗎？”這還不到七點······

蘇菲臉上綻開了大大的微笑：“當然還沒有，我晨跑完洗了澡就過來了。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好餓啊！”越說聲音越低，後來還做出可憐兮兮的模樣試圖勾起蘇若攸的同情心。

蘇若攸失笑：“你是故意的吧？我記得你媽媽做的早餐也很好吃啊。”蘇菲的媽媽烤得一手好蛋糕，蘇若攸曾受邀一起和他們吃早餐。

“嘿嘿，”蘇菲咧嘴一笑，“中式早餐很棒！”

“噗嗤”一個笑聲傳來，兩人同時回頭，原來是陸文也從樓上下來了。剛開始聽到她們說話他還準備默不作聲的，後來看到蘇菲那麽漂亮一小女孩，露出的一臉饞相，又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裝可憐博同情，實在忍不住就笑了。

蘇菲被這一聲笑驚到，一擡頭就看到一個東方帥哥緩步走下樓梯，臉上的笑意還沒收回去，頓時就有些看呆了，直到陸文和她打招呼才回過神。她大大方方和陸文握手問好，然後轉過頭來和蘇若攸品評一番：“你哥哥，很好看。”

這回輪到蘇若攸失笑。蘇菲的中文其實算是不錯了，至少溝通無障礙，但是在某些修飾詞上邊，還是會有些詞不達意。

陸文笑笑：“你也好看。”可不是嗎，他也知道曾經有什麽活動要選形象代言人，蘇菲拔得頭籌。

接下來蘇攝他們也陸陸續續從樓上下來了，他們昨天到的法國，也虧得姚頣的房子大，以前和一些教授學者經常秉燭夜談什麽的，所以客房也是備得很多。

蘇菲簡直是說不出話來，她是覺得陸文和蘇祁攸都很好看，但是蘇攝更有一種成熟的魅力，她的崇拜之情毫不掩飾地流露。蘇攝本來不覺得什麽，後來被姚暖和蘇若攸不懷好意笑得尷尬。這國外的小姑娘還真是熱情奔放。

好在後來姚頣來了，蘇菲的註意力瞬間被轉移。就算再帥再有魅力的男性出現在她眼前，姚頣在她心目中高居第一的地位卻從未改變。

傳統的中式早餐之後，蘇若攸一家和蘇菲一起往她們就讀的大學走去。姚頣向來不拘於這些什麽形式，沒有一起前往。

她們就讀的大學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築，尖頂，大玻璃窗元素，覆古味十足。

校園裏此時正是熱鬧，來自五湖四海的學生都穿著學士服在相互合影留念。時間還早，畢業演講還沒開始。蘇攝他們隨蘇若攸在校園裏參觀，偶爾就由蘇祁攸拍個照什麽的。

小祁已經上大學了。原本他是打算報音樂學院，往鋼琴之路上進修，但是去年高考結束去了一趟敦煌回來後他就迷上了各色浮雕。彼時他的鋼琴早已過了十級，他自己還是很喜歡鋼琴，卻已不想把鋼琴當做畢生追求。蘇攝沒反對。倒是同樣對鋼琴造詣極高的蘇宜曼為他扼腕許久。而最後他終於是選擇了雕塑專業。

實際上蘇祁攸興趣極廣。他跑了許多地方，在旅游的過程中，攝影居然也就學得有模有樣了。所以今天的攝影由他來擔任，理所當然。

等到合影得差不多，蘇攝他們準備去別的地方游玩：蘇若攸等會要參加畢業演講，要和同學合影，畢竟沒他們什麽事。陸文臨走之前給蘇若攸留了一串號碼，說等會這個號碼打來，就提他說他出門忘帶手機了。

肯定是偷懶怕被人找到。陸文現在讀研，整天課題不斷，這次跑出來至多也就兩天時間。蘇若攸暗自撇嘴，還是答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選在法國，因為看了《帶一本書去巴黎》

好喜歡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