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車的是個陌生莽漢，盡管此時的十字街兩邊買賣吆喝聲連綿不斷，來往的車馬煙塵裏人聲鼎沸，熱鬧異常，但那輛停在街角的青布馬車卻安靜肅穆的讓人心生疑慮。但回望下那些聚在別墅門外的猙獰便衣，她便也顧不得許多了。時間越晚越易生變，在狡猾的鬣狗想出詭計來帶走阿原前，早早離開才是最穩妥的。

她附耳叮囑了阿原幾聲，便去到正在院子裏督促傭人們歸置行禮的管家身邊，輕輕施了個禮，微笑著悄聲道：“幹媽剛睡著了，一會兒勞煩您派人過去守護著，遵幹媽睡前囑咐，我帶這位小客人出去訂幾身衣裳，游玩兒會子，天晚了的話就明兒早送他回來陪幹媽。”

管家自然知道她是夫人最信任的人，那小客人由她帶著正好，不然還要派出一個人去照應著，由於法大使不日即將卸任歸國，需要收拾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大使忙著在外面跟官員們歡宴道別，夫人體弱多病不能指望，裏外的全靠管家他自個兒支應呢，他忙給夢虹道了謝，送出屋門就回去繼續忙活了。

一走出安然嫻靜的別墅大門，倆人立即被門外便衣們給包圍了，借著推銷花樣兒，小吃啥的，幾個人圍在他們四周寸步不離的緊跟著。

夢虹牽著阿原的手稍稍用上力道，故作鎮靜的同他歡聲笑語著，幾次不動聲色的沖出便衣包圍圈，疾步朝弄堂朝西側的小十字街角兒那輛青布馬車走去。心急腳遲的阿原只顧了低頭緊跟她趕路，好幾次無頭蒼蠅般撞上路過弄堂的無辜行人。

“天都這麽晚了，小姐這是帶小公子去哪裏耍啊？最近外頭可不怎麽太平啊。”那個一直緊盯在他們身側，手提一盒子胭脂水粉的中年男人，貌似好心的問道。

夢虹也不言語，只是攥緊了阿原瑟瑟發抖的小手，倆人越走越快。

“就是就是，雇盞燈籠照亮兒吧，今兒這霧下的叫一個猛，很快街上就沒人兒走動啦。”一個臉色蠟黃，眉眼均呈八字形耷拉著，身段兒神態跟黃鼠狼孿生兄弟般的瘦男人，提著盞紅布燈籠湊到阿原面前，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裏，掀開燈籠上的風口兒，劃亮根火柴，探手要去點著裏面那小段兒黑蠟燭。

夢虹忽地吹滅他手中火柴，從阿原手裏拿走燈籠，掛去了一邊兒突兀的墻頭磚楞上，沖男人冷哼道：“不管蒙汗藥還是熏香，你找錯下家了，不怕惹事兒就繼續跟好了。”

“吆嘿，這丫頭還是朵兒刺兒玫瑰呢，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嘿嘿......”

便衣們嬉笑著逐漸收攏包圍圈，眼看就要被他們逼去墻角暗處了，夢虹心一橫，冷不丁從腰間拔出只勃朗寧1911，烏黑的槍口直接對準了貌似便衣頭頭兒的中年男。

“別別，咱們都好心啊，見你個小姑娘家大黑天的在外面逛，怕有危險，既如此我們走就是了，我們走還不成嘛。”男人嚇得臉色慘白，雙手舉過頭頂低聲求饒道。

“誰是幹嘛的，大家心裏都有數兒，最好別給自個兒找不自在就成。”夢虹一手拉著阿原，一手擎槍對著他們，倒退了幾十歩，方才轉身疾走。

然而，那些便衣並沒就此罷手，一個個跟幽靈似得，既不靠近，也不遠離，時刻在前後左右兩米開外尾隨著，形成一個外人無法查覺的網羅，如此下去除非倆人能肋生雙翼，一飛沖天，不然一旦離開別墅安全區域，這些家夥們恐就會兇相畢露，收網捉魚了。

那本只有十來米的路程，在心驚膽戰的他倆走來，竟感覺像是遭遇了鬼打墻般，咋走也走不到頭兒了。

阿原手心裏早冒出了層細密的冷汗，渾身上下抖的如同癲癇發作一般，要不是被她緊扯著，估計早軟癱去地上了，經過剛才幾番沖突，陡然安靜下來後夢虹才覺到內衣已被冷汗浸貼在背上，被隆冬暮風順著領口一吹，冷不丁連打了好幾個寒戰。她仍笑哈哈的側頭同阿原說著些連自己都覺到語無倫次，沒頭沒腦的八卦傳聞，就算四周冷厲的目光使她脊背之上如蜇鋒芒，就算早已聽到他們腰間攜帶的器物發出示威般冷硬撞擊聲，就算數次察覺到幾個人影拎著勒頸網套蠢蠢欲動，她仍不卑不亢的拉著阿原說笑著，不緊不慢的走著。

謝天謝地，終點終於近了，還有四米，三米......唯恐自己控制不住要拔腿開跑，她慌忙瞇起眼睛，強迫自己去想些別的事情，好轉移過於激動的註意力。

昨天夜裏，回憶起往事的她跟鶯兒聊了個通宵，淩晨倆人正呼呼大睡時，她的貼心小助理悄然進來搖醒了她，說法大使的管家打來三次電話了，說夫人昨天收拾東西時，看到了她剛來中國時收養的那個養子遺像，悲傷過度昏倒了，到現在還沒起床，想請夢娜小姐這個幹閨女過去陪陪她，因為大使還有三天就要卸任歸國了，有好多東西需要管家帶傭人收拾。

想起那位數次出面為她解困的好心老婦人就要回國，她心裏也有些難過，忙爬起來簡單梳洗了下，就徑直去了法使館後的小別墅內宅。

果然，夫人還坐在簾幕低垂，光線陰暗的臥室大床上，捧著一個秀氣的男孩兒畫像在黯然傷神。

夫人早年自己有過的兩個女兒，不幸俱都早早夭折了，隨丈夫來到不夜城後，又收養了個孤兒男孩兒，一直到長到十一歲，被夫人視如掌上明珠，可惜某天被傭人帶去外面玩耍時，遭遇了那場突如其來的倭人轟炸襲城，他們一行五人，最後只找回來那孩子沾血的半只鞋子。遭受如此打擊的夫人差點兒跟了孩子去，饒是大使招呼來最好的中西醫給她診治挽回了性命，也從此落下了心絞痛的病根兒，健康狀況一年不如一年。

後來認識並被夢虹主動認為幹娘，隔三差五來陪她吃飯聊天後，夫人的精神好許多，漸漸忘了失子之痛，如今要離開中國時再次目睹孩子的畫像，自然睹物思人，心酸不禁了。

她遠遠的看著畫像上那白凈安然的男孩兒，苦苦思索該怎麽勸解夫人。驀地，阿原的面孔在她腦海閃現出來，她久久盯著夫人手捧的畫像，一個大膽的計劃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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