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人們出門時，看到幾只嘴巴鮮紅的野狗已經把老人掏成了空殼，在親人被倭人屠殺時，他們也都曾痛不欲生，魂飛天外，但當他們親手屠殺了這位曾好心提供食物的老人時，卻一致覺得無可厚非——她活著也只剩下受罪了，還不如早死早投胎的好。

明明大家都在活受罪，也沒見哪個主動去死掉。所以，那時我便深深感悟到，極端懦弱的人大多數更殘忍，只是沒有機會呈現罷了，而那些無緣無故樂善好施的陌生人，則更需要提防——鬣狗便是這類人中的顯著代表。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那年初冬的一個傍晚。

由於那時各國租界已經劃分完畢，倭人也有了自己的專屬區域，不能再明目張膽的來華界燒殺搶掠了。起初躲在難民營的隱形富人與中產們，這時也都各尋出路去了除倭人區外的各國租界定居，小有積蓄或家宅僥幸沒被轟炸掉的人們也都在環境安定後回去重建家園，年輕力壯的男女則去恢覆了生產的工廠做苦力。

剩下依舊在難民營茍活的，盡是些無家可歸，一身孑然的孤寡年邁，孤兒浪子之流了，這其中就有我跟阿原。

立冬的那個傍晚，突起的南風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灰蒙蒙的天上開始下起尖細如針的冰淩雨，中午時太陽出來一小會兒，頓時把泥地上的冰淩子化成汩汩汙水到處流淌，街面上小飯館兒裏的米飯香味兒才消失不久，隨著太陽的隱沒，地上的汙水迅速凝結成冰，整個街道上看上去就像個超大的天然溜冰場，走在街上的人、車不是翻跟頭就是跟螃蟹樣橫行倒駛，不一會兒半空裏便飄滿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到傍晚時，最淺處的積雪也淹沒人腳踝了，路上行人稀少，街鋪店面紛紛打烊關門，靠乞討為生的跪街難民們跪的都快跟積雪下的冰層凍成一體了，仍沒討到口冷飯，只得垂頭喪氣回防空洞來。

曾是難民天堂的防空洞早已冷如冰窖，凍餓而死的硬邦邦屍體橫七豎八亂躺在大部分區域裏，起初我也曾組織孩子們把死者掩埋掉，但隨著天氣越來越冷，我們的手指再也挖不動生鐵一般的地面，況且每天最少都會有四五個人死掉，收拾不疊，也只能任由他們橫屍在我們地鋪四周了，開始大家還嚇得的睡不著，後來夜裏冷實在受不了，竟有人把那些屍體摞起來去堵了風道。

鬣狗就是選在這樣一個天氣裏，帶著倆挑了滿滿兩筐子熱玉米餅的腳夫走進難民營來的，他讓人把筐子蹲在防空洞門的風口上，狂風頓時把香噴噴熱乎乎的玉米餅氣息吹進了防空洞內四散開來，那些咽著唾沫，恨不得吞掉自己舌頭的人們正想方設法的迫使自己睡覺，忽地被這美味兒給掀起來了。

紛紛湧去洞門口仰視那個瘦伶伶背著手站在餅筐前的男人，盡管餓的快發瘋了，卻沒一個人敢上前去哄搶，那瘦小的男人雖然臉上一直笑著，但他那對灰中帶綠的眼瞳中所散發出的冷光，極容易使人們想起前段時間倭人巡街時牽著的那些大狼狗的眼睛。

等所有人都跑去餅筐四周遠遠的站好了，被腳夫稱呼為列先生的他，這才從餅筐裏抽出一支秤桿樣的短木棒，朝人群走來，人群隨著他木棒的撥拉很快被分成了三組：一組是面容端正十歲左右的男女，二組是老弱病殘醜，三組是十歲以下的孩童們。第一組是他重點照顧對象，第三組其次，直到剩下幾塊餅子時，他才讓腳夫抓起來扔給第二組。

從此以後，每天傍晚他都會按時帶人來發吃的，有時是玉米餅，有時是煮紅薯，有時甚至會有雜糧菜饃。

阿原雖然最先被他劃進了第一組，但他卻一點兒玉米餅都沒拿，鬣狗特意拿了一塊最大的遞給他，他也搖頭拒絕了，問他話也不回答，別人都說，那孩子是個傻子加啞巴，可鬣狗圍著他走了好幾圈兒，一直在笑，分明是不相信眾人說的，但也沒再追究。

那天他走時說要找幾個短工回去負責做飯，管吃管住還有工資，當即第一組的人主動走去了十來個，他又在第三組挑了三個瘦弱的小孩子，一並帶他們走了。

但第二天他再來放飯時，前一天跟他去的那十來個孩子並沒跟著同來，腳夫也又換了另外倆人，唯一喜氣洋洋的就是鬣狗一個人。第三天他又要找短工時，便沒幾個人響應了，於是他自己走進一組，挑走了四個，三組也被他挑走了兩個。等他帶人走遠後，才有二組的一個老嬤嬤警告眾人說，明天千萬別跟再他走，她昨天就在鬣狗彎腰時，從他口袋裏看到了第一天被他帶走的，第三組一個叫阿瑞的小女孩兒的玉指環。

那孩子說過，玉指環是小時候祖母給訂制來戴手上的，隨著她長大指骨變粗便再也摘不下來了，之前在商場曾有個強盜想順走她指環，結果把她手指都擼脫臼了楞是沒擄走，如今玉指環卻好好的在他口袋裏放著......

不過奇怪的是，第二、三天鬣狗竟然沒按時來放飯，習慣了嗟來之食的眾人，便開始埋怨那個老嬤嬤瞎猜疑，定是讓好心的列先生知道了，生氣不來放飯的。還有人放狠話說，要是第二天列先生再不來，他們就把老嬤嬤捆了送去列先生家請罪，可問題是，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位列先生的家在哪兒。

這些事兒都是我回來後的那個傍晚，阿原低聲告訴我的。

之所以阿原堅持沒吃鬣狗的東西，一則是他警惕性超高，另外也是我的原因，因為在逃亡期間，我一直在不懈的尋找父母從前的諸多分店鋪及雇工們，間或拿回來一些吃食，阿原每次都擠出一些收放起來備用，所以我每次出去三兩天都不用擔心他會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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