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鎮子上最大膽的黑幫頭子，也不敢常年做這種損壽限的生意，正在他欲求不滿，想獨立操作又愁沒背景護罩著時，五國商會的獵頭找上門來了。

有五國罩著盡情盡興的大做人貨生意，那可是他做夢都想的好事兒啊，何況還能利用手中職權找到隱藏在不夜城裏的仇敵夢虹殺之而後快，他們倆下裏一拍即合，鬣狗走馬上任之際，第一件要查的就是曳華之死，唯一物證就是牽涉到夢虹在內的那張六人照，想不到要下手的第一件事由就有夢虹在內，他的興奮可想而知了。

所以，在他入住商會後，商會客廳依舊是豪華雍容的歐洲格調，但客廳背面的那間辦公室卻在他調教下大變了模樣，迎面墻上，耶穌受難的西方壁畫被一只斜挎的利劍所代替，慘白的劍鞘上布滿累累裂痕，裂痕處露出血紅的內膽，令人不寒而栗的聯想到被鞭笞後的裸露人體，劍柄則是一對相視而笑的詭異娃娃頭，墻下的真皮沙發也被移走，換成一排黑鋼絲座位，沒有把柄扶手，座位表面布滿細小尖刺與空洞，下面碼放著整堆整堆的幹裂木柴，人一坐上去，就會不由自主的擔心下面的幹木柴會轟然冒出烈焰，把坐在上面的他們當成肉塊烤熟。

一旁的黃原木桌子可算是這屋裏唯一有人氣的家什了，桌面上卻擺了個碩大慘白的人頭骷髏，一對黑森森眼洞二十四小時盯著進出這間屋子的所有人。

一般客人都沒有進入這間私人辦公室的機會，除了鬣狗同那些打手外，大多數人都在門口張往下就被嚇走了，當然這其中的唯一例外就是那個隔壁制衣公司的可憐女孩兒，她曾數次坐在客廳真皮沙發上，心驚膽戰的沒話找話跟鬣狗搭訕。

回想著往昔種種，鬣狗坐在客廳沙發上喝完杯中最後一口紅酒，招手叫過離他最近的一個壯漢打手，扭頭沖辦公室看了眼，打手立即心領神會的沖他點點頭說；“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好，只等客人上門了。”

他起身走去窗前，把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朝下看了眼，整個二十層的金茂大廈，除了特地打開的電梯光亮之外就是他們四層客廳裏閃爍的燈光了，那樣子像極了飄忽在深夜墓地裏的鬼火，他滿意的點點頭，轉身坐回沙發上，舒服的伸個懶腰，讓手下卷起褲腳，給他的機械腿腳上了些潤滑油。

這時，一直在門口侍立的打手探身朝屋裏喊了聲：“陳先生到了。”

有那些年哥嫂的遭遇，藥店一家人對他的加害經歷在，陳誓經商以來一直恪守非熟人約見，天黑從不單獨出門的底線。加上昨晚跟葉鶯再次團聚並盡釋前嫌，和好如初，十餘年來的夙願得以實現，盡管後來被她強行推出門外，一個人住進剛囚過葉艷、地上還到處是她斑斑血跡的小室，他仍興奮的輾轉失眠到半夜。

好不容易剛有了絲睡意，就被駝背急匆匆的敲門聲給驚醒了，他原本不想開門，可聽他在外面低聲說出是鬣狗派人送來的邀請帖時，頓時驚坐起來，一下子睡意全無了。

他最怕的終於還是來了——當初，第一時間得到鬣狗這個令黑道人都聞風喪膽的活惡魔接替曳華成為五國聯席買辦時，他就知道自己與他之間早晚必有一戰，可他沒料到的是，這件事來的如此之快。

剛令他狂喜的團聚，霎時成了甜蜜的負擔，帶葉鶯前去無異讓她自投羅網，留下她一個人在家裏，又危機四伏。

此時他才深切體會到所謂軟肋與鎧甲的意義，因為這個女孩的到來，他有了一想起她就不由自主的想笑，心裏甜蜜到顫抖的感覺，也因這個女孩的到來，他第一嘗到了恐懼的滋味，怕她被人傷害，怕自己死了再沒人跟他樣珍惜保護她，盡管他安排了最警惕的家傭在鶯兒門外守護，隨時準備沖進門掩護她逃離，還堅持要駝背留在家裏防備意外到來的不速之客，限令自己跟鬣狗的見面絕不超過半個小時。

即便如此，在他臨出門前輕輕推開臥室門，最後看了眼臉蛋兒紅撲撲縮的在棉被裏恬然入眠的鶯兒後，心裏一軟，沖動到想帶上所有細軟跟她，連夜離開不夜城，去個沒有戰爭的安靜小山村，倆人相依相守，平靜的過完一生。

然而，駝背的催促聲再次把他喚回到現實中來，不應約前去，得罪了當今最灼手可熱的五國聯席買辦，別說去找個平靜小山村了，出不出的了不夜城，甚至法租界都是問題。

陳誓在進門前略停了下，不為人察覺的長吸了口外面清冷的空氣憋入腹中，緊提著的這口氣，要等他從商會全身而退回到家中，見到熟睡中安然無恙的鶯兒時，才會松口呼出來的。

“陳先生大駕光臨，令寒舍蓬蓽生輝，未曾遠迎，罪過啊罪過。”一身灰色長袍，油亮的頭發盡數抿去腦後，滿臉含笑的鬣狗，雙手打躬出現在客廳門內不遠處。

“列先生太客氣了，您本是道兒上的老前輩，如今又擔承著五國聯席買辦的要職，蒙您接見，小可榮幸之至。”“哈哈哈哈，都是圈裏人，客套話咱們也不多說了，在下帶路，咱們裏面敘談吧。”

鬣狗說罷一轉身朝客廳北面辦公室走去，這邊陳誓才一進門，門外的打手們便匆匆落下了卷簾門，屋裏隨侍的壯漢又走去把客廳入戶門關閉上了鎖，隨著客廳燈光驟然熄滅，整個黑漆漆的空間裏就剩下北面虛掩著的那扇閃著紅光的辦公室門了，打手們一個個就像只會移動不能言語的機器人，早進去的鬣狗卻也不再出聲，諾大的客廳一霎陷入可怕的靜寂中，陳誓只得硬著頭皮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裏的紅光也極為陰暗，那光線讓人後背生涼，不由自主想起處斬人犯後滿地血流的菜市口斬人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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