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媽當即嚇得癱到地上嗚咽起來，爸爸拿過家裏盛錢的盒子，嘩啦啦把銅板倒進口袋裏，說萬一如意受傷了要送醫院的，洋人的醫院不給華人看病，除非拿成倍的錢去任栽。

姆媽聽了起身搬來她的首飾盒，把碧玉簪，金耳環抓了塞進爸爸口袋裏，催兒子去趕上爸爸，陪他一起去找如意，爸又趕他回家去看著姆媽別讓她太擔心，他只好兩邊跑著，一會兒回來看看姆媽，一會兒跑去半路陪爸爸。

當他們趕到面目全非的大廣場時，爆炸的餘波還持續著，所有人都在朝外跑，唯獨他們父子往裏趕。

諾大的廣場上到處是血肉橫飛的慘烈場景，他們翻找著，大聲呼喊著如意的名字，想她一定躲在某個角落，想她還好好的毫發無傷，有好些來尋孩子的家長帶著哭韻，一邊呼喊一邊拔翻著屍首尋找，又想快點兒見到親人，又想永遠不在這殘骸中發現她們一絲影星。

隨著廣場上呼喊聲越來越多，一架倭兵的小飛機出現了在了上空，他們大概以為這些人是在沖他們宣戰示威，轟隆隆朝大廣場扔下來一枚大魚似的炸彈。

歷史悠久的大廣場上厚達三米的青條石地面均被炸彈氣浪掀起飛上了半空，其中一塊正把他父子劈壓進地面坑洞，身下是層層疊疊的屍首殘骸，脊背上覆蓋著沈重的青條石，廣場上淒然的呼喚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淒慘呻吟。

他們父子先後蘇醒時，大廣場已被灰暗的暮色籠罩了。

那塊橫面有將近三米，縱面長達十米的青條石，一頭壓在洪文左腿上，一頭壓在爸爸腰部，他們都動彈不得，但凡有一人掙紮移動，另外一個就會承受青條石更大的覆壓力度。

看著兒子紫漲的小臉上滿布的淚水汗漬，爸爸心疼的不行可又沒辦法移動，此時天也黑了下來，模糊的黑暗中除了血腥氣就是接連不斷的慘呼，猶如地獄。

就在爸爸忍痛寬慰著兒子時，幾撮小小的光火從遠處幽幽而來，他們每在一處停頓時那裏都會發出異樣的慘叫，隨之變為寂靜，爸爸渾身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那驚恐的抖動通過大青石傳遞給了洪文，雖然爸爸嘴裏一直在地聲安慰著他；“別怕，有爸在呢，別怕啊。”

當那鬼火一樣的東西終於來到他們身邊時，爸爸顫抖的身子陡然止住了，挺直上身，目光炯炯的看向提著鬼火的那幾個手持鐵鉤、鐮刀，大帽子遮住臉面，身背碩大包裹的男人們。

爸爸跟他們微不可聞的低聲交易了幾句，其中一人嘿嘿笑道：“主動權在我們這裏呢爺們兒，要就二選一，不然......”說話的男人伸出拇指輕輕摸索著鐮刀鋒刃冷哼道。

阿爸毫不含糊的看兒子一眼，用洪文從沒聽到過的哀求語氣沖他們言道：“那孩子從小暈血又轉向的，各位爺把他放了吧。”

男人們冷哼道：“我們還是第一次遇到要談判的貨呢，不過看你爽快，別給爺們兒們弄花樣兒找不痛快啊。”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古來常理，洪某懂得，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魚死網破。”

男人們掀開青條石後，洪文懵懵的拖著腿爬去爸爸身邊剛要伸手，驀地聽到他低低的喊聲：“文啊，快回家......”話沒說完，眾男人便像圍獵獅子的鬣狗般湧去爸爸身邊，瘋狂撕扯起來。

哭喊著撲去阻攔的洪文，正遇上爸爸透過眾人看來的目光，有不舍，有愛憐，有決然，似乎在沖他大喊著：“阿文，快跑，回去看護姆媽，找妹妹......”

他大哭著拔足狂奔，穿越層層廢墟終於回到家門前時，卻發現家院早被炸彈夷為了平地，扒扯斷指甲，他也沒能找到姆媽一絲影蹤，霎時又想起還被那些恐怖男人圍攻的爸爸，他抓起一柄斷掉的鐵鍬，又開始瘋狂回奔，當他終於回到那塊大青石下時，天已蒙蒙亮了。

好幾輛收屍車吱呀呀在其中穿梭著，不斷用鉤子把死人們挑扔進鐵皮車廂內。

洪文趕到時，有個收屍人正要把鐵鉤子刺進阿爸滿是血洞的胸膛。

發瘋的他舉起鐵鍬朝收屍人砸去，被他夥伴撞翻在地一頓狠揍後，沖他吼道：“臭小子，死屍身上那些空洞是盜財的夜貓子們幹的，有種去找他們拼命啊。”

洪文恍然想起夜間那些提著鬼火，帶大帽子的男人們，想起爸爸跟他們隱晦的對話......悔恨加上傷痛，他當即昏死過去，要不是好心人把他拖進簡易棚，早被收屍人運去死人堆燒掉了。

幾天後，他人雖然蘇醒了，但被砸斷的右腿再也沒了知覺。他堅持在華界到處尋找姆媽跟如意的影蹤，直到倭君們統治了華界後，迫於生計的他不得隨人逃進租界來。

“我好恨啊，那時不該離開爸。”洪文哭訴著，咚咚捶打自己胸膛。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跑出去，你跟爸也不會遭難......”如意趴在阿哥懷裏哭到氣結。

“就算你沒出去，咱家那條弄堂不也被炸掉了。”

“可那樣，就算死也能一家人在一起，好過現在豬玀樣的活著。”

“別說傻話，咱們能遇見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你，你嫁人？”阿哥撫摸著她汗濕的鬢發，心疼的問道。

如意沈默了一霎，輕輕點下頭。

“那人是幹嘛的，對你好不？”

“.....好。”

“那我就不去了，你好好兒的就成。”

“不，別走，阿哥，別舍下我一個人，我好怕。”

“傻丫頭，你嫁了人有自己的家，他對你也好，還怕啥？我就在花子廟住著呢，要是往後他欺負你了，我指定去給你出氣。”阿哥笑瞇瞇握了下她冰冷的小手，顛簸著去路邊買來一塊熱熱的烤紅薯遞給她：“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別再孩子氣的到處跑了啊。”

阿哥說罷摸摸她頭頂心，就像小時候那樣，眨眨眼，拄著拐杖就要離開。

如意好想立即帶阿哥回家啊，可交不上貨，她哪裏還有家可回？

她忍著淚，把那塊熱乎乎的烤紅薯塞回給阿哥，反覆叮嚀要他在這裏別動，等她一小會兒，最多十分鐘她就能趕回來，然後跟他一起去花子廟收拾行李搬回家去住。

阿哥擰不過她只好答應，罷了依在墻角兒笑瞇瞇的看著她走遠。

雖然陣痛一陣強似一陣，下體撕裂的脹痛越來越難以忍受，但被遇到阿哥的強大喜悅支持著，被殺父之仇的狂怒催動著，如意風一般朝菜市西第一條弄堂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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