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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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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西第一弄堂從前住過不少前清遺老遺少,是附近比較豪華的建築群落,在街口那棵古老而繁茂的大槐樹下還別出心裁的蓋了間類似崗亭的青磚小屋,雇來身強力壯的人每日值守,盤問進出弄堂的陌生人。

當然,這短暫的繁華盛景隨著戰亂的開始而蕩然無存,倭人到處燒殺搶劫時,把這間屋子做了臨時辦公室,數以千計的年輕人在屋前被機槍打成篩子,婦孺老幼則被疊壓成人墻後潑油放火,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旁邊那棵樹齡達幾百年的老槐樹被烤成了焦炭。

如今這只了剩半邊的青磚小屋縮在焦黑猙獰的老槐樹枯幹下猶如破損的古墓般寂靜,除了偶爾有烏鴉撲棱棱飛出外,其他生存者恐怕就剩蛇鼠蠍蟻之輩了。由於此處是租借與華界的中間地帶,他們兩邊每天在暗暗把當初的分界線朝前擴展,相對而言,也是個流竄者們聚集的法外之地。

由於接貨人位置偏東向,如意為了盡快交貨不得不走近路,從那散發著墓地氣息的枯樹小屋前路過。

這時,一乘二人小轎悄無聲息的從弄堂內移出,幽靈般朝小屋而來,倆轎夫與如意都只顧了低頭趕路,在猙獰的大槐樹下雙方怦然有聲的撞到了一起。

如意控制不住沈重的身子,整個人朝掛著青布簾子的轎廂內撞去,轎內人氣呼呼掀開半邊簾子,但隨即咻地聲把穿著青綢長衫的半邊身子縮了回去,牢牢抓著轎簾擋住自己身形,像得了見光死的病癥一般。被轎夫拖拽開的如意連聲陪著不是,轎內人仍緊抓著轎簾一語不發,盡管心生疑慮,但牽掛著交貨的她沒作他想,轉身進了弄堂。

當她氣喘籲籲趕到約定交貨點兒——弄堂內唯一一處還算齊整的大院後門前時,早等在那裏的一個四十多歲仆人打扮的慈祥大嬸走來她面前,兩邊交代了各自主人姓名並貨錢兩清後,大嬸兒又從自家口袋裏掏出幾枚銅錢塞給她,同情的低聲問道:“你這都足月了吧,還敢出來做事兒,不怕把孩子生在路上。”

如意執意把那幾枚銅塞還給好心大嬸兒,掀開衣襟讓她看了看自己纏在腰側的刀子跟土布。

“是頭胎吧,哎這該死的年月啊。”大嬸兒嘮叨著掀起衣襟從內兜裏掏出一個小紙包,四周看看動靜,冷不丁塞進她手心裏,低聲道:“快收起來。”

“這是......?”如意看看手心裏的小紙包,迷惑的問她道。

“頭胎時難產,大出血都是家常,萬一哪天趕在沒人的地兒孩子要落草,疼的支持不住時你把這煙膏子吃下去點兒,這東西能止痛,幫咱多撐會兒,熬到有好心人看到咱......”大嬸兒說罷嘆口氣,轉身進門去。

夜色朦朧中,大嬸兒離去的背影好像姆媽啊,如意呆呆的站了一霎,恍然想起還在菜市等她的阿哥,把貨錢小心翼翼裝進內衣口袋,肚子裏的寶寶似乎也變乖了,不再踢跳竄鬧,她高興的轉身大步流星朝街口奔去。

出了弄堂再次路過小破屋時,只見剛才那頂青布簾小轎歪斜的橫在地上,轎簾被扯脫在地,轎內空空,轎夫也不知都去了哪兒,一切跡像顯示剛才那位沈默的主人似是被歹人劫走了

自倭人突襲並占領大部分城區的數年來,大街上明搶明殺早已屢見不鮮,何況此處還是兩不管的夾縫地帶。想至此如意加快了步伐,急急朝街外走去。

“嗚嗚......嗚嗚。”這時,一個怪異的聲音從她身側破屋廢墟中傳來,隨著嗚咽聲傳來的還有咕咚咚撞擊聲,

像不慎踏翻陷阱的小獸在悲鳴竄跳。

如意順著那聲音朝掛滿幹枯藤蘿的破屋探頭看去,一眼便望見了綁在槐樹枯幹下,口中塞滿破布的那個青衣男人。

整潔的青綢衫在夕陽下閃著熠熠光華,幹凈清爽的新式短發,白皙清秀的臉龐上那對憂郁的細長眼睛裏透出熱切渴望,從如意眼中看到他熟悉的神情後,那男子長籲了口氣,遂停止瘋狂掙紮,只用那雙細長的眼睛靜靜的,直直的看著她。

剛才還信心滿滿,腳下虎虎生風的如意,僅看了那男人一眼,隨即全身一軟,像被人一下抽走了所有骨頭,不得不順手扶住歪斜的轎桿,像有把鈍刀刺進了心窩,在裏邊瘋狂攪動著,疼的她直不起身,張不開眼,唯有眼淚順著下巴劈裏啪啦滴落,小腹再次猝然絞痛起來。心慌氣悶的她不得不張大嘴巴,離水之魚般竭力呼吸著,心內有個聲音在沖她狂吼著:“快去找阿哥,快回家把錢給張三去還債,快去人多的地方,孩子等不得了啊......”

然而,淚流滿面的她卻在內心狂吼聲中,跌撞著爬進廢墟,拔出腰側的刀子朝男人走去。

“阿柯,你去哪兒,那時,你到底去了哪兒......我一個人在街上到處找你,我我......”她扯掉男子口中破布,一邊用刀子挑割著道道繩索,一邊啜泣哭訴著。

阿柯眼睛盯著她頻繁揮動的刀刃,口中不停抱歉道:“對不起小意,我會給你一個解釋的,但不是現在,那個瘋子很快就回來的,你動作快點兒啊。”

所有繩索都割斷了,但拴著他雙腳踝的鐵鏈端頭在環繞一圈樹身後被一把大鎖給鎖死了,如意的刀子都折斷了也沒法弄開一分毫。阿柯粗暴扯過試圖去找石頭砸鐵索的如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帖塞給她,要她趕緊去菜市北那家名叫鴻運來的布店去送信兒,就說名帖上的人在這受傷了。

“可這上面不是你......”如意看了眼名帖,上面分明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別廢話,快去!”阿柯眼睛赤紅著沖她吼了聲,隨即又低聲道歉:“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我現在只剩下你了啊。”說罷伸出白皙冷涼的雙手按在她瘦伶伶的雙肩上,滿含期待的看著她。

如意默默點下頭,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拿著名帖爬出廢墟朝街北跑去,布店在北,而阿哥則在菜市西苦等,背道而馳的她不停在心裏念叨著:“阿哥,等我一會兒,就一小會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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