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離寶寶出生還有十來天時，身子實在不方便的如意一天沒去盯著生意，他就被狐朋狗友拉去豪賭了一天一夜，等她挨家挨戶的終於在地下賭場找到氣急敗壞的他時，自家小生意本錢賠了個底兒掉不說，竟然還高息貸了賭城老板三塊大洋，他們剛到家，追債的就跟著破門而入，拍桌子要錢來了。

張三辯白說自己根本沒貸高息，可白紙黑字擺在那裏，不還錢打手們就要摘掉他一條腿。如意給人咚咚磕頭，好歹求得又寬限了個時日，之後她連夜去了一向活絡的街坊阿寬家，求他給想想辦法。

幸而，阿寬那裏正好有個替人去交貨的生意，完成了給四塊大洋，如意著急慌忙的答應下來，回來高興的告訴了張三。

“那有沒有危險啊？”張三聽了猶豫半晌，催著如意回去問。

“當然了，不然人大洋沒下家了？”阿寬不耐煩的催她她趕緊定下要不要做，不然就給別人。

如意只得又跑回來請示張三。

抽了好幾袋煙，咕咚咚喝了半瓶白酒依舊沒提起膽量的他，語焉不詳的說道：“其實，你生下孩子也跟著咱受罪，不如.....”

“孩子還沒下生你就想賣掉？”

“想要再懷個不就得了，放著他，眼看我去送死？你這個狠心的死女人！”暴跳的他揚手就是幾個耳光。

“......我去替他們送貨。”如意捂著滾燙的臉頰決然道。

交貨的距離說起來非常短，從阿寬家到菜市西第一條弄堂裏，多說也就三四華裏的路程，貨物是一包煙膏。收貨方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因為抽煙廢棄學業、生意，被大商人父親關在那條弄堂的家院裏強制戒煙。

可恨的是他身邊那些家傭奴仆，被白花花大洋降服後，躲著老爺偷偷給他在外面預定極品藥膏，然後讓不易察覺的人偷送進門供他抽吸。

起初，張三說啥也不讓如意去，怕萬一看上人家有錢，帶著孩子轉嫁，他可就賠大發了，可當見多識廣的阿寬給他一通分析後，張三竟然立即改口放行了。

“你個白癡，就算她跟了人，那邊也不會白著你，去年他搶了個小丫頭回家被人生生訛了一百大洋呢，你老婆雖然不是黃花兒了，怎麽著也值五十塊吧，你有五十塊大洋了，還怕找不到個小黃花兒？

往壞裏說，她萬一被公子父親的眼線發覺了扣起來，打不兩下就會流產的啊，一旦流產你立馬去反咬他們一口，別說四塊大洋，四十塊也是她，放在富人家百二八十的大洋毛毛雨啊。”

“我可提前告你啊，別給我耍幺蛾子，不然，我追到天邊也會把你挖出來大卸八塊！”張三一通威脅，見如意嚇得瑟縮不已，遂笑嘻嘻拉著阿寬去請酒喝了。

開始一段路還算順利，但她剛拐進菜市街路，肚子突然痛了起來，起初她以為是嚇的，以前每次張三醉酒回家來時，她都會有這麽一陣子惡心嘔吐加心慌，直到他打罵過了四仰八叉癱去呼呼大睡時，這恐懼抽搐的腹痛才會不治而愈。

可這次明明自己一個人在走路，明明知道他是死也不會跟來的啊，為啥又肚子疼起來了，難道……越害怕她走的越急。

低頭沖翕動不已的肚皮哀求著：“好孩子，等會啊，等姆媽一會兒啊，求你了。”

但那似乎是個特任性的孩子，她不哀求還罷了，越哀求竟然翕動得越猛烈起來，拳打腳踢的翻跟頭樹直立，疼的她眼淚汪汪，抱著肚子奪命狂奔。

先前每天都暗暗祈禱，孩子快點兒下生吧，是男是女好早做打算，可早不來完不來，偏偏就在這種時候要來了，原本粗壯的腰部猛然下墜幾乎到了小腹，像有千斤巨石卡在小腹中，上下不得的翻滾攪動著。

她扶著墻角兒大口喘息著，抹掉臉上肆虐的汗淚，朝前看了眼，路程已經過半了，對方就在拐過菜市場後西向第一個弄堂裏等她交貨，只要挨到那裏，按他們吩咐的交付貨物拿到回款，就趕緊往回跑。

之前好心的鄰居阿嫂曾告訴過她，陣痛出現後別慌，多咱下腹墜痛，羊水破裂並見紅之後才意味著孩子要落草，這期間大概有一兩個小時的空擋，可以把生產時需要的東西隨身備好，萬一生的不是爺們樂意的，婆婆就會當甩手掌櫃，一切都要靠自己。

所以，從孕滿七個月時，她身上就一直藏著剪臍帶用的小剪刀，生火用的火石、火鐮，還在兩個小腿上纏了足夠用的白粗布，平時出門也都專撿有幹凈水源的小路。

雖然肚子疼的一陣比一陣厲害，萬幸，現在她還沒感覺到下體有任何異樣，必須趁這段寶貴時間趕路去交貨啊，那樣賭場老板的打手就不會再來催債，房東也不會借預交房租抵押金的事由趕出他們，經過這場折騰，張三應該也能老實一段時間。

走，走，快走吧，所有事情都在等著這四塊大洋呢。

如意催促著自己，費力的擡起原本就腫脹，又綁了幾圈白粗布的小腿朝前邁去，她不動，孩子也不動，她一動肚皮內立刻又開始了翻江倒海的鬧騰，那卡在小腹裏的大石頭似乎又朝下降落了一段距離，骨盆以下就像被強行充滿氣體即將要爆掉的熱氣球，她甚至能聽到皮肉撕裂聲，一股熱流隨著撕痛噴薄而出。

“啊......”她嚇得尖叫一聲弓腰蹲去地上，身後似乎有人說話聲，她緊閉著眼睛雕塑般一動不動，直到那股陣痛慢慢消失掉，這才爬起來拔足欲奔，咕咚，她猛一起身，把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側的一個拄著木頭拐杖的人給撞摔倒到了青石板階上。

但也因此，倆人的目光陡然撞在了一起，他們呆呆的看了彼此足有一分鐘，發瘋般朝對方撲去。

“如意，阿哥啊......”

那天快中午了，如意還沒回家來，姆媽在廚房裏嘮叨著把餃子熱了一遍又一遍，洪文氣嘟嘟的抓起筷子想先吃點墊補下咕咕叫的肚子，被爸訓斥說，一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全家人都在一起吃，才叫團圓飯。

之後，爸幾次叫他去門口看看阿紅回來都沒，他不服氣的咕噥著閉上眼，說餓的沒力氣動不了。

爸笑呵呵的自己披上衣衫去了大門口兒，洪文跑進廚房纏著姆媽正想偷吃點兒飯菜，突然整座房子猛地一顫，房梁上刷拉拉落下來好些灰塵，掉進盛著熱餃子的藤條箅子裏，姆媽端起箅子剛要去水缸邊沖洗，臉色慘白的爸爸慌裏慌張跑進來說；“大廣場那邊被倭兵轟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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