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樣依舊在華界流連的有不少都是同齡男女，一串話大家才知，之前哪個也沒離開過家一天，都是父疼母愛的嬌嬌，無法接受也得接受，不願承認也得承認，他們都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也知道父母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但內心深處殘存的一絲希望仍促使他們在這生長於斯的西區徘徊著不願離去，仿佛一旦離開，就永遠關閉了今生唯一一道可與親人再相見的門。

他們晝伏夜出，跟過街老鼠樣在昔日的家園之地尋覓著，一周內如意就目睹了好幾起夥伴們被倭兵發現後當街群奸，焚燒，拼刺刀分屍......夥伴越來越少，身體越來越差的她在顛沛流離中學會了翻垃圾桶，跟貓狗爭搶剩飯殘渣，期間她曾數次遇到從死人堆把她扯出來，之後又下湖撈她的那個矮胖男，雖然穿的破破爛爛滿身汙漬，但他的臉色竟然比那時還要光澤些。

可不知為啥，她打心底裏害怕這個看上去一臉忠厚的男人，特別是察覺出他有意無意的在暗中尾隨後，這種莫名的恐懼更甚了，雖然好幾次因他出現沖了要欺負她的混混兒們。

可在快餓昏時，被他塞餵了半塊大餅後隨即不再雙眼模糊，手腳發軟的她只得忍著心驚跟他搭訕幾句。

那人叫張三，據他自己說，從前跟老婆開了家小面食店，生意還算紅火，要不是這場災，他老婆也生下他們的孩子十來天了。他不相信老婆死掉了一直在找，直到後來遇見如意。

“你跟我老婆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那時要不是你跟她長得像，我才不會冒險把你從死人堆扯出來，還下湖撈你跟你那死鬼姆媽，就像生意裏的股份一樣，你的命裏有我的原始股啦啊，權重不小哦，所以以後做啥事兒都要跟我商量才可以，聽到沒？”

他的話讓如意恐懼到惡心，好幾次想抓起地上磚頭砸昏他後逃走，可就像餓極了的小狗被主人拿著骨頭訓練把戲一樣，那陰魂不散的男人每每都在她餓的眼睛發藍時，拿著熱騰騰的包子、饅頭出現，逼她覆述他說過的那些股份啥的混賬話，每說出幾句就扔給她一點半星的食物。但某次他用肉包把她引誘進一個防空洞，想伺機霸占她時，當即被她用鐵皮磨成的尖刀劃破小腹，嚎叫著滾爬出防空洞。

如意下定決心即使餓死也不再跟他搭訕，可偷偷離開那個住處後沒過兩天，又被他找到了。

這次他沒再湊哄著說下流話，動手動腳占便宜，而是遠遠的沖她喊說；“有人在西南街見過一個長相兇惡的中年男人，在到處打聽你名字。”

不想再跟他有任何拉扯的如意轉身就走。張三隨即在後邊喊道：“我仁至義盡了啊，以後再哭阿爸就扇自己耳光，近在咫尺都不去見，你明明是個葉公好龍咩。”

“我爸才不是面目兇惡的中......”

“相好兒還總說我是不夜城四大美男之首呢。”

如意忽地想起,那時姆媽經常在飯桌上說起的，以前跟阿爸相親時，被他猙獰面目嚇到腿軟的笑話。

見她轉身就跑，張三在後邊補充道：“據說那男人住在西南街十弄，不過那弄堂裏好像還有個食人魔在的啊，害怕就求我咯，我帶你去，我......”

剛下過一場秋雨，從大路到裏弄到處是集聚的渾濁水窪，初秋午後人們還保留著午睡的習慣，陰雲低垂，淡霧籠罩的悠長弄堂裏靜寂無聲。

如意挑著幹凈些的路徑一路數著門牌號歸心似箭的朝十號走去，即將見到阿爸的喜悅，沖淡了她對弄堂裏莫名驚悚氣息的感受度，走著走著，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嘰嘰咕咕跟跟鴿子叫聲類似的古怪聲音，伴隨而來的還有股濃烈的屍氣，從死人堆逃生後，她再也忘不掉那恐怖絕望的氣息了。

她疾步走著微微側身，悚然看到身後緊挨著走來的一個全身僵直如電線桿的怪物，臉色蠟黃，泛白的雙唇外翻，歪斜的黃牙齒瘋狗般呲裂著，紫色的舌頭蚯蚓般蠕動著伸到外翻的雙唇外。機械擺動的雙腿，不管腳下是泥坑，砂石還是水窪，一律直挺挺趟過，指甲烏黑卷曲的殘掌裏緊握著一把雪亮的匕首，然而最令人的膽寒的是他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身上皮肉，喉頭咕嚕嚕吞咽著，眼中閃現出餓狼、鬣狗見到中意獵物時才有的瘋狂。

如意再也不敢完全轉回身去了，怕就在轉身的剎那被他一刀捅個透心涼，殘忍動物往往把與它對視視為挑釁，所以她就那樣歪著身子低眉順目的一邊慌張逃亡，一邊死盯著他握著雪亮匕首的殘掌，想象著，萬一他動手時自己該怎麽逃開，逃不開的話怎麽抵禦......再也沒心思管顧腳下泥坑還是水窪了，一路朝弄堂盡頭十號狂奔著，當她終於來到是十號門前回頭張望之時，卻發現那恐怖怪物不知何時不見了。

“爸，開門，爸，我是如意啊。”她拼命拍打著門扇，盡管可以聽到裏面偶爾傳來的幾聲賴貓叫，卻總沒人來開門，心急的她跳腳撞開大門跑進去——萬一爸傷心過度病倒了呢。

那是個有著東西廂房，正北三間堂屋的院子，東廂房門扇脫落，蛛網凝結，沒有絲毫人住過的痕跡，西廂房門內似乎有人在，緊閉著的門縫隙裏有絲絲屢屢白熱氣冒出來，門扇微微顫動著，賴貓叫聲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她猶豫著看了眼門臺階上掉落的一只女童鞋子，轉身朝三間北屋走來——那也許是暫時落腳在此處的一家難民，冒著熱氣應該是在做飯，還是別去打擾的好。

推開北屋門邁進去後，但見客廳裏滿地狼藉，骯臟的破沙發上攤著一堆堆幹稻草，雖然找遍了屋子都沒一個人在，但她驚喜的在稻草中發現了阿爸的竹管煙袋，上面還有她跟阿哥倆人歪歪斜斜刻下的各自名字呢。

焦黃的煙袋桿子上，及稻草堆裏有不少幹枯的血漬，阿爸受傷了？如意收起煙袋桿，匆匆順著血滴痕跡朝西廂房走去，來到廊檐下的她，一下被從門縫隙撲出來的腥臭熱浪給熏了個踉蹌，扶住門框忍了好一會兒，才抑制住要嘔吐的沖動，捂住口鼻慢慢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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