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媽，姆媽......”如意掙紮著想沖去姆媽身邊，卻被那女人攔腰抱著不松手，幾個白發老婆婆走來，抽哽著勸她：“囡啊，別這樣，人死如燈滅，快點兒打起精神給你姆媽磕幾個頭吧，不然被大人們運走了，這輩子也見不到了。”

“哎吆......”如意張口把擋在胸前的胳膊咬出一片血印，沖開老太們滾爬到姆媽身邊，抱住她不再溫暖的手掌輕輕搖晃著：“姆媽醒醒啊，你也夢魘了嗎，快醒醒，我爸我阿哥呢，千萬別叫他們出去啊，街上不太平得很呢。”

姆媽依舊臉面朝地蜷縮著一動不動。

“姆媽，對不起，我再也不耍小性子了，往後只聽你跟爸的話，求您別生氣了。”她哭著依偎進姆媽懷裏，隨著她的覆壓，姆媽蜷縮的身子一下被翻轉過來，赫然露出鮮血淋漓的半邊頭臉——姆媽脖頸以下整個身子齊刷刷只剩了半邊。

如意嚇得嗷了聲扔下屍骸竄出老遠，當看到那半邊身子咕咚摔落在地時，幾近崩潰的她心裏一陣撕痛，滾爬回去抱起來，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姆媽......”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生疹子，高燒四五天後頭臉腫成大南瓜，眼珠赤紅，眼角嘴角潰爛，渾身上下跟癩蛤蟆皮樣滿是濃水皰疹，阿哥偷掀著門簾只瞥了一眼就連做了好幾宿噩夢，一個勁的喊打鬼。

姆媽卻一天到晚抱著她，哄著她，給她按摩，給她講故事，整夜背著在臥室裏走來走去的顛著，哼搖籃曲兒……等她發完疹子，姆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兒，衣服都肥的沒法穿了。

淚眼模糊的她抽哽著，撕開襯裙幹凈的前襟團在手裏，給姆媽一點點擦拭起殘存的半邊臉頰，手腳，看到姆媽那雙小的可憐的雙足時，不由得又想起小時候每次跟阿哥聯合作了業，被姆媽追喊時，總把她引到滿是磚頭瓦塊，崎嶇不平的小路上去，看她在路上蹣跚跌撞，倆人躲在暗處笑到肚子痛。

廢墟上下，衣衫淩亂的人們無不在抹淚，可早已被千百家生死離別哭到麻木的運屍人卻是等不及了，上來一腳踢開她大吼道：“你特麽打算折騰到啥時候？今兒晚有大雨，明兒天一晴，暴曬後的屍骸會傳播瘟疫，你家人死了，別人還要活下去的。”

說罷揮起鐵鉤沖她牢牢抱在懷裏的屍骸刺去，那嬌小的女孩抱著姆媽猛地返身，以自己瘦削肩背抵當過來，繞是運屍人發現不好，驟然回撤，鋒利的鉤子仍把她後背從左肋到右腰際劃出一道狹長的傷口，鮮血霎時殷紅了月白襯裙，像白衣武士斜挎在後背的赤劍。

眾鄰裏驚呼著剛要圍上去攙扶，卻見她像個大力士般抱起姆媽拔腿就跑，在高高低低的斷壁殘垣中竄逃著，直到失足滾落進滿雜物的人工湖內。

——從前這裏水流清澈見底，從小到大阿哥牽著她少說也來過上百十次，釣魚，放生，放河燈，或啥也不做，就坐在嫩綠垂柳籠罩下的青石板岸上，把赤腳丫兒伸進湖水裏，感覺小魚兒們游來游去的親吻腳趾。

而今，當她抱著姆媽掉進湖中時，從前溫柔寧靜的湖水翻臉不認故交了，洶湧著渾濁的浪頭從四面八方朝她擠壓過來，盡管她極力伸腿踩著崎嶇的湖底，胳膊高擡托舉著，但懷裏的姆媽卻越來越沈，起初才浸到腰部的湖水不一會便在她掙紮中蔓延至了下巴，她不得不挺直脖子，拼盡全力把已完全浸入水中的姆媽舉出水面。

“快扔掉那死屍，抓住桿子上來啊，快扔掉，扔掉......”岸上朝她伸來數根長竹竿，拋來數段盡頭綁在老柳樹上的麻繩，那些抓著桿子，手持繩索的好心人們沖她大喊著。

“救救我姆媽，求你們了叔叔伯伯，先救我姆媽，先......”悲痛欲絕的哭喊聲被湧入口中的冰冷湖水給嗆了回去，她再也無法合攏嘴巴，無法發聲，甚至無法在激流中站穩，姆媽變得如千斤巨石沈重，墜的她一點點朝水底縮下去。

“快撒手，不然要死人啦!”見她頭頂即將沒入水中，眾人急的在岸上摩拳擦掌，有個小夥而扒掉鞋襪剛要跳水救人，驀地被從後面沖來的胖男人撞了個蹀躞，胖子穿著鞋襪長衫砰地跳下去，一把將如意提出水面，揮拳朝著她太陽穴砸去。

“姆媽，姆媽。”被擱在根粗木梁上吐完湖水後，如意喃喃著漸漸蘇醒過來，一擡頭便看到了近在咫尺，漂浮在湖面上的姆媽身體，她掙紮著想爬下木梁，可癱軟無力的身子全然不聽使喚。

“囡，姆媽走了，你要是孝順孩子，就好好兒的打發她上路吧，好歹把你養這麽大，別再折騰的她亡靈不得安寧了。”鄰居阿婆抹著淚勸慰道。

如意家院前的一小塊空地上，鄰裏們駕扶著哭到氣結的她沖姆媽身子磕了幾個頭，有人拿來幾張黃裱紙遞給她點燃了。不等煙火熄滅，早不耐煩的運屍人就把滿是血汙的鐵鉤刺入姆媽胸膛，喊著號子一起用力砰地拋甩進了滿是屍首的車廂內，嘎吱吱推車離去。

如意嗚鳴著掙脫眾街坊，撲去車邊抱住姆媽耷拉在外的胳膊，刺猬樣懸吊著不肯放手：“姆媽帶我一起走，我乖乖的，再也不惹您生氣了，咱們一起去找爸爸跟阿哥，我一個好怕啊，姆媽你說句話啊......”

砰咚！運屍人調轉勾桿狠狠給她腦門來了一下子，鮮血頓時紅蓋頭般掛下來淌滿了她整張臉，手腳抽搐著松開了此生再也無法見到的親愛的姆媽。

啊啊啊啊啊......追車不及的她嘶喊著，旋風樣盤旋著東碰西撞，只求一死好去跟遠走的姆媽匯合。

“囡啊，別這樣，還有你爸、你阿哥在呢，這裏邊沒他們一絲半星的影子，也許是出去做事正好躲過了這場在災，乖乖等著啊，興許他們明兒一早就回來了呢。”

“是呀是呀，你可是你爸的心頭肉，一旦尋了無常，他指定會跟去的，到時撇下你阿哥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可咋活嘛。”

“沒了的，哭死也回不來了，要為活著人多想想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