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恍惚的如意在鄰居們勸慰協助下，收拾出屋子一角兒用以棲身——那是客廳同臥室之間沒完全倒塌的墻山跟屋頂檁條斜落下來搭成的一個三角形狹空，四周各家幸存者都如此住在自家廢墟裏，雖然家沒了，這些廢墟中還有不少能給各人帶來情感藉慰的舊物，守著那些舊物能給人們帶來家還在的虛幻感覺。

暮色四合的城市上空，昏黃的天際有光芒在不停閃爍伴隨著隱隱雷聲，此處卻全然沒有暴風雨來臨前的清涼。潮濕悶熱，臭氣熏天，到處是哭聲、呻吟聲，原本明亮的路燈大多數被炸毀了，十幾米遠才有一根幸存者綻放著暗淡的黃光，那唯一珍貴的光暈下，擠滿挑著擔子吆喝生意的小販兒們。

“甜豆漿，熱大餅，個大味鮮的肉包子啊......”

“餛飩，餛飩，餡大皮薄，一分一個，熱湯管夠啦。”

“豆花，豆花，奉送豆渣，蒸窩頭做菜團，壯漢吃一個管一天，香死人啦。”

被孩子們哭鬧的沒法兒，大人們紛紛爬出廢墟，湊去路燈下，跟小販兒們你來我往的幾番殺價後，買回少的可憐的一點食物給孩子吃。

在狹空裏哭哭睡睡中醒來的如意，終於接受了姆媽沒了的現實，盡管全身痛的不住抽搐，頭昏腦漲兩眼昏花，鼻孔裏喘出的氣息像兩道燃燒著的火焰，她仍扶著殘破的家具站起身，理順已成灰色的襯裙，爬出廢墟，挨家挨戶去給幫她送走姆媽的鄰居們磕頭謝孝。

從前，西鄰阿婆經常帶著小孫子，拿著花樣兒、鞋底兒來串門兒，跟姆媽邊聊天邊做活計一待半天，時不時被姆媽留下吃飯，她也常聞著阿婆家飄出的香味兒饞貓樣溜去蹭吃喝。雖然如今都變成了廢墟瓦礫，她仍熟門熟路的邁進了阿婆家的破門檻。

只剩下兩面墻山的屋子裏，阿婆一家人蹲攏在一處，正伸長脖子分著什麽，如意突然跪倒的磕頭聲把他們嚇得一跳，伸手去捂按地上破盤子裏那幾個冒著微微熱氣的小包子。

“囡啊，快起來，來來，吃包子。”阿婆走來拉起如意，探手捏起一個比餃子大不多少的小包子正要給她，驀地被她那三四歲的小孫子啊嗚一聲連包子帶手指給咬進了嘴裏，好幾個人上去撬開那孩子死死咬住牙齒時，阿婆的半邊手掌都成了青紫色。阿婆的兒子劈頭給了小孩一巴掌，孩他娘不幹了，抱著孩子哭天嚎地的去撞他交命。

阿婆帶著哭韻想去給兒媳說好話，卻被她擡手一撩差點兒掀個跟頭，作兒子的哪能容忍啊，立即揮拳相向同她廝打在一起，懊悔不已的如意沖到他們中間，咚咚咚搶著磕到額頭出血，才使得他夫婦停止了混戰。

之後她去另幾家相熟的鄰居門前時，悄不聲息無聲的磕完頭轉身就走，唯恐被屋內人發覺。

悶熱的夜空裏到處亂飛著蛾子艨艟，長腿的大花蚊子盯在人身上不撐死不挪窩，但凡被它們飛掠過的皮膚都會暴起紅腫癢痛的大包，地面上則老鼠橫行，一對對一排排在廢墟中鉆入鉆出，高舉著大鉗子的黃蠍子，水流樣無聲蠕動的銀環蛇，長尾巴幾乎跟身子對等的大黃鼬......這些慣於趁火打劫的家夥們肆無忌憚的在昏黃夜色中來來往往，從廢墟中拔翻獵物，偷襲因悲傷而脆弱無防的人們。

然而，對於三天來僅喝了一肚子渾濁湖水的如意來說，此時此刻所有痛苦疊加起來都比不上腸胃空空的絞痛，頭昏眼花的她，幾次無意識的走去小販兒擔子前，在伸手去抓搶食物的最後一刻猛然清醒，羞愧的跑開。

幸而不久，飯食售罄的販子們挑著晃悠悠的擔子一一離開了，她又尋著氣息輾轉去了路邊垃圾桶前，剛想過去拔翻，占據了垃圾桶的流浪狗們便呲著慘厲的尖牙沖她發來警告的咆哮聲。

她爬到湖岸邊咕咚咚喝了半肚子冷水，跌跌撞撞爬回家中狹空，倚著墻根閉上眼睛，不知迷糊了多會兒，再次被一陣猛烈的絞痛疼醒的她發現，模糊的地面上竟然到處翻滾著雪白的大饅頭，焦黃松軟的雞蛋糕。

狂喜的她抓起塊雞蛋糕塞進嘴裏，卻嚼出了毛絨玩具腹中的白絲綿，明明是松軟的大白饅頭卻啃出了滿口泥腥。

不對，姆媽一向把家裏收拾的很規矩，飯菜該在廚房裏收放著的啊，恍然大悟的她吐掉嘴裏的絲綿屑、泥土渣，鉆過橫七豎八的房梁，朝廚房爬去。

很快，她從廢墟中扒拉出了前天出門時喝糖水用的粉地兒細瓷碗碎片，舔一舔滿是灰塵的碗內壁，還有些許甜絲絲的味道，紅荊條箅子上滿滿的餃子被砸成一整個面餅，每次吃餃子，家裏總要等到人都到齊了，才會圍在一起開吃的......

她小心翼翼把間雜其間的紅荊條碎屑挑出去，掰下一小塊兒面餅細細的嚼著，品著。

柔軟勁道的面皮一定是姆媽用雞蛋和面，揉幾個小時後醒好的，肉餡香而不膩回味兒甘美，當然是爸爸這個隱秘大廚剁陷調制的，然後還要有力氣的阿哥抗來幹柴火，拉著風箱把火苗催的直舔鍋底，這樣煮出的餃子才香的入味兒......

姆媽剛用過的搟面杖，菜板，怕鄰裏們笑他鉆廚房，爸爸偷掛在飯桌下的土布大圍裙，上邊還有熟悉的旱煙味兒，那些窩在竈坑裏的幹樹枝，都是阿哥一根根撿了，紮成困抗回家來的。

她一一撫摸著這些最後接觸過親人們的物件，像重又摸到了姆媽溫暖的手掌，聽到爸爸慈愛的笑聲，看到阿哥疼愛又鄙夷的小眼神兒……

人生如夢，最怕驚醒，驀然回首，路上只剩下了一個人，沒有你們的夜裏害怕了怎麽辦？沒有你們的日子一時也熬不下去怎麽辦？想你們了怎麽辦，想你們了怎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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