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居——這聽上去滿含詩意的短租屋，卻隱藏在城中村貧民窯的最偏遠角落裏。

這所有著三間半北屋的狹長小院兒裏搭滿了鴿籠似的低矮棚屋，每間鴿籠裏都蜷縮著數俱眼神呆滯，行動緩慢的租住者。

坐在大門洞內一張原木桌後的老板娘如意，身材高挑兒，衣著幹凈樸素，看眉眼原應是個眉目清秀的女子，可由於她那蔓延著細長疤痕的下頜過於尖細，雙腮凹陷且皮膚蠟黃，一雙柳葉眉時時擰成倒八字，堆滿皺紋的美目不是怔怔的望著某處發呆，就是緊張的來回轉動著無法停止……那感覺就像是馬戲團後臺，被關在鐵籠子裏的小猴子，既不停上躥下跳著拔扯鐵欄渴望逃走，又時刻聆聽著暴躁主人的皮鞭聲是否已來臨。

把長發緊緊挽起，遮進大沿兒禮帽的葉鶯，著一件得體的灰色長衫，脖子上裹著條厚圍巾，慢悠悠走到如意居大門前。默默看了坐在桌後，失神落魄的老同學一霎，剛要擡腳進去，旋即被一對肩背細布包裹，身著絲綢大襟衫的母女相互攙扶著擠開她，走去了如意桌前。

“老板娘，快，給俺們開個最好的雙人間兒，送兩盆幹凈的熱水，熱黃酒燙一壺來，再弄幾個下酒的小菜，不要挑便宜的給上啊。”那看上去最多有十三四歲的女孩兒，沖如意吩咐罷，便攙扶著她那白凈富態，瞇著眼睛低聲呻吟的娘親朝院兒裏走去，老板娘如意也不言語，抓起地上那把臟兮兮的大掃帚一伸擋在了她母女面前，她們立即捂著鼻子倒退回去，女孩兒雙手掐腰沖如意呵斥道：“你生意還想做不啦？”

“不做生意，上你家吃去啊？可惜，看你們這樣子是被掃地出門了吧。”如意沒好氣的拿掃帚在她們腳邊胡亂揮舞著，把地上浮塵都給撩了起來，母女倆一時像駕了雲般，在灰塵中捂著口鼻咳聲連連。

“這裏不是你們呆的地兒，出了門兒直直朝前走，花幾個大子兒坐黃包車去青雲庵吧。”如意見她們還待著不動，便不耐煩的催促道。

“俺們又不剃度，去姑子家幹嘛？把掌櫃的請出來俺問聲，這裏到底是不是開短租的？”婦人忍著腹痛，厲聲沖如意喝道。

“是，但不租給你們這樣的人。”如意放下掃帚坐回桌前冷聲道。

“我們這樣人.....你你個下賤坯子，我們是哪樣人？”婦人聞聲氣的面紅耳赤，雙手顫抖著想撲來抓撓如意，卻猛地腹中一陣絞痛，忍不住抱著肚子靠去墻邊呻吟起來，女孩兒一看她娘被氣得又犯了病，沖來就要廝打如意，被葉鶯不經意的一伸腳差點兒絆倒，蹀躞著撲去了她娘身邊，沖如意她們嚷嚷著：“你們等著，等我爹消了氣兒，把我娘倆兒接回去，看看我不帶傭人來砸了你這小破店兒，活撕了你的皮。”

“就你們這張狂做派，指不定還能活幾天呢。”如意冷哼罷，扭頭朝站在一邊的葉鶯熱情招呼道：“小哥兒也出來租屋子？跟老爺太太的鬧別扭了吧，咳，別叫大人惦記著，快回去吧，天底下哪裏也沒家好啊。”

葉鶯不置可否的搖搖頭，沖她淺淺的鞠了個躬，聲音嘶啞道：“阿姐，有現房就租給我一間吧。”

“吆，小嘴兒怪甜的啊，這孩子真是......”如意走來她身邊，愛惜的撫摸了下她的肩背，就像勞累的媽媽看到心愛的孩子回家時那樣，疲憊的眼中滿滿的慈愛。可當她們倆人眼神一碰，如意頓時像被火燙了似得，抽手倒退幾步，瞪大雙眼上下打量著葉鶯。

“哎呀，好阿姐，給個方便吧，過幾天我去自家綢緞鋪給你扯快衣料子來還不成嘛。”葉鶯粗著嗓子沖她撒嬌道。

如意聞言，眼中狂熱驟然淡了，不耐煩的沖她擺擺手，走回桌後道：“小赤佬，本地人來湊啥熱鬧？滾！”

“阿姐，求你啦，我爸是個酒鬼，一喝醉回來就拖著我看他打我媽，每次不打昏不罷休的，我躲出來他就沒由頭動手啦。”

“......那也不行，我這兒又不是避難所，再說也沒屋子給你租啊，噥，你也看到她們了，一直在這鬧騰呢。”如意眼中感同身受的神情瞬間消失，用下巴指了指那對母女，再次拒絕了她。

這時，臨近大門的鴿子籠裏探出來一個猥瑣的男人腦袋，沖如意笑嘻嘻說道；“老板娘，昨兒夜裏聽到五兒在屋子裏叫喚，以為她到底做了釘棚糊口呢。今一早想去照顧下老鄰居生意，卻見她屋裏收拾的跟貓兒舔似得，人卻沒了影兒，沒給你清房錢吧？要不叫這娘倆兒去住那間吧，這個小爺們兒嘛，不嫌棄的話，可以來跟我合住哦。”

葉鶯註意到，那猥瑣男提到五兒時，如意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雙手絞扯著衣襟，惡狠狠咕噥了句臟話，回頭沖那男人伸手過去，誇張的尖聲喊道：“別廢話了，說好的今天給我清房錢呢。”

“老板娘，您心最好了，您就是觀音菩薩轉世啊，再寬限我三天吧，那該死的把頭說最少一個月我才能再賣血，不就是想要我好處咩，我許了他半兩血的好處還不幹......”

如意一把擼起袖子，把布滿青紫傷痕的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氣恨道：“五兒屋子跟你隔著四五間都聽到了動靜，咱們就住隔壁，為你房錢的事兒我被掌櫃的收拾了半夜，你楞是沒聽著是吧？”

那對母女聞聽有空房，頓時四目放光，女孩兒伸手從包袱裏掏出一大把白花花的現洋舉到如意眼前，尖聲哀求道：“老板娘，您就行行好兒吧，俺們出雙倍房錢還不成嘛？”

“你這丫頭片子聽不懂人話是咋？剛我說了，你順著這條弄堂直直朝東走，不出十米就有拉洋車的，十個銅子兒拉你娘倆去八裏外的青雲庵，那兒住的全是女人，方便得很，也花不多少錢。”

“你這明明有屋子，為啥不願讓俺們住？俺們都是好人家出來的，要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那捂著肚子的婦人氣嘟嘟嘮叨著，女孩兒也嗚嗚咽咽的賣著慘不肯罷休。

“我家的房子我說了算，就是不願意給你們住，咋地吧？”如意吼了嗓子，抓起桌上的雞毛撣子，哄蒼蠅般朝她們甩去，那母女恨恨的盯了眼她，哭啼啼的相互攙扶著離開了。

見葉鶯仍笑瞇瞇呆在原地不動，如意揚起撣子朝她抽來，卻驀地看到她衣兜裏露出的那張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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