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認識他們？聽說這男的剛被劫匪綁架了呢。”葉鶯不動聲色的沖盯著照片發楞的她低聲道。

“胡說，他可是丫......”她猝然住口，再次上上下下了看了葉鶯一霎，從桌上抓起枚汙濁的銅鑰匙扔給她，冷聲道：“這是五號房的鑰匙，先預交一塊大洋的房錢才能去住的啊。”

葉鶯交錢拿了鑰匙剛要朝後走，大門上的青布簾一掀，那對陰魂不散的母女竟然又回來了。婦人依舊微顰著眉頭手按肚子，趾高氣昂的是她那背著大包裹的女兒。

那孩子直直走來如意桌邊，沖她大喊道：“給我鑰匙。”

“咦，我該你還是欠你的啊？”如意沒好氣的撲打著桌上灰塵冷哼道。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不給鑰匙自然有人收拾你。”

如意聞聲身子一抖，眼珠兒滴流亂轉著四處看了眼，咬著牙低吼道；“你這死丫頭片子，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

她話沒說完，一個矮胖男人倒背著手，咚咚咚跺地有聲的走了進來，渾身肥肉隨他走動不停顫動著，滿是油光的大臉上，小眼微瞇，陰雲密布。

如意一見到他，整個人頓如被抽了去了筋骨般，軟踏踏的縮著身子，跟犯錯的家奴般挨到墻邊兒去，低頭等候處置了。

胖男人也不言語，探手抓下墻上掛著的銅穿釘，朝她劈頭抽了去。

砰地一聲悶響，如意細密烏黑的鬢邊立即蚯蚓般蠕動出幾條紫紅色血流，緩緩爬行到下巴，一滴滴落到地上去。低眉順目的挨完這穿釘後，她才敢蜷縮著身子緩緩屈膝，無聲的跪去他腳下。

“賤貨，惹急了老子，挖開你肚子看看，到底長沒長人心，你也是父母生養的，咋一點人性不通呢，那阿嬸跟小妹妹可憐見的，來到咱這兒了，就是把咱自個兒臥室騰出來，也不能把人往外趕！”胖男人越說越氣，揮起帶血的穿釘又要抽她瘦伶伶，顫抖不止的脊背，被葉鶯劈手奪走了穿釘。

胖男人轉手又抓起桌上那尊玉石佛像，砸向如意，葉鶯還沒來得及出手，剛被濺了一身血點子的女孩兒見狀，嗷了聲抓住她娘親，娘兒倆蹀蹀斜斜朝大門口小跑兒去。

“哈哈哈，阿嬸，嚇著您老了啊，慚愧慚愧，都怪我治家不嚴，平時太寵她了，慣得任意所行，連起碼的做人道理都不顧了，打在她身上，疼的可是我呢。”胖男人黑雲密布的臉轉向膽戰心驚的那對母女時，立即堆滿了善良忠厚的笑紋，不由分說，上前攙住那婦人朝後院兒擁去。

小女孩兒不敢上前阻攔，滿眼含淚乞憐的看向葉鶯，見她一臉冰霜毫不搭理，只得提起大包裹跟在胖男人身後朝院兒內走去。

跪在地上如意，擡頭剛要張口，立即被葉鶯給捂住了嘴巴。

大門後各個鴿子籠裏這時才陸續有人探出頭來，沖葉鶯招手咕噥著：“小爺們兒，快來跟我合租，我租德好得很那，不然，等老板回來你可沒好果子吃了。”

“就是，老板娘這朵刺兒梅，可不是你能摘到的。”

滿臉血汙的如意擡頭看向她，眼神分明在示意她不要搭理那些人，快離開這裏。

葉鶯同樣以眼神示意她，自己堅決不會離開，隨後掏出手帕一撕兩開後拼接起來，把她鬢邊仍在滲血的傷口仔細包紮好。

這一幕正被從院兒裏回來的胖男人看到了，他忽地撩起長衫前襟掖進腰裏，橫眉立眼的走來，擡腳照著葉鶯後腰踹去。葉鶯也不回頭，瘦小的身子微微一側，躲開了他笨拙的襲擊，待他控制不住身形朝前跌撞去時，忽地一掌排推在他肥屁股上，那肥豬樣的身子當即歪歪斜斜撞去門洞東墻下，由於滿身肥肉，忽地被彈回來咕咚一聲蹲坐地上，震的附近地面為之一顫。

“吆喝，小爺們兒，好身手啊。”被摔倒在地的胖子不腦反笑，沖葉鶯伸出雙拇指叫好兒連聲。

“得罪了掌櫃的，開店營業，和氣生財，您的火氣也忒大了些。”葉鶯啞聲回敬道。

“得嘞，聽人勸吃飽飯，敢問，閣下在哪行哪樣業高就啊？”胖子爬起身，抓過如意遞去的熱毛巾抹了把臉，湊到葉鶯身邊，彎腰恭敬的問道。

“無業游民。”葉鶯側身躲開那張臭烘烘的嘴巴，冷聲道。

“哦......若蒙不棄，老哥兒手裏到有個合適你的好機逢哩。”胖子越說湊的越近，葉鶯不動聲色的躲閃著他，故作遲疑道：“好機逢......”

“別，他還是個孩子呢，你這孩子，天都這晚了還不快回家去？”如意起身來葉鶯身邊呵斥罷，轉身滿臉堆笑的沖男人道：“你還沒吃飯吧，廚房裏給你溫著羊肉呢，久了會膻......”

男人擡手又要打，被葉鶯一擋給隔開了，她沖如意笑道：“阿姐，以後要多帶帶我這個小徒弟啊。”

“咱們爺們兒辦事兒就是爽快，老哥名叫張三，這賤人是我老婆，老弟你尊姓大名啊？”胖男人一聽他意向是要留下，忙一把搡開如意，跟他勾肩搭背的熱聊起來。

看他倆人唧唧噥噥低語了好久，張三那雙肥手在這男孩兒腰身裏蛇形游走，如意眼中漸漸蓄滿了淚花兒，眼睜睜看著那使她莫名好感的男孩兒也跟張三去了後院兒，她雙手死死絞扯著衣襟上整排的紐扣，淚如雨下。

傍晚，如意低眉順眼的提著食盒來給各家房客送飯了，與葉鶯隔著三間屋子的那對母女從鴿籠小窗裏擠著探出頭來沖她低聲哀求，求她行行好放她們出去，如意剛要走開，張三的肥腦袋從前邊某個鴿籠小窗內探了出來，沖她吼道：“賤貨，我給阿嬸她娘兒倆訂的羊肉包子呢？想私吞啊你？還不快送進去。”

隨即沖那對臉上堆滿驚恐笑容的母女裂開嘴巴哈哈道：“這賤人就是見不得我對別人好，尤其是你們這富貴人家出來的，別怕，一切有我呢。”說罷他楞是盯著那對母女一人吃掉了一個肉包子，才把肥腦袋縮了回去。

見他走了，那母女又開始哭啼啼的哀求如意，求她出去報警，求她去租界某別墅給趕他們出門的男人送信兒，求男人看在往日情分上來領走她母女......

葉鶯見狀用力拍著窗欞，沖又在猶豫的如意喊道：“阿姐，我都快餓死了，還不來送飯，小心我去張三哥那兒投訴啊。”

一聽到張三名字，如意立時吸了口氣，起身朝她這邊走來，身後的哀哀祈求頓時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恨聲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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