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不夜城深秋的早晨。

租界最繁華地段兒的麥琪公寓大門口，一個身穿黑制服，肩背書包的大男孩兒，在媽媽嘮叨聲中調皮的用帽子遮住大半張臉，嬉笑著跑遠了。

一離開媽媽的視線範圍，那孩子立即把她的千叮嚀萬囑咐都拋去了腦後，放著車水馬龍的大路不走，一溜煙兒鉆進了條逼仄高聳，光線昏暗的青磚弄堂裏去，貓在老墻根下的磚縫，荒草間撲蟋蟀、捉蛐蛐的他，全然沒註意到身後不遠處，突然出現的兩個面色陰沈的男人。

在他歡叫著把好不容易捕獲的草頭王舉到眼前欣賞時，那倆已來到他身後的男人也抖開繩套沖他頭頂撒了來，耳邊聽到異樣風聲的男孩兒似乎此時才想起媽媽的話，甩手扔了草頭王，身子一矮躲過勒頸繩套，轉身朝倆襲擊者看來。

怕被報覆，打手們一般都會遮住臉埋單，因對手是個孩子而沒戴上面罩的這倆家夥也是一樣，他們慌張捂臉的同時愕然發現，那雙手叉腰朝他們走來的，根本不是雇主要劫持的目標男孩——他們明明親眼看著跑進弄堂的那個私生子，不知何時變成了名聞遐邇的賞金殺手葉鶯。

就像看到老虎就自動腿軟的家畜，倆人僵立在原地，渾身上下瑟瑟抖動著猶如風中枯葉。任由那細眉長目，神色冷漠的人兒無聲的竄去他們頭頂。

一接到打手雇人傳來的驗貨口信兒，開心的糧棧大掌櫃立即哼著曲兒匆匆出了門，直奔弄堂最裏邊那家因連續發生命案一直荒蕪的院落而去。

尋著聲音來到三樓外陽臺後他才愕然發覺，被綁吊在頂梁上哀嚎的竟是他雇來的那倆打手，他們中間還有個特大號兒的粗繩套正悠閑的晃蕩著——顯然是在期待他的加入。

大掌櫃見事兒不好，拽著肥胖的身子折身要逃，只聽身後入戶門咣當一聲，一個衣著幹練，神情兇悍的女孩兒攬著他那面色蒼白，渾身戰栗不止的私生子低聲安慰著走了進來，緊隨其後的就是剛才在麥琪公寓外殷殷叮囑小兒的賢惠婦人，她風一般飄進來，面目猙獰的挓挲著雙手朝大掌櫃撲去。

“你這忘恩負義的禽獸，還我十五年的珠寶體恤，還我十五年見不得光的青春，想偷偷兒的把孩子給殺了，斷我分你家產的念想兒？有種的，你當我面把他打死。”婦人叫罵竄跳了陣子，不僅沒抓撓到大掌櫃絲毫，反被他擡腳踹了幾個跟頭。惱羞成怒的她一咕嚕爬起來，拽住兒子就要搡去大掌櫃那邊。嗤啦一聲，孩子的衣襟被她扯掉了大半幅，人卻仍好好的躲在那女孩兒臂彎裏。

“葉鶯，我花錢雇你來看熱鬧，還是拉偏手的啊？”婦人沖那女孩兒厲聲喝道。

“潑婦，別特麽血口噴人，我是看孩子可憐，再跟你這竭嘶底裏的神經病待幾天天就徹底廢了。”大掌櫃說罷，從懷裏摸出幾塊現洋，叮鈴鈴扔去了葉鶯腳邊，沖她喊道：“你既是道上兒的，接單不論主兒吧？噥，這幾塊錢是傭金，快把我跟兒子安全送回家。”

“我是首單，殺了他們，給我殺了他們……”婦人見狀折身跑朝廚房跑去，一邊扭頭沖葉鶯嘶喊著。

“我不雙向接單。”葉鶯沖大掌櫃冷冷言罷，轉身對那婦人厲聲喊道：“你的事兒了了，快拿錢。”

“我叫你殺了他，我加錢，我加錢……”稀裏嘩啦亂響的廚房裏傳來婦人色厲內荏的吼叫，大掌櫃肆無忌憚的朝小男孩兒走去，那孩子嚇得一下藏去葉鶯背後，而剛才還氣勢滿滿的那女殺手，此時卻臉色蒼白的連打了幾個呵欠，盡管她機警拉下帽檐遮住了容易被人察覺到異樣的臉面，但她掩護著小男孩兒的有力雙臂，挺直的肩背身軀卻再次出賣了她——那強作鎮定的身子先是微微顫動，很快便控制不住的抽搐起來了。

久經沙場的大掌櫃觀察到她細微變化後，嘴角兒一歪，揮手制止了陽臺上那倆貨的嚎叫，神情微妙的朝攬著小男孩兒的她走來：“今兒我偏要破破你的規矩，大洋不能使你雙向接單，那......這個呢！”神色暧昧的他離葉鶯不足半米遠時，忽地從腰裏拔出一枚雪亮的匕首朝她刺來。

然而，十拿九穩一刀斃其命的大掌櫃卻撲空了，一頭撞到對面墻上，不等頭昏眼花的他站穩，猛覺腳下一拌，整個人立時頭重腳輕的懸空了。

當他在幾乎窒息的憋悶中睜開脹痛的雙眼時，發現自己雙腳踝被細鋼絲繩勒捆在高處，頭朝下吊在陽臺上，在奮力搖著陽臺晾衣架升降柄的葉鶯操作下，肥胖的他一點點離開地面，加入到了倆殺手陣營中去了。

“我是本城商會理事長，我是市長特別顧問，我老婆的表嫂是外國友人，我要要找律師啊啊啊，嗷嗷嗷......”大掌櫃色厲內荏的威脅聲，在鋼絲繩勒進他腳踝皮肉內時徹底變成了豬叫。

葉鶯跌跌撞撞走進衛生間，擰開水管兒猛往頭臉上澆了陣子冷水，趁著清醒的這一霎疾步走去廚房，薅住上半身鉆進壁櫥內亂翻的婦人後衣領扯了出來。

手抓兩個大油瓶的婦人開始還嚇得瑟瑟發抖，可當看到葉鶯汪滿汗淚的小臉兒及索索抖動的身子時，她眼珠子咕嚕一轉有了鬼主意。遂笑嘻嘻道：“個大姑娘家，有點兒風度好不啦，快幫我把這兩瓶上好的橄欖油拿去放進陽臺邊兒的包包裏，不就幾個大洋的傭金麽，少不了你的，還要給小費哦，快快！”

四肢百骸奇痛無比的葉鶯拳頭幾次攥起又舒開，抓過油瓶踉蹌著朝陽臺走去。

那婦人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妝容精致的小臉兒上盡是殺機。

好不容易來到了陽臺邊，葉鶯放下油瓶正要去拿擱在沙發上的皮包，婦人貓腰撲去抱住她小腿，用力一扯一搡，嬌小瘦弱的她霎時被推摔進了陽臺地上，不等她爬起身，婦人一擡手嘩地聲，把陽臺與客廳之間的鐵欄門拉嚴鎖死了。

她一手抓起一瓶，利落的把兩瓶油全潑到鐵門上了，扔掉瓶子後嘿嘿冷笑著劃著根火柴扔去，精美的雕花鐵門霎時成了條烈焰騰騰的火龍。

“哈哈哈哈，負心人吝嗇鬼，死殺手，你們統統去死吧啊！”婦人坐在客廳地上拍手打掌的狂笑罷，扯上兒子要走，可那一向乖巧聽話的孩子竟掙脫她朝火勢熊熊的陽臺撲去，一邊大聲哭喊著：“姐姐，快醒醒，快醒醒啊。”

“快報警，快報警，要出人命啦。”倆打手同大掌櫃一起沖他狂吼，那孩子聞聲轉身就跑，卻被他媽死死拖住，脫身不得了。

“煙兒，我許你一成家產，快叫人滅火啊。”被烤的渾身汗油直冒的大掌櫃沖婦人求饒道。

“最少四成，店鋪都要算進去的，還要把我娘兒倆的名字添到你家譜正房嫡子位置上。”婦人眼中狂喜，尖聲叫囂著。

“一成半鄉下農田，家譜裏只能加孩子的名兒。”

“我就要城裏的店鋪，最不濟也得黃金珠寶，現在嫌我這個窯姐兒上家譜難看了，早先睡我時......”

“好說，都好說，錢財是身外之物，你先把火滅了啊。”

“不行，你先按我說的寫好遺囑，反正我不急，等你變成灰，我就雇人去把那小婊子跟她養的月孩子都殺嘍，我兒就是唯一的繼承人啦，啊哈哈哈哈。”

“你個賤......煙兒啊，看在我們十年恩愛上先把火滅了啊。”

“救命啊，殺人啦！”

“姐姐，姐姐。”

“啊哈哈哈......”

蜷縮在火籠門下的葉鶯，全身縮的如同只大刺猬，無助的抽搐呻吟著：“藥，藥……”

烈焰翻騰舔食著她的手指，焚燒的劇痛令混沌中的她意識稍微清醒了些，淚眼朦朧的擡頭尋著哭聲朝門外看去——隔著火墻在門外哭喊她的小男孩兒，那對在烈火中討價還價的渣男女，瀕臨精分，在半空飛撞來去的倆倒黴殺手……

“別哭，別哭，姐姐，帶你走。”葉鶯張開幹裂的嘴巴想安慰那男孩兒，卻被一股滾燙的濃煙竄入咽喉，嗆的她涕淚雙流，被百蟲撕咬的蝕骨之痛也正隱隱襲來——相對於剛才的頭暈、惡心、短暫休克，那才是毒癮發作中最恐怖難熬的時段。

必須在其到達之前離開這裏，去隔著三條弄堂的阿娘家，拿到足夠吸食的白粉才能躲過那生死不能的地獄折磨。

她低頭在衣襟上抹把臉，跌撞著起身走到已被燒成粉紅色的鐵門縫隙前，雙手緩緩伸進了最大的雕花孔洞中去。在嗤啦啦的焦糊聲響及縷縷惡臭的白煙中，攥住鐵欄用力朝兩側搬扭著，生生把火紅的鐵門扭開了一道半月形空洞，揮舞著煙火繚繞的雙臂，矮身從那空洞鉆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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