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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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鹽必定會從江南沿岸碼頭上岸,這個方向是老夫和眾將認定最穩妥的方案。你又如何確定你所言的這個島嶼真正存在,而二皇子黨派又真的在島嶼上建鹽田,產私鹽?”那將士長的本就“兇神惡煞”,一開口說話,嗓音渾厚有力,蘇成之甚至能看到從他嘴皮子上飛出的口水沫子,她下意識往後挪了一步,結果又撞到了身後的將士身上,那將士肌肉梆硬,蘇成之險些又給他彈回來。

蘇成之沒有自信。她前日在馬車中分析了一堆又一堆,自己還把自己嚇哭了,可該來的一件都沒來……她能相信自己嗎?

只是……若連蘇成之自己都不信自己,謀略辯論還有何可辨?又當如何得李經賞識?往後在朝堂上也一言不發又如何升遷?如何能改寫命運?

她不由地握緊了拳頭,她可是有理有據的分析得出的結論,她不怕。

“《晉朝志》中記錄江南沿岸大大小小的碼頭有百來個,這裏我以為李……二皇子黨派不會用小碼頭,就以停泊能力大的碼頭來統計也有幾十個,分隔並不相近。您如此有把握,那定是常家軍調用的兵力遠比在下在此‘商船’上看到的要多的多,才能夠時刻關註每個碼頭的情況。有這些兵力,為何不去長江入海口查一查,若查到,則有;查不到,則無。”

“老夫瞅你這話的意思是你壓根就不能確定唄。”

“這兩個方案以常家軍的兵力,本就不是只能取其一。望您理性辯駁。”蘇成之腦子一熱,說話開始放肆起來。

“若是擒了船只,人證物證便是船上的人,私鹽,以及私船本身;若是發現了產鹽場,人證物證除開上述所有,還有那實打實的鹽場!您倒是說說,誰的計謀更高一籌?”

“你!”這儒生就是出言諷刺他們咯!李將軍非常不滿這儒生小兒的口氣,剛要說話,就被李經擺手示意停下了。

“蘇成之。”這是李經第一次喚她全名,口氣嚴肅。

“向李將軍賠不是。”

**

日上三竿,太陽徹底升了上來,氣溫似乎也暖和點了。李經等到眾將士離開後,還是止不住咳嗽了一陣才恢覆過來往日的君子儒雅姿態。

蘇成之端端正正的罰跪著,李經絲毫沒有要讓她起來的意思。她偷偷地把腰彎了下去,這樣好賴脖子能舒服點兒。

“跪好來,不然就給本宮一直跪下去。”李經手指拾起一塊綠豆糕,克制住心底的反胃,咬咬牙就吃了下去,甜膩甜膩的,連著吃個幾日尚且受得住,一直吃,他也有些受不住了。

“知道錯哪兒沒?”

蘇成之低著腦袋,心裏誹謗:我不知道啊,我覺得你就是拉偏架,壞人!

可是面上,還得對掌握著她生死大權,榮華富貴路的李經——李爸爸,畢恭畢敬地說:“在下不該出言頂撞李將軍,是在下錯了。”哪怕李將軍看不起她,率先針對她,她與李將軍也有雲泥之別,一個是戰功顯赫,常家軍中頗有威望的將軍;一個只是初出茅廬,覆試靠作弊才得了個九品下倉部錄事,剛脫離布衣階級的小蝦米。所以是她自不量力,以卵擊石,哪怕是她的謀略更妙也不能說,一切都該以李將軍為基準,不能忤逆。

李經哪能看不出蘇成之一少年的想法,頭頂上的小發旋兒都透露出“我不服氣”的意思。他將信鴿傳來的消息一一過目,而後放入炭火盆中燒幹凈,自行提筆寫了回執,綁在信鴿腳下,然後站了起來,尋了處地方便放飛了去,一眼也沒給蘇成之。

太子沒有發話,蘇成之自然不能起。她像顆小白楊,就這麽直挺挺地佇在那兒。

甲板上飄著午食的香味,忙碌了一上午的漢子們爭先恐後地領食,一時間,甲板上十分熱鬧。

熱鬧是他們的,罰跪是蘇成之的。

偏生蘇成之肚子餓極了,還發出了“咕咕”的聲響,掩蓋在嘈雜聲下。

她沒有錯。李經要道歉,她都給李將軍道歉了,李經要反省,她也認真“反思”了。蘇成之盯著膝蓋,慢慢紅了眼睛,李經怎麽這麽欺負人。

突然,一光著膀子的大漢,手臂粗壯結實,趁沒人註意,把食盆放在蘇成之面前的地上,“你趕緊吃。”

蘇成之不知道此人是誰,可是基於人在饑餓時的求食本能,她迅速伸手將食盆中最後一個半熱不熱的大菜包子抓住,拿在手上,抖了抖,讓廣袖遮住它,再擡眼打量那人,是睡在她隔壁通鋪的大漢子,他頗為靦腆地看了一眼蘇成之,就把空食盆拿大邁步走了。

唉,小夥子你等一下啊,好歹等她道聲謝啊。

那漢子飛快的鉆進船艙內。

“那儒生吃了?”李將軍問。

“拿的可快了,就是眼睛紅紅的。”說起來那漢子還覺得很靦腆,羞澀,有生第一次看大男人哭哇,這觀感真刺激,真帶勁,比下水捕鯨還要帶感!“好似哭了。”

“……”

李將軍和其他幾位將士面面相覷,仿佛都在發問:你見過男兒流淚嗎?

他們又好似在互相回答:老子怎麽可能見過!又不是三歲孩童,男子就當如松柏,堂堂正正,哪怕大雪壓枝,也應寧折不饒。這這這……從軍多年,屬實未見過!

“田……田將軍。”李將軍一頓沈思後靈魂發問戰友。“是否是老夫無意間做了侮辱此人人格之事?我心屬實不安。”

“這……老夫覺得沒有。儒生軟弱,向來如此,李將軍不必想法過多。”

這會兒蘇成之三兩口狼吞虎咽吃完包子,全然沒有發覺,李經系著白裘,手裏揣著紫砂暖爐,靜靜地一動不動,就站在她身後,俯視著她。

“知道錯哪兒了嗎?”李經給蘇成之留了面子,沒有在她吃包子時打斷她。

蘇成之聽到李經的聲音從身後飄來,還是那麽淡然,頓時身體就僵住了。

莫名的,她想起李經以前對她說過的話,他不喜歡不聽話的人。自己違心的話,本就瞞不過他……蘇成之慢慢地握緊拳頭,音調沒什麽起伏。“不知。”

李經心下喟嘆一聲,跪一跪,人倒是老實了。

“你以為我是不讓你反駁李將軍麽?”

“你遲到了莫約一炷香時間,武將對時間是最為敏感,你卻對自己的過錯只字不提,故作無事,毫無規矩。這是你第一錯。”

“理越辯越明,策越爭越精,固然沒錯,然,李將軍多問一句,你頗為著急地夾帶私人情感,去攻擊人家。這是你第二錯。”

“是李將軍先這樣的。”蘇成之梗著脖子硬說。

“你什麽身份?李將軍什麽身份?武將說話的習性你懂幾分?你覺得你有什麽資格被人家針對?是你不自信,所以敏感,胡亂猜忌。”

“本宮問你知錯否,你又心思狹隘地想到哪裏去了?這是你第三錯。”

“耍滑頭,敏感,狹隘。”許是話說的多了,吃了些冷風,李經從衣襟裏掏出金絲紅線繡著朱雀的錦帕,捂著嘴發出了沈悶的咳嗽聲。

“本宮從來都沒讓你住嘴。”

李經上前兩步,看著蘇成之頭頂上那個發旋兒,仿佛看到了她此刻委委屈屈的表情,鬼使神差的,又伸手揉了一下。

“殿下,可是他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小孩子心性,世界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情。李經無聲一笑。

“我培養的是你又不是他們。”

轟地一聲,蘇成之只覺得自己腦袋裏有什麽東西炸了開來,像是煙火,絢麗,迷眼。李經的意思是……他在培養她?

培養她——就是認定她蘇成之是可塑之才?那她以後也會成為明宮上翻雲覆雨攪動風雲的權臣嗎?她以後也會大有作為被記載在《史冊》上嗎?蘇成之聽的那是一個心潮澎湃,恨不得“頭懸梁,錐刺股”,大戰九經八百回合!

“起來吧。”

蘇成之感覺頭上一輕,是李經把手收走了。

離開時的觸感同昨夜是一摸一樣的。

原來李經昨晚真的揉了一下她的頭!

啦啦啦。蘇成之只覺得胸腔內有“兩只黃鸝鳴翠鳥”,讓她“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由地犯起了不記事兒,愛飄飄然的老毛病。

“起不來了,早就麻了,又麻又痛。”蘇成之克制住心跳,有意耍起無賴。

“那你別起了,還要本宮扶你麽,蘇成之。”

……以前一口一個蘇儒生,她還不覺得,現在李經喚她一聲“蘇成之”,她的小心臟都要抖上一抖,就有種,穿越之前,被教導主任喊了名字的感覺,總覺得有點兒心虛,不自覺在氣場上又矮李經半頭。

起就起。蘇成之想要一把站起來,用力卻有點兒過猛,由大腿至小腿,竟是沒一塊兒使得上勁兒,腿一軟又險些跌了下去。

“把你能的。”

一只手穩穩的扶助了蘇成之,莫約一兩口茶的時間,待她的腿緩過來後,李經才把手松開。

“人李將軍已經用他的方式跟你道歉了。你自己尋個時間給人家真心誠意的認個錯。”

“?”

“不然你真以為有人好心給你送包子?”

這一下說的蘇成之是又羞又燥。以李將軍的輩份,地位,他明明不需如此,竟真真是她在拿小人之心揣人君子之腹!武將本就是有一說一的性格,何況是幾位將士這樣已經軍功在身,當了半輩子兵的人呢,人家何必遷就她!

蘇成之慚愧,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聽見李經說:“不要被情緒帶著走。時刻保持理性。一個合格的政客,他的情緒,必定是收放自如,你可以理解為,連情緒都是為了策論而表達,真真假假,無論應對什麽,他內裏都有一顆冷靜而善觀察的心。”

“殿下,”蘇成之心下敬佩。“在下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哦?”李經眼裏泛起笑意,“那我還有一句。”

“?”蘇成之豎起耳朵。

“嘴角的包子屑擦一擦。”

李經大壞蛋!

蘇成之顧不得那麽多,用補服的袖口狠狠地擦了兩下嘴角,她的臉本就跟豆腐似的,又軟又嫩,擦完馬上嘴角邊就紅了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

成之:李經大壞蛋!

李經:(默默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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