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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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中,蘇成之終於在濃烈的味道中頓悟了睡大通鋪的好處。

像她這樣的布衣人家,往往因著營養不良,身上都沒幾兩肉,若是蘇成之務農還好,偏生她就是一個日日抄經的儒生,完美繼承了她穿越之前的書呆子阿宅屬性,於是乎,她特別不抗凍。

可是睡在大通鋪裏就不一樣,同樣是蓋著柳絮填充的被衾,蘇成之只覺得糙漢子們的熱氣連帶著讓她這塊兒都升了溫,讓她覺得溫暖而舒適。

這樣的夜晚,蘇成之應當是很好睡的,也應當早睡的,畢竟,明兒總不能再遲了吧。可是,她一閉眼,就想起了李經。

想李經只喜歡用黑色發帶束一半墨發,蓋不住神色淡淡的臉;想李經披著白裘坐在甲板雅間聽策論的姿態;想李經昨夜在船頭甲板久久站著,那股子遺世獨立之感……是讓蘇成之想要接近,又不敢接近的男人。

鬼使神差的,她爬下床鋪,穿好鞋襪,輕手輕腳地挪了出去。

蘇成之心中默念:我只是睡不著上甲板看看月色,吹吹海風,換換氣,我不是去看李經在不在,在又能怎麽樣呢,在我就跟他一起肩並肩站著,樹立革命情誼,順便吸吸嫡仙的仙氣,李經今日才令我罰跪這麽久,我一身傲氣,我能有什麽想法呢,我沒有,我什麽想法都沒有。他是大鯊魚,我是小蝦米,鯊魚吃大魚,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瞧瞧,我倆之間連食物鏈都隔了這麽遠,我給李經塞牙縫都不夠……

可真當蘇成之看到那人站在船頭甲板時,她的心,卻開始不受控制的狂跳,她甚至有些莫名的欣喜,夜色給人安全感,讓人卸下白日的偽裝,卻也重新戴上一張新面具,讓蘇成之有了另一種不可說的,懷揣的小心翼翼。

蘇成之隔了老遠就再那裏喊:“殿下!”她穿著不合腳的鞋,小跑了過去。

李經常年淺眠,自幼積累的小心謹慎讓他沒有辦法輕易在相對陌生的環境安然入睡,凡事都要提防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中的那個“萬一”。

“殿下。”蘇成之小口喘著氣,來到他的身邊,嘰嘰喳喳的,跟只麻雀兒似的,好似有說不完的事情要借著月色吐露。一會兒是擔心爹娘不知道她的下落會很著急,一會兒是說自己答應了休沐日要去看兵部尚書家的小公子,一會兒還說自己要把俸祿揣好來在城裏買房子。偏生吧,這人說話還需要人回應,李經只想一個人靜靜佇一會兒,蘇成之說著說著發現他很安靜,就會像做錯事的孩童那般,偷偷看他一眼,又怯怯地收回目光,顯然沒有再忘記自己不能直視太子之禮。李經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思,倒也上道,幾回下來,他也會適時地給一些“嗯”,“然後呢”,“可行”的回應,讓蘇成之能繼續講下去,自圓其說。

只是講著講著,蘇成之突然就剎住了車,長長地嘆了口氣。

“殿下。”那聲音可真是委委屈屈。“你冷漠。”

“蘇成之。”

“在。”蘇成之停止了腰桿,李經現在倒是不再喚她“蘇儒生”了,搞得她心七上八下的。

“大膽。”李經輕飄飄地落下一句話,把她定了罪。

這可就,這可就,無中生罪了啊餵,白天和夜晚能一樣嗎?

夜晚過界一點兒怎麽了!周圍那麽暗,李經看那麽清楚幹什麽?

夜晚的過界能叫過界嘛。明顯不能啊。

“殿下,蘇成之是孩童,您要跟孩童計較嗎?”蘇成之兩日來大多數時間都是一人在甲板和船艙內晃蕩,平時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可苦了她的嘴。不找李經動動嘴皮子,她難不成去找李將軍嗎?

“……”李經的心好像被她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蘇成之的確是有她很孩子氣的一面,難道他還要跟她計較嗎?何況,李經本就無意計較,只是想逗弄一下她。

“殿下,蘇成之跟您交換秘密吧。”

“……”這家夥哪裏來這麽多鬼點子,當真是一點兒也不怕他了。敢情他這太子,在蘇成之這兒這麽親民呢。

“不說話就是默認哦。我先說。我出身布衣,雖未至巷角乞兒那般窘迫,但一年也吃不上幾次豬肉,所以殿下也看到了,我個頭矮小,身型單薄,可我想要成為文武雙全的人,當大官,吃大肉,睡金磚鋪的床,交子填的被!” 若有餘力,蘇成之想,她一定會為這個朝代的女子,做些什麽。

“本宮第一個就下令搜查你。”

“為什麽!”

“搜查你,有沒有貪汙受賄。”李經又輕飄飄地給蘇成之定了新的罪名。

反正李經又看不見,蘇成之壯著膽子就想瞪李經一眼。

結果剛一擡頭,就對上了李經的眼睛,平靜的,沒有波瀾的,像深海。李經正低頭看著她。

蘇成之一慫,立馬倉皇避開。

“覆試的時候,本宮可是親耳聽到你說的‘文為上,武為下’,想不到蘇成之竟是個八面玲瓏的。”

“……”瞧瞧這是人話嗎!不是你教我這麽答的嗎!

李經看著蘇成之頭上那個發旋兒,嘴角勾了起來,是真真可愛呀。

“殿下,該您了。”蘇成之的語氣暗含期待。

李經的嘴角翹的更高了。

“你說什麽?本宮沒明白。”

“!”蘇成之頓時化身成海棠村村口炸毛的旺財,剛想張大嘴兇一下李經……好吧,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她兇她自己總可以了吧!

蘇成之原地憤憤地跺了跺腳,掉頭就走,期間因著沒留神,腳還從鞋子裏滑了出來,她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又迅速把它穿上,捂著臉下了船艙。那麽黑,李經應該沒看到吧!

好吧。人生氣了。隨她去吧。

看著蘇成之離開的方向,李經動了動嘴皮子。

“本宮十分不喜吃綠豆糕。”

**

而後商船又在無邊無際的蔚藍中航行了兩天。

直至第四日酉時,李經命令商船停止航行。

漢子將錨拋落深海,商船就在茫茫大海中央浮動著,過了四日有餘,。蘇成之能感受到船上日益緊迫的氛圍,她不明所以,幾位將士的臉色也是一日比一日沈重,只有李經,一如既往,還是那副風輕雲淡,波瀾不驚的模樣。

那日李經親自放飛的信鴿回來了,腳上卷著鐵環,他將鐵環取下,抽出其中的紙條,是江南碼頭的及時消息——已經確認前後派去尋找島嶼的三批共十八人全部失蹤。

炭火迅速將紙條燒為灰燼。

甲板上氣氛嚴肅,雅間內眾人圍坐。

李將軍率先開口說道:“派去尋找島嶼的十八人幾乎是常家軍中水性最好經驗最足的士兵。按常家軍規矩,只有排出的第一批人第一日晚間沒有發出信號彈,才會派出第二批。第二批人又沒有發出信號彈才會派出第三批。就算有極端海事氣候,也應該在發出信號彈求助,不會出現分開來派出去的三批人全部相繼失蹤的情況。”

“就因著這十八人的失蹤,老夫覺得首先,這麽個島嶼如蘇儒生所言,是存在的,然它究竟是否是用於產鹽的,老夫存疑。”

李將軍的意思很明顯,這十八人已經死亡。

一個有去無回的島嶼。

蘇成之藏在補服下的手微微顫抖,這是真正的死亡啊。她沒法兒說自己不害怕,實際上,她的膽子一直不大。

到底是算錯了哪裏?晉朝史上還未出現過類似海盜的記載,就算是遇到“海盜”,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士兵也應當有時間放出信號彈。因而,這十八人不是在海上失事的,是登島後。他們一定是被足夠強有力的隊伍以足夠迅速和手法,一舉殲滅的。

換言之,這群人是訓練有素的。

私鹽,私船,私銀……

蘇成之瞇起眼睛,如果她是李世,野心膨脹,一發不可收拾,他還會想要什麽?

李經搭在書案上的手突然一下收緊了力道。“李世養了私軍。”

沒錯!李世想要軍隊,他要確保自己的皇位萬無一失!

眾將士面面相覷,二皇子不僅背著晉太宗設鹽廠,販私鹽,鑄私船,竟還養私軍,莫不是只要他哪一日覺得不順心了,便要造反啊!

是了,只要島上有軍隊執勤,李世根本不怕偶爾有人登島。

田將軍使勁拍了拍大腿。“殿下英明!”

“只要在隱秘的制高點安排士兵站哨,立即就可以發現登島的人。我方士兵登島後肯定不會貿然打草驚蛇,這時候只要趁其不意,敵在暗我在明,我方士兵是防不勝防啊!”

“蘇成之。”李經突然喚了她一聲。

“你抖何抖?每次有點情況,你都要抖個不停是嗎?”

李經不說還好,他一說,眾人都朝蘇成之看過去。

武將們的想法是一致的:男人沒個男人樣。這儒生當真膽小!慫!

被點名的蘇成之又羞又躁,深深吸了一口氣,恨不得鉆到甲板下。她知道自己很丟人,可是她就是沒見過大陣仗,就是害怕死亡,就是上不了臺面,她也想改啊,可是哪有人能一蹴而就扔掉所有根深蒂固的壞毛病。

李經親自將羊皮地圖平鋪在書案上。

一個島上,私軍再多也不過是百來人。

李世,怪就怪你野心太大。

李經薄唇輕啟:“蘇成之聽令。”

“本宮命你將長江入海口處的地圖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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