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左之看了眼正在檢查行李的女子，目光柔了柔“諾醒了麽？”

初瑾的手頓了頓，然後將行李箱放好，點了點“嗯，起來了”。這句話剛說，牧諾便穿著一身咖色背帶褲，走了過來。

牧左之笑著走過去抱起牧諾，然後騰出一只手去拉行李箱，笑著說“我們現在下去吃早飯，然後就去機場”

初瑾跟在他的身後，見他一只手抱著牧諾，一只手還要拉著箱子，低著眉眼開了口“將箱子給我吧”

他的身形頓了頓，然後轉身望向身後的小女人，她這是在關系他麽？他的眉眼彎了彎，似是欣喜的模樣“不用，老婆是用來疼的，怎麽能累著呢”

說完便退了幾步，與她並肩同行。她怔了怔，還在想著他的那句“老婆是用來的疼的”，她的目光散漫，似是無神。

這個時間點再餐廳用餐的人很少，用餐之後牧左之讓初瑾和牧諾坐在位子上等他，他去了前臺將房間退了。其實他們之前一直都在其他國家旅游，至於接到陌鈺的邀請卡時正在法國巴黎，算起來他們確實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約旦沙特了。

SL賓館距離機場有些遠，開車需要一個多小時，初瑾帶著牧諾坐在後座，牧左之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透過反光鏡便能看見初瑾偏著臉，出神的望著窗外。

她看著不斷飛逝的景物，心卻是出奇的平靜。蘇黎世這三個字曾經占滿了她整個孩童和少年時代。如果那時你問她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裏，她一定會仰著漂亮的頸，毫不猶豫的告訴你是蘇黎世。可是如今當她第一次踏入這片土地的時候，已經沒了曾經那些期盼，其實，無論是多深沈的東西總會被時間洗涮的幹幹凈凈。那麽她為什麽還要來這裏呢？她站在巴黎的街頭拿著那封邀請函，手都有些顫抖，她僅僅只是想來見見那個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妹妹。對於牧音，她自知道有這麽一個妹妹開始，她就是愧疚的，她從在母親肚子裏開始就搶走了牧音的所有營養，所以她可以健康的活在，而牧音卻要接受天生殘疾的事實，後來還要因為她而遭受那些非人的待遇。那麽這個地方除了牧音之外的另一個人，那個曾經占據了她十一年人生的男子，他自蘇黎世歸來，帶著滿身的恨意，想要抹平即墨家族的存在。她不知道他的恨意來自何方，也不想去探究什麽，對於陌鈺她愛不得只能將之深恨。五年前自島上醒來，渾渾噩噩，望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她驚恐過，害怕過，但是最後也都歸於平靜，她常常也想，牧左之是在她臉上動了多少刀，才將她變成了如今這般。她是個失去了所有的人，她常這麽想，她的19歲之前，陌鈺毀了她的親情，友情，還有那虛假的愛情，她的19歲之後，牧左之毀了她的容貌，聲音，以及那原本就少的可憐的自由。

她偏過臉望向身邊的小孩，他閉著眼，像是沒有睡夠，牧諾睡的容顏極其動人，她柔軟了眉眼，伸手撫上那細膩的臉，知道牧諾的存在時，正是她最渾渾噩噩的時候，她恨著陌鈺卻也生下了牧諾，可是，卻在見到那個出生的嬰兒時，有著本能的恐懼，她怎麽能看不出那個嬰兒像極了陌鈺呢？她從來沒有哺育過牧諾，她的牧諾都是喝著奶粉，直到牧諾三歲的時候，她的抑郁癥轉好才開始去在意他，那個時候的牧諾已經有了自閉癥了，那麽小的孩子，不願跟人交流，她曾不止一遍在夜裏咬著被子，責怪自己是有多殘忍，將一切過錯都怪在了她的牧諾身上。

車到達機場，牧左之下車替初瑾打開車門，初瑾將食指舉在嘴間，示意他小聲點，他順著她的視線望著睡著的牧諾身上，笑了笑，用著唇語對著她說“你先下來，我抱著它，你幫忙拉著行李箱”

初瑾看了看熟睡的牧諾，點了點頭，下車拉過行李箱，看著牧左之小心翼翼的抱起牧諾，並沒有吵醒他，她松了一口氣，跟在牧左之的身後進入幾場內。

廉曲從別墅內跑出來，看見正在上車的陌鈺，他嘀咕了句“幸好”，便急急的沖了過去，扯住陌鈺的衣袖。

“做什麽，放手”

陌鈺打開車門的手頓了頓，望著廉曲的眸子裏泛著些許陰冷，廉曲被這森然的目光驚的一陣冷汗。

“初瑾醒了，說要見你”

陌鈺皺了皺眉，像是有些不滿，他擡起手表“等我回來再說吧”

他現在主要的就是去幾場堵下他們。

“陌鈺，她說她叫牧音”

邁進車內的步伐頓了頓，修長的身子，轉過身，看著廉曲的時候，眼神有些空洞“你說什麽？”

推開門，那個絕色姿容的女子靠在床邊，原本就白皙的臉孔越發的蒼白，葉銀坐在一旁，雙手抱胸，看見進來的陌鈺站起了身，朝著他點了點頭。

陌鈺朝床上的女子看過去，沈著目光，不知該怎麽開口，卻聽見她緩緩開口“我叫牧音，從小生長在約旦沙特，收養我的是蘭開斯特家族的主母，和我一起長大還有那個我名義上的哥哥蘭開斯特。樞藍，我從小就夢見一個和我一樣的女孩，她在我的夢裏成長，我知道那個女孩叫做初瑾，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了樞藍，他很喜歡那個叫做初瑾的女孩，我知道，可是我從來不知道那個女孩竟然真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也很努力的變得像我夢中的那個女孩一樣，或許，對於他來說，贗品就是贗品吧，他終於找到了他所要的公主，於是毫不猶豫的拋棄了那個贗品”

房間裏的氣氛壓得很低，陌鈺靜靜的望著那個叫做牧音的女子，他看見她臉上隱藏的嘲諷，眼淚順著臉頰而下，她的聲音裏透著平靜，像是突然間看透了世事。

他看見她緩緩舉起左手，她的眸子望著手腕上的那道疤痕，當初一定是劃得很深，所以才在五年後，還留下這麽深的痕跡。

“他那麽愛她，我知道的，他下手的時候，我沒有覺得疼，倒是有些麻木，他讓我遭受了那個女孩所遭受的一切，他將那個女孩獨自私藏，卻將我拋於人前，不過，他一定是忽略了我對他的感情，他一定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用情至深，那些年來，我的腦海裏時常會出現一些片段，零零碎碎，一開始，我以為那個人是近藤野川，後來我以為是你，當我見到他的時候，我知道，原來是他啊，原來我一直想要拼成的那張臉是那個樣子啊，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放任我離開，我不是任何人的代替品，我想去一趟約旦沙特，回去看看夫人，謝謝她多年來的疼愛”

她說這話的時候，放下了手，笑了笑，這個世上待她好的，也就只有夫人了。

陌鈺沈了沈，緩緩開口“葉銀，你送牧小姐回約旦沙特”

說完不等葉銀回話，便轉身離開。

陌鈺坐上車，一路闖紅燈趕到了機場，他看著時間應該還未起飛，他走向服務臺冷著聲音問道“蘭開斯特。樞藍和牧音在那個等待室”

被問道的女服務員怔了怔，在整個蘇黎世，誰人不認識葉家的當家陌鈺，她慌張的看著屏幕，趕忙搜索。

“對不起，陌先生，您剛剛說的兩位已經改簽提前離開了，就是上一航班”

他的手不自主的握緊，指骨分明。

碩大的別墅內，女孩跪在地上，頭發蓬松，她仰起那張絕色的臉，滿臉的卑微望向沙發上的老人。

“爺爺，對不起”

“啪”

老人舉著手，狠狠的扇在女孩的臉上，原本的妖嬈之姿，右臉上立刻就腫了起來，她的身子像一旁倒去，老人拿著拐杖狠狠的砸在女孩的身上，一下一下，疼得緊。

她卻極力的忍著，一句一句的對不起。

“爺爺，對不起”

她皺了皺眉，身邊像是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貼上了自己，初瑾猛的睜開眼，臉上有些冷汗，一只小手撫上她的臉，她怔了怔才看到牧諾站在自己的床前，她深吸了一口氣，揚起微笑，伸出手掛了一下他的小鼻梁。

“醒這麽早呀？”

牧諾伸著小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汗珠，然後才露出笑臉“媽咪，還不快點起來，不早了呢”

她抓住那小手，很軟，她將小手放在自己的唇間輕輕的吻著，眉眼裏都是暖意“好，媽咪馬上起來，竟然連諾諾都比不過了”

她笑了笑，然後起身川上衣服，手不小心觸及到一旁的床旁桌，一串水晶被碰落，發出“噠噠”的聲音。

她站直了身子，望著那串水晶手鏈，怔了怔，牧諾蹲下身子撿起它，將它沖著初瑾揚了揚，這個是諾諾在房間的角落裏發現的，是媽咪的麽？“

她伸手接過那手鏈，看著那一顆一顆水晶，像是透過那看到了曾經的歲月，她眨了眨眼，細長的眼睫毛上下刷動，卻是說不出的落寞。

”媽咪？“

牧諾扯了扯她的裙擺，他不愛看到這樣出神的媽咪，因為這樣的媽咪很傷心，他不知道媽咪曾經發生過什麽，弱小如他卻知道媽咪的所有悲傷都和那個叫做陌鈺的男人有關。

初瑾看著牧諾，笑了笑，然後抱起他，將他貼著自己的臉，然後走出房間。初瑾進入客廳的時候，牧蓮韻正做在沙發上喝著茶，見到抱著走過來的牧諾走過來的初瑾時不免皺了皺眉。

初瑾的面容有些僵硬，放下牧諾低聲喊了句”夫人“

沒人的時候，初瑾都是直接喊”夫人“，畢竟她只是牧左之名義上的妻子，更何況牧夫人因為牧音對她的態度一直都有些僵硬。

牧夫人放下茶杯，今早牧左之便出去工作了，這整個莊裏除了傭人也就她們了，她原本也約了其他幾位太太出去逛街，最後卻又留在了這莊裏，等著初瑾。

”去了蘇黎世了？“

初瑾怔了怔，有些疑惑她為什麽這麽問，卻也點了點頭。

”參加了別人的婚禮了？“

她仍舊點了點頭，下一刻便看見滿臉怒氣的牧蓮筠猛地站起身，她抄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朝著初瑾摔過去，熱茶撥了她的一身，陶瓷摔在地上，濺起的碎片劃過她的臉，帶出一道血痕。初瑾仍舊站的筆直，像是沒有任何感覺，牧諾擋在她的面前，滿面怒氣的盯著牧蓮筠

”你幹嘛這麽對我媽咪“

沖牧蓮筠吼完，便轉身緊張的抓著初瑾的手”媽咪，你怎麽樣？有沒有事？“

初瑾伸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笑著又替牧諾擦了擦眼角的淚”媽咪沒有事，諾諾是男子漢，不可以哭“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異常的溫柔，像是她的眼裏只有牧諾一個人。牧蓮筠沖過來就推開牧諾，小牧諾直接被推倒跌坐在碎片之中，碎片紮在手心內，他輕微的皺了皺眉，卻沒有哭，神情極其倔強，初瑾顫著身子將牧諾抱起緊緊摟在懷中，望著牧蓮筠的眼神已經有了怒氣。

”你做什麽！“

她怎麽樣對她都可以，可是她不能碰她的兒子。因為她只有牧諾了。

”那你又對小音做了什麽，她怎麽可能會和那個叫陌鈺的訂婚，還用的是你以前的名字？你知不知道小音她受了多大的苦才能站起來，就是為了嫁給樞藍。“

說到最後，牧蓮筠揪著自己的衣領，有些泣不成聲。”你和她都是音如生的，當年她將殘疾的小音放在我這裏，讓我先照看，我真的把小音當成自己的女兒啊，她那麽讓人心疼，她愛樞藍那麽多年，我這個當母親都看在眼裏，可是，就去了一趟中國，她就沒了，回來的卻是你！“

她的手指指著面前沒有絲毫像牧音的女人，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五年前，那個溫婉若水的女孩從輪椅上站起來時說的第一句話，她說”媽，我這樣可以麽？左之見了會喜歡麽？“

是她親自送她去的機場啊，離開的時候，牧音站在陽光底下，大聲的沖著說”媽，我要去中國找到左之，我要告訴他我能站起來了“

初瑾望著牧蓮筠，眼裏原本的怒氣一點一點消散，直至全無。她抱著牧諾，聽著牧蓮筠的抽泣聲，她還在一遍一遍的叫著”牧音“，一聲一聲，不聲不響的砸在她的心上，很沈很疼，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想逃，卻沒有任何方向可逃。

她只能抱起牧諾，輕聲的說著”對不起“

她沒有走過去扶起牧蓮筠，因為她知道牧蓮筠想必也是不會接受她的攙扶。有些疼只有自己知道，其實，她也想大聲的嘶喊，她對不起那麽多人，可誰又對得起她，她每天夜裏都會夢到以前的事，反反覆覆，她像是一個旁觀者，旁觀曾經的自己有多幼稚，她忽然間很想夏筠，想起曾經她們在學校小賣部前吃冰的時光，那個時候她們笑的沒心沒肺，這個世界上，只有夏筠不曾騙過她了，是嗎？可是，那個女孩早就不在了，是她親手毀了夏筠，不是嗎？

牧左之回來的時候，初瑾縮在臥房的墻角，她的身子很纖細，這麽縮著，若不仔細，根本就看不出來，他的心疼了疼。他在進房間之前去了一趟牧諾的房間，牧諾的手被紗布纏了一道又一道，他拉著牧諾的手問他疼不疼，那個小孩卻仰著小臉，一臉認真的望著他，他說”爹地，能不能讓媽咪不要哭？媽咪比任何人都要難受，她花了那麽長時間才接受了我的存在，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媽咪“

他站在她的腳邊，她依舊將頭埋在膝間，他從口袋裏慢慢拿出那顆膠囊，垂著眼眸，緩緩開口”我放任你離開了“

她的身子抖了抖，連呼吸都停了停，她緩緩擡起頭，望著他，她看見他勾著唇笑了起來”我困了你五年，也夠了，其實，一開始，我是想困你一輩子的，哪怕你愛不上我，可是，我也從未想過讓你這麽痛苦“

他望著她那張普通的臉繼續說”你一直以為我替你整容了是麽，其實我只是從JK那裏那裏他研究的藥物，曾經，JK為了躲一男的，專門研究了這種藥物，能改變人的容貌及聲音，這是解藥，你拿了之後就走吧“

他將藥遞給她，她望著那顆藥好久，才接過去，卻也沒有直接吃了，她站起身，沈著眸”你真的放任我走？包括牧諾？“

她已經面對這張臉孔五年，已經不在乎容貌如何，她只想帶著牧諾離開。他卻笑了笑”是啊，你在不走，我就要反悔了，諾諾在大廳內等著你呢，快去吧“

她張著口有些詫異，然後猛然朝著門外走去。

”初瑾，對不起“

他在她即將離開門之時，淡淡的開了口，她怔了怔，望著掌心內的那顆膠囊，緩緩開口”牧左之，曾經我是真的當你是朋友“

他的身子顫了顫，回頭望去那個纖細的女子已經離開了，房間裏還殘留著她的氣息，他伸出手遮住自己的半張臉，似笑似哭。

他曾為了得到初瑾，布下了天大的局，他丟了一個假初瑾讓近藤野川和陌鈺爭奪了五年，那五年之後，他為什麽要在明明知道不該去那場訂婚禮的時候還要帶著初瑾去呢，僅僅是因為初瑾想要見到她的那個妹妹嗎？他只是想要找到一個地方釋放吧，那種囚禁初瑾的悲傷感，他在明明知道會有極大可能被發現的情況下還要去那裏的原因吧。他想放了初瑾，卻又不忍放，那只是在為自己找個理由麽？

他終於什麽都沒能從初瑾那裏得到，沒有恨沒有愛，就連曾經初瑾對他的友情也被他給磨光了。可是，誰人知道他愛初瑾，從小就愛。在那個漆黑的夜裏，牧音自己磨著輪椅到他的床邊，輕聲喊著”哥哥“

他不喜歡牧音，因為他總覺得這個小女孩搶走了自己的母愛，而且還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他看了就來氣，縱然她長的再好看又怎麽樣，可是那晚不同，她一個人在他的床邊斷斷續續的說了好久。他聽見她描述她夢裏面另一個叫做初瑾的自己，那個小孩且安靜，且冷然，且張揚，且倔強。他愛上初瑾很早開始，最終的結局也是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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