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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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姚真說，“去上班吧，我沒事兒。”看姚真遲疑，又勾起嘴角擠出兩個酒窩，兩眼彎彎地笑道：“我一直這樣，醫生都說沒事兒。”
赫安的心理狀態一直不太穩定，但也沒有嚴重到要靠藥物治療的地步。
上大學的時候他就開始變得比較內向了，不愛和人交往，放了假回到家裏爸媽一看原來挺活潑的兒子突然安靜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赫安順勢出了個櫃。
老媽掉了兩天眼淚，老爸戒了好久的煙又抽上了，整個家裏的氣氛如冰封三尺。
那時候赫安才明白，原來同性戀是這麽恐怖的東西。
原來姚真不喜歡自己，不僅僅是因為林楚萱，還因為他根本就不喜歡男人。
老媽說，“安安，媽媽其實不在乎你能不能有孩子的，媽媽只是怕你被別人說，平時我們都不會說的孩子，讓外人說三道四的，媽媽舍不得…”
“媽媽怕以後我們不在了，你生病的時候，你喜歡的人連個簽字的權利都沒有…”
這個社會假裝自己很包容，但其實特別小心眼，有些人口口聲聲說著支持LGBT，一旦別人問如果自己的孩子有這方面的傾向，他們還是會遲疑。
心裏還是覺得挺變態的。
十幾歲的赫安不懂，所以去愛了，二十歲的時候才醒悟過來，姚真能夠一如既往地和他做朋友已經是挺大度的了。
老爸老媽接受了他的性向，還是挺不放心赫安的情緒，給他找了個心理醫生讓他去看看，醫生說他有輕度的自我意識障礙，有點偏執，癥狀比較輕，不需要用藥物控制。
姚真穿上外套，出門前還特地囑咐，“我給你做了午餐，都是你喜歡的菜，微波爐裏熱一下就能吃了，別犯懶餓著。”
赫安應了一聲，也不出來送姚真，待在房裏玩手機。
他又糊塗了，鬧不明白。
原來姚真能跟男人接吻，對著自己還能硬。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給林楚萱發微信，問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林楚萱回得很快，說老板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畜生使，羨慕赫安有資本辭職。
巧得很，林楚萱和赫安都是做證券資訊的。
這個行業女孩子不吃香，所以赫安混得要好很多。就算在大城市，大的證券公司也就那麽幾家，一個風評相當不錯的高級顧問放棄七位數的年薪辭了職，還簽了競業限制協議——往後三年都不能在同行業混了，這種事在圈子裏傳得很快。
赫安想低調也低調不起來，這事兒他做的也並不低調。
其實他就是想趁著姚真還住在自己家的時候多跟他賴一會兒，每天加班到淩晨，回到家裏姚真房門都閉了。
還因為喝酒應酬住進了醫院，姚真跟他說：“小安，我覺得身體比事業要重要，你覺得呢。”
赫安二話不說就辭了職。
他有錢，有房子，有工作卻沒朋友，他不快樂。
在家裏，有賢惠的姚真給他做飯，一起逛超市，一起窩在床上看電視，雖然是暫時的，雖然也不快樂，但他是滿足的。
人總是貪心的，不自覺地貪欲就會膨脹，他不止是想要和姚真住在一起，他想要和姚真在一起，一輩子。赫安明白自己其實一直在試探姚真的底線。
但夢總是得醒的，姚真不能一直和自己這麽混下去，赫安想要自己醒過來。
其實醒過來也無所謂，給他口了一次，赫安覺得自己的貪欲已經被滿足了，讓他遁入空門他也願意。
但在那之前他要看著姚真走回正道上，看他牽著女孩子走進婚姻的殿堂，然後養孩子。姚真這麽溫柔的人，一定是個特別好的爸爸，他最好有一個女兒，把她寵成小公主。
赫安和林楚萱寒暄了幾句，直接問她，你和姚真還有沒有可能了。
聊天界面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林楚萱好半天過去才發來一句，沒有。
赫安問為什麽。
林楚萱說，我曾經覺得他是愛我的，但我又覺得他一點也不愛我，我談過幾個男朋友，沒有一個像他一樣對我這麽好的，但我覺得他們都比姚真要愛我。
赫安覺得挺崩潰的，自己一個外人都知道姚真愛慘了林楚萱，林楚萱笑一下撇撇嘴都能牽動姚真的心緒，姚真這麽驕傲而又自負的一個人，第一次為了一個人覺得自己不夠好。
林楚萱卻覺得姚真不愛她。
果然男同性戀也是無法理解女孩子在想什麽的。
林楚萱發來一個寶寶心裏苦但寶寶不說的表情包，又說，
對不住了，沒能維護住安帥萌的cp。
安帥可以發揮舍我其誰的精神，完成我未盡的事業。
其實我想站一次姚安。赫真也不是不可以。
安帥，其實你挺符合姚真喜歡的類型的，我視奸過我的情敵們的微博，好看的一般的都有，一水的大眼睛，眼角都有顆痣，我懷疑姚真他是不是有什麽情結。
！
安帥你的淚痣真好看，比我的痣好看多了。
赫安看著屏幕上一串一串發來的氣泡覺得林楚萱一點兒都沒變。
蠻可愛的。
又覺得心裏涼涼的，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她離開之後，他喜歡的每一個人都很像她。
白月光啊，就是牛逼。
赫安問林楚萱，那你還喜歡他嗎。
求你了，求求你喜歡他吧。
林楚萱這次答得很快，當然不，我在追一個老男人。
於是赫安只能說，祝你成功。
赫安思來想去，覺得姚真應該是想要窮盡大眼睛並且眼角有顆痣的人做林楚萱的替身，無論顏值高低，無論男女。
18歲的赫安費盡心機給自己找了那麽多和林楚萱的相似的地方企圖用這點算不上優勢的優勢迷惑姚真，馬上要三十歲了，卻覺得這樣做對姚真和自己都很殘忍。
他以為被傷了太多次就不會痛了，沒想到還是會為自己難過。
拼了命想要和林楚萱不一樣，所以變得沈默，變得不愛交朋友，沒想到他避不開的只是生來就跟著他的那顆棕色的小痣。
有點可笑。
要不，就去點了吧。
想想看，姚真也挺渣的，也沒有原來那麽好，那時候姚真還會拒絕自己呢，現在只會喪心病狂地找林楚萱的替身，連男的也不放過。
十多年前，姚真算得上是赫安見過的最好的人了。
那天赫安在qq上和姚真表白，那時候qq還沒有撤回的功能呢，赫安才發過去就有點後悔，企圖刷屏把這條長長的表白淹沒。
姚真回覆他說，我看到了，dota都退了。
然後極盡溫柔地發了更長的一段話，告訴赫安赫安是一個很棒的人，他把赫安當作最好的兄弟，告訴他喜歡男生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他可能是因為每天都和自己在一起才把依賴當成了喜歡。
後來赫安沈默了許久，說，我可能沒臉面對你了。
姚真說，沒關系，那就讓我來面對你。
從那以後姚真常常跟在赫安後頭，送他回家，卻從來不強迫赫安同他對話。
他在qq上告訴赫安，我就在你一轉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如果不是赫安長久的逃避，姚真也不會覺得赫安的喜歡那麽有分量。也不會閃躲了。
如果不是赫安假裝自己不喜歡姚真了還總是逼問姚真喜歡誰，姚真和林楚萱的故事也不會開始。
赫安喜歡一個人，撞了一身傷，卻不能夠去責怪誰，都是他自己惹的禍。
姚真從來都沒有錯的。
赫安在家躺了幾天，卻總是睡不著覺。
他每天按時起床，和姚真吃飯，窩在一起看電視，姚真會摟著他，會牽他的手，這樣的動作像情侶一樣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赫安心裏卻滿懷愧疚，他想，過幾天吧，再過幾天就幫他物色一個眼角有顆痣的漂亮女孩。
老媽打來電話，猶猶豫豫地問：“安安，小真是不是還住在你那裏。”
“嗯。”
“你們倆，是不是在處對象啊。”
赫安笑著回答，“媽你怎麽會這麽想，我跟姚真做了多少年的朋友了，太熟了，沒法處。”
姚真聽見了也沒說什麽，只是揉了揉赫安的頭發。
“我聽你方阿姨說，小真也跟家裏說，他喜歡男的了。”
“他開玩笑的，過幾天我就給他介紹個女孩子，你讓方阿姨別擔心。”
“誒喲，別是你把小真帶壞的。”
“我還真沒本事把他帶成這樣。”赫安從姚真懷裏爬出來，坐到邊上了，姚真卻跟著他挪了挪，讓他靠在溫熱的胸膛上。
“我聽你方阿姨的口氣這事兒不像是說著玩玩的，你姚叔拿著藤條把他抽了一頓，把他從家裏趕出來了，聽說抽得血淋淋的還留疤了。”
“您別說了我聽著都疼，我問問他怎麽回事兒。”
赫安掀開了姚真的衣服，背上果然都是褪不下去深色的印跡。
“姚真那孩子挺好的，我和你方阿姨都覺得你們在一塊兒挺合適的，知根知底的，也不擔心傳染上什麽病的。”赫安聽見老媽嘆了一口氣，覺得挺對不起老媽的。
“我心裏有數，別擔心我。”
“還有你什麽時候去找個工作啊，成天呆家裏別悶出問題來，你和王老師還有聊天嗎，他給你開藥了嗎？”
“聊著呢，媽，我病得真不嚴重，王老師從來沒給我開過藥。我特別有錢，暫時還不想找工作，其實我辭職的時候公司給了一大筆封口費，怕你不讓我花錢就沒告訴你。”
“那你趕緊把錢花完了去找工作吧，我不跟你說了，馬上跟你方阿姨去打麻將了，誒我真挺喜歡小真的，你們再試試看能不能處上唄。”
赫安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姚真用胳膊把赫安圈住了，把腦袋埋在赫安肩膀上蹭著，悶悶地說，“其實特別疼。”
“你挺有本事的。”赫安掙開他去房裏躺下了。
他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了，睜眼對著天花板犯癔癥。
腦子裏都是這樣那樣的姚真。
好久都沒回憶過姚真年輕時候的樣子了。
比現在瘦削多了，卻讓人特別有安全感。
高二的暑假，姚真帶他去看海。
去了一個特別漂亮的海濱小城，海水湛藍的，和天空一個顏色。
赫安不會游泳，踩進水裏不敢往深處走。
姚真就幫他把沙灘褲的褲衩卷到了大腿根，然後牽著他往水裏走。
那是一個月亮特別圓的夜晚。
赫安感受著起伏的海水不斷撓著腿上的肉，浪其實不太大，卻晃得他站不住。
他一把抱住了姚真的手臂，求他帶自己回岸上。
姚真平日裏漆黑的眼睛卻在月光熠熠生輝，眼裏都是笑意，然後往他身上嘩啦了一瓢海水。
“姚真你他媽的有病吧”，赫安生生用臉和上半身接住了姚真潑來的水，被灌了一嘴，齁鹹的，抱著他的胳膊不敢動。
姚真笑著罵了他一句傻逼就拽著他往岸上跑，赫安覺得自己幾乎要被海水的浮力打敗浮屍海面了，像語文賞析題裏總是說的“浮萍”。
浮萍是沒有根的，他卻有姚真拽著。
他和浮萍才不一樣呢。
他有姚真。
回到岸上赫安喊著“你他媽才是傻逼”，把姚真按在了沙灘上，兩個人擰成了一團，最終赫安大獲全勝，用沙子把姚真給埋了，只給他留了臉，讓他看看月亮。
最後又不得不把姚真挖出來，因為要漲潮了，他還不想姚真在岸上被淹死。
到底是大獲全勝還是滿盤皆輸呢，現在想想從那時候開始，赫安就把一顆心押在了姚真身上。
赫安對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房間的燈卻被打開了，他下意識地用胳膊擋住了光，卻聽見姚真說：“我就怕你這樣。”
赫安拿起手機一看，淩晨三點了。
姚真問：“有幾天沒睡覺了？”
“我不知道。”赫安嗓子有點啞，差點沒說出聲來。
“眼底都是青的，來，把牛奶喝了。”
姚真摟著他在床上躺下了，赫安又覺得眼睛發酸，好生委屈。
幹嘛對我這麽好啊。
然後眼皮就開始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暈過去之前，赫安的手在姚真胳膊上扒拉了兩下，罵他，“你他媽給我下藥。”
睡醒的時候赫安有些發懵，因為吃了藥的關系赫安難得沒有做夢。
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氣色好了不少，又是一個英俊的小帥哥了。
姚真一如既往在飯桌上等他吃飯，只是吃完了卻沒有去上班，收拾好桌子之後對他說，“我們聊聊吧。”
審判日還是來了。
赫安還是像以前那樣和姚真對視著，姚真的眼睛就像一汪潭水，沈穩又幽靜，一眼望不到底。
這次反而是赫安想躲開了。
他有預感，聊完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姚真做的許多事讓他難以理解。
比如照顧自己，比如和家裏出櫃。
他總覺得是姚真是同情心泛濫了才從千千萬萬個仿版林楚萱中選擇了自己，一個男的。
赫安不是沒想過這是因為愧疚，畢竟自己的演技是那麽拙劣，那時候一句“我早就對你沒感覺了”說得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但如果因為愧疚就要把自己的性取向、示人的形象給搭上，給自己貼上同性戀的標簽，那樣太得不償失了。赫安覺得自己還不起。覺得姚真不值得。
姚真說，“我和王老師談過了，自從我搬進來，你的病就有變嚴重的趨勢，你原來不失眠的。”
赫安沒什麽表情，捏了捏沙發上的墊子紓解自己害怕的情緒。
所以你是要走了嗎？
走了也好。
“你怎麽知道王老師的。”
“王老師偶爾會在我爸那個醫院坐診，是我爸介紹給你媽媽的。”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有病？”
赫安覺得自己的遮羞布就要被扯掉了，這是上次表白失敗以來赫安第一次重新感受到自己的羞恥心。
“我恐怕知道的比王老師還多一點。她只知道你偏執，我還知道你為什麽偏執。你挺不配合心理醫生的，雖然也沒有嚴重到要醫生介入的地步。”姚真皺了皺眉頭，把赫安拽著的那塊墊子撫平整了。
“所以你是要來可憐我嗎？”赫安的聲音有些顫抖了，眼裏掛上些許的不屑，即便是冷笑也露出了一個漂亮的酒窩。
姚真抱著臂，俯視赫安，“我想求你可憐我。
你知道林楚萱和你有點像嗎。”
赫安幾乎是吼著回答了，“我他媽和她一點都不像。”
“我有病，她沒病。”
“我明天就去把痣給點了。”
“我他媽說的是林楚萱像你，我沒說你像她。”
赫安懂了，於是紅了眼圈。
有些真相從事情發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昭然若揭的。
但是人們不願意去相信。
最開始的感覺並沒有錯，林楚萱就是和自己有點像。但像的地方絕對不是淚痣，而是周身那種挺燦爛的氣質。
林楚萱是落落大方的，同樣的氣質落在赫安身上就是沒臉沒皮。
那種相似的氣場在赫安第一次仔細聽林楚萱的演講時讓他十分震驚，林楚萱忘詞了，沒有局促不安地傻站在臺面上，也沒有臨場組織語言。
而是先笑了一下。
看到她笑了，赫安就篤定她是忘光了，不是這段跳過去講下一段的那種忘記，而是根本不記得自己要表達什麽的遺忘。
林楚萱笑著說：“觀眾有點多，我有點緊張，大家體諒一下哈。”於是臺下的同學都樂了，她跟觀眾一起樂了有三十秒才說：“我想起來了。”然後從善如流地說完了。
這種操作赫安幹過不少次，多少對這個情敵有點兒惺惺相惜。
林楚萱和赫安，從來都不露怯，遇到困難第一反應永遠都是笑。
能不能下的來臺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只要笑就行了。
但是這樣的人不是不怕失敗的。
赫安是笑著一蹶不振的。
他挺確定那個拉著他往海裏走的少年是喜歡自己的，但是姚真的回應卻和預期的大相徑庭，赫安久久地糾結在自己為什麽會有姚真喜歡自己的錯覺上，開始不相信自己的判斷。
然後又知道姚真喜歡上了和自己有著差不多氣質的林楚萱，那種不確定感愈演愈烈。
這道題我做的對嗎。
這個論點沒有問題嗎。
我是不是又想錯了。
一粒小小的叫做不自信種子從被拒絕的那一刻就被埋在了赫安心裏，赫安不斷地質疑自己，狗屎一般的高考成績給了它沖破土壤的最後一點力量。
赫安內心挺堅強的一座堡壘就此垮塌了。
再到後來赫安總和林楚萱較勁兒，把自己身上其他稱得上燦爛的地方都斬斷了。
向陽的花草決定躲避太陽的時候，它們是抱著必將枯萎的信念的。
“王老師說讓我不要刺激你。我就想慢慢來的。可是我知道，你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我。”姚真慢慢地蹲了下去，仰起頭凝視著赫安。
這是赫安第一次看到眼淚從姚真的眼眶裏滑下來。
姚真是很驕傲的人。
姚真從來不哭。
“小安，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才想明白我是愛你的。我才明白的。”
赫安只是往前傾了傾身子，捧起姚真的臉，沒有說話。
赫安知道所有自己曾經為姚真找過的所有借口都是姚真走向自己的艱難險阻。
但是這條路，姚真走得太慢了，沒有探路者的勇氣，讓他們倆錯過了很多年，還讓許多女孩為他錯付鐘情。
姚真的眼淚來勢洶洶。
讓赫安心裏更亂了。
他覺得很委屈。委屈到想要回到當時把姚真的腦子拆開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如果沒有那一次失敗的告白， 沒有林楚萱，赫安還會是那個明媚而又自信的樣子。
有很多朋友。
想要什麽就去追求。
不用做什麽事都畏畏縮縮。
也不用每個月都得和心理醫生聊天。
聊天的費用很貴的，雖然自己現在也不差錢。
等到姚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的時候，赫安突然明白了，表情松動了下來。
為什麽要糾結呢。
你愛他，他也愛你，這就是你最想要的局面。
“小安，我腿蹲麻了。”姚真臉上掛著淚水一臉慘兮兮地看著赫安。
赫安也不去扶他，等他自己站起來。
氣還沒消呢。
姚真爬上沙發往赫安身上拱，湊到赫安耳邊說：“小安，我愛你。”
看赫安沒有反應，姚真離得遠了些，兩手比成擴音器放在嘴邊
“赫安，我愛你！”
吼得要破了音了。
於是赫安也不得不吼回去，“我聽見了！”
姚真嘿嘿一笑，把頭伸到他面前問，“那你呢？”
“對不起，我不愛你。”赫安一手把頭拍走了。
“你他媽的下手沒點輕重。疼死我了。”姚真抱著頭緩了一陣子，又湊到赫安面前說“沒關系”。
赫安簡直無語了，打開了電視，“不去上班嗎？”
“請假了，我本來以為要說半天的，我怕你不相信…然後白日宣個淫什麽的。”
赫安一下子笑得仰倒在沙發靠背上，翹了個二郎腿，用手支著腦袋，歪頭看向姚真：“東西準備了？”
他看到姚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吟吟地應了一聲，“在浴室裏。”
“你上我？”赫安懶懶散散地按著遙控器換臺，留意著姚真的神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赫安又沒應聲了，姚真的表情已經開始變得有些疑惑，又漸漸惶恐起來。
這時候赫安適時地補了一刀：“憑什麽？”
赫安現在的體型不算壯碩的，但也不是屈居人下的身板，雖然姚真一身腱子肉，但真為誰上誰下的問題打起來，赫安不覺得自己一定會輸。
他想逗逗姚真的。
姚真做直男做久了，猛然接受一個自己被人幹的提案，是要覺得天崩地裂的。
果真他的表情像個打翻了的顏料板，精彩極了。
他糾結了很久，說：“行吧，我們五五開，這次我在下面。”
赫安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情緒不太好，這些事情記不清的。”
姚真徹底蔫了，喃喃道：“成吧，聽說前列腺高潮也很爽。”
“我洗個澡，床上等我。”
赫安這個澡洗了挺久的，在浴室溫暖潮濕的環境裏給自己擴張，手指戳進去的感覺其實並不好受，挺奇怪的，但一想到等會兒姚真就要進入自己的身體，赫安還是體會到了一種離奇的快感。
他也就是逗逗姚真，沒想到姚真竟然也妥協了，擦掉鏡子上的霧氣，赫安看到自己臉上掛著紅暈，真難得，還能看見自己老臉紅了。
赫安赤裸著上身，系了一條浴巾在身上，手上拿著潤滑劑和套子軟著腿走進了房間。
姚真還穿戴整齊地坐在床上，只是褲子被撐出了一個小帳篷。
“等我伺候你脫衣服？自己脫。”
姚真身上就一件T恤，一條松松垮垮的運動褲，一條三角褲。脫內褲的時候還有些遲疑，最後還是利索地把內褲褪掉了。
赫安都有些佩服自己忍耐力一流，看著姚真的腹肌，下身硬得發脹，後面的潤滑劑都要流出來了，還在等待姚真的動作。
等到姚真不著存縷之後，他把套子和潤滑劑都放在床上，分開腿跪在姚真身上，壓著他接吻，分出一只手來擼動姚真的小兄弟。
吻夠了才一路往下，一點點吻到了姚真的人魚線上，聽到姚真爽得“嘶”了一聲，才擡頭看他，姚真啞著嗓子說：“進來。”
赫安輕輕啄了一下姚真的嘴唇，說：“我怎麽舍得。”便拆了套子套在了小姚真上。
姚真這時候才醒悟過來，操了一聲，卻滿眼都是笑意。
赫安覺得姚真發育得真不錯，想了想還是又擠了潤滑劑在手指上往後穴裏探，姚真就坐起身來吮吸他胸前的凸起。
扶著姚真的小兄弟往下坐的時候赫安還是覺得疼得腦子裏都拉起了防空警報，腦門上全是冷汗，前面也被疼軟了。
“要不還是算了吧，是不是太疼了？”
赫安看到姚真一臉擔憂的樣子回了一句“算什麽算”，咬咬牙坐了下去。
眼淚跟著汗珠一起掉下來了。
身下的人爽得嘆息一聲，抹掉赫安的淚水，在赫安身上留下細細密密的吻，又去揉他的性器。
赫安緩了好一陣子才動了動屁股，感受到姚真的東西就在自己身體裏一點一點磨著，還挺舒服的。
自己動了幾下覺得總沒有爽到點子上，拍了拍姚真的臉讓他動。
“不疼了？”
赫安懶得回答，去吻姚真。
最後赫安射出來的時候覺得眼前一花，趴在姚真身上喘，也不管會不會蹭到自己射在姚真腹肌上的精液。
姚真從身體裏退出來，還不忘在赫安耳邊念：“我愛你。”
收拾幹凈之後赫安枕在姚真臂彎裏，後面還是有些疼，但他忍不住回味整個過程，覺得特別美妙。
怪不得大家都喜歡交配。
爽。
他翻了個身面對姚真，讚嘆道：“你挺厲害的。”
被姚真捏了捏鼻子，聽到他問：“那咱倆現在算是在處對象麽。”
赫安說：“不算，炮友而已。”
姚真又嘆息一聲，把他摟緊了。
“當時你是真的喜歡林楚萱的吧。”
“現在這樣你讓我怎麽回答。”
“我當時覺得你挺認真的。”
姚真摸了摸赫安的頭發，嗯了一聲。
其實赫安是想聽到姚真這麽回答的，他就是想證明自己的判斷是對的，雖然那個時候姚真喜歡林楚萱卻不喜歡自己讓他迷茫了好一陣子，但他也能感覺到姚真是認真的。
姚真那個時候是真的沒想清楚。
太笨了。
赫安拿過手機，避開姚真給林楚萱發微信，“其實我一直喜歡姚真的。”
他覺得挺對不起林楚萱的，挺好一個女孩，在姚真身上浪費了兩三年。
林楚萱那兒又顯示了很久的正在輸入中。
她回，我知道的。
赫安想了想，說了一聲對不起發了語音過去。
聊天界面上林楚萱的話讓赫安眼圈紅了。
“安帥，感情的事情上其實沒有什麽對不對得起的，當時姚真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喜歡他，我想他也是喜歡我的，這很公平，他不欠我的。姚真雖然是一個挺遲鈍的人，但他從來都是負責任的。你也很好，喜歡他卻沒有打擾過他，一直成全他。從來沒有人做錯了什麽，所以你不需要道歉的。”
“我一直以為感情都是自私的，就像我，我能感覺到的，你也喜歡他，但我不說。你卻親手把推向了我。我覺得你也很厲害。”
“我希望你也能勇敢一點。”
赫安又哭了，連回一句謝謝的力氣都沒有。
姚真接過了他的手機，往上翻了翻聊天，回覆了。
“小安，喜歡和愛是不一樣的。”姚真拍了拍赫安的後背，給他順氣，慢慢地說。“我一直是愛你的。”
赫安哭了很久。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
他想起高二的夏天，寧靜的小城的海，溫柔的月光。
想起蒸騰的暑氣裏自己如雷的心跳。
想起地鐵裏低回婉轉的蟲兒飛。
他趴在姚真的肩上，感覺到姚真的衣服已經被他的淚水浸濕了一塊。
終於說：“我也愛你，一直愛你。”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相愛的人錯過了，因為誤會，因為懦弱，因為年紀太小。在那些圓滿的故事裏，主角們總能沖破一切阻力，找到對方，像勇士一樣，披荊斬棘，一往無前。
但是現實不會像小說一樣美好，所以許多人流著淚在途中放棄了。
赫安非常感謝命運，甚至有點感謝自己的偏執。
如果他沒有被困在原地，那麽蠢的姚真就永遠沒辦法向他走來。
姚真走過來了，饒了許多彎路，所以走得很慢。
但他走過來了，赫安就覺得過往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赫安視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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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安的心理狀態一直不太穩定，但也沒有嚴重到要靠藥物治療的地步。
上大學的時候他就開始變得比較內向了，不愛和人交往，放了假回到家裏爸媽一看原來挺活潑的兒子突然安靜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赫安順勢出了個櫃。
老媽掉了兩天眼淚，老爸戒了好久的煙又抽上了，整個家裏的氣氛如冰封三尺。
那時候赫安才明白，原來同性戀是這麽恐怖的東西。
原來姚真不喜歡自己，不僅僅是因為林楚萱，還因為他根本就不喜歡男人。
老媽說，“安安，媽媽其實不在乎你能不能有孩子的，媽媽只是怕你被別人說，平時我們都不會說的孩子，讓外人說三道四的，媽媽舍不得…”
“媽媽怕以後我們不在了，你生病的時候，你喜歡的人連個簽字的權利都沒有…”
這個社會假裝自己很包容，但其實特別小心眼，有些人口口聲聲說著支持LGBT，一旦別人問如果自己的孩子有這方面的傾向，他們還是會遲疑。
心裏還是覺得挺變態的。
十幾歲的赫安不懂，所以去愛了，二十歲的時候才醒悟過來，姚真能夠一如既往地和他做朋友已經是挺大度的了。
老爸老媽接受了他的性向，還是挺不放心赫安的情緒，給他找了個心理醫生讓他去看看，醫生說他有輕度的自我意識障礙，有點偏執，癥狀比較輕，不需要用藥物控制。
姚真穿上外套，出門前還特地囑咐，“我給你做了午餐，都是你喜歡的菜，微波爐裏熱一下就能吃了，別犯懶餓著。”
赫安應了一聲，也不出來送姚真，待在房裏玩手機。
他又糊塗了，鬧不明白。
原來姚真能跟男人接吻，對著自己還能硬。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給林楚萱發微信，問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林楚萱回得很快，說老板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畜生使，羨慕赫安有資本辭職。
巧得很，林楚萱和赫安都是做證券資訊的。
這個行業女孩子不吃香，所以赫安混得要好很多。就算在大城市，大的證券公司也就那麽幾家，一個風評相當不錯的高級顧問放棄七位數的年薪辭了職，還簽了競業限制協議——往後三年都不能在同行業混了，這種事在圈子裏傳得很快。
赫安想低調也低調不起來，這事兒他做的也並不低調。
其實他就是想趁著姚真還住在自己家的時候多跟他賴一會兒，每天加班到淩晨，回到家裏姚真房門都閉了。
還因為喝酒應酬住進了醫院，姚真跟他說：“小安，我覺得身體比事業要重要，你覺得呢。”
赫安二話不說就辭了職。
他有錢，有房子，有工作卻沒朋友，他不快樂。
在家裏，有賢惠的姚真給他做飯，一起逛超市，一起窩在床上看電視，雖然是暫時的，雖然也不快樂，但他是滿足的。
人總是貪心的，不自覺地貪欲就會膨脹，他不止是想要和姚真住在一起，他想要和姚真在一起，一輩子。赫安明白自己其實一直在試探姚真的底線。
但夢總是得醒的，姚真不能一直和自己這麽混下去，赫安想要自己醒過來。
其實醒過來也無所謂，給他口了一次，赫安覺得自己的貪欲已經被滿足了，讓他遁入空門他也願意。
但在那之前他要看著姚真走回正道上，看他牽著女孩子走進婚姻的殿堂，然後養孩子。姚真這麽溫柔的人，一定是個特別好的爸爸，他最好有一個女兒，把她寵成小公主。
赫安和林楚萱寒暄了幾句，直接問她，你和姚真還有沒有可能了。
聊天界面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林楚萱好半天過去才發來一句，沒有。
赫安問為什麽。
林楚萱說，我曾經覺得他是愛我的，但我又覺得他一點也不愛我，我談過幾個男朋友，沒有一個像他一樣對我這麽好的，但我覺得他們都比姚真要愛我。
赫安覺得挺崩潰的，自己一個外人都知道姚真愛慘了林楚萱，林楚萱笑一下撇撇嘴都能牽動姚真的心緒，姚真這麽驕傲而又自負的一個人，第一次為了一個人覺得自己不夠好。
林楚萱卻覺得姚真不愛她。
果然男同性戀也是無法理解女孩子在想什麽的。
林楚萱發來一個寶寶心裏苦但寶寶不說的表情包，又說，
對不住了，沒能維護住安帥萌的cp。
安帥可以發揮舍我其誰的精神，完成我未盡的事業。
其實我想站一次姚安。赫真也不是不可以。
安帥，其實你挺符合姚真喜歡的類型的，我視奸過我的情敵們的微博，好看的一般的都有，一水的大眼睛，眼角都有顆痣，我懷疑姚真他是不是有什麽情結。
！
安帥你的淚痣真好看，比我的痣好看多了。
赫安看著屏幕上一串一串發來的氣泡覺得林楚萱一點兒都沒變。
蠻可愛的。
又覺得心裏涼涼的，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她離開之後，他喜歡的每一個人都很像她。
白月光啊，就是牛逼。
赫安問林楚萱，那你還喜歡他嗎。
求你了，求求你喜歡他吧。
林楚萱這次答得很快，當然不，我在追一個老男人。
於是赫安只能說，祝你成功。
赫安思來想去，覺得姚真應該是想要窮盡大眼睛並且眼角有顆痣的人做林楚萱的替身，無論顏值高低，無論男女。
18歲的赫安費盡心機給自己找了那麽多和林楚萱的相似的地方企圖用這點算不上優勢的優勢迷惑姚真，馬上要三十歲了，卻覺得這樣做對姚真和自己都很殘忍。
他以為被傷了太多次就不會痛了，沒想到還是會為自己難過。
拼了命想要和林楚萱不一樣，所以變得沈默，變得不愛交朋友，沒想到他避不開的只是生來就跟著他的那顆棕色的小痣。
有點可笑。
要不，就去點了吧。
想想看，姚真也挺渣的，也沒有原來那麽好，那時候姚真還會拒絕自己呢，現在只會喪心病狂地找林楚萱的替身，連男的也不放過。
十多年前，姚真算得上是赫安見過的最好的人了。
那天赫安在qq上和姚真表白，那時候qq還沒有撤回的功能呢，赫安才發過去就有點後悔，企圖刷屏把這條長長的表白淹沒。
姚真回覆他說，我看到了，dota都退了。
然後極盡溫柔地發了更長的一段話，告訴赫安赫安是一個很棒的人，他把赫安當作最好的兄弟，告訴他喜歡男生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他可能是因為每天都和自己在一起才把依賴當成了喜歡。
後來赫安沈默了許久，說，我可能沒臉面對你了。
姚真說，沒關系，那就讓我來面對你。
從那以後姚真常常跟在赫安後頭，送他回家，卻從來不強迫赫安同他對話。
他在qq上告訴赫安，我就在你一轉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如果不是赫安長久的逃避，姚真也不會覺得赫安的喜歡那麽有分量。也不會閃躲了。
如果不是赫安假裝自己不喜歡姚真了還總是逼問姚真喜歡誰，姚真和林楚萱的故事也不會開始。
赫安喜歡一個人，撞了一身傷，卻不能夠去責怪誰，都是他自己惹的禍。
姚真從來都沒有錯的。
赫安在家躺了幾天，卻總是睡不著覺。
他每天按時起床，和姚真吃飯，窩在一起看電視，姚真會摟著他，會牽他的手，這樣的動作像情侶一樣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赫安心裏卻滿懷愧疚，他想，過幾天吧，再過幾天就幫他物色一個眼角有顆痣的漂亮女孩。
老媽打來電話，猶猶豫豫地問：“安安，小真是不是還住在你那裏。”
“嗯。”
“你們倆，是不是在處對象啊。”
赫安笑著回答，“媽你怎麽會這麽想，我跟姚真做了多少年的朋友了，太熟了，沒法處。”
姚真聽見了也沒說什麽，只是揉了揉赫安的頭發。
“我聽你方阿姨說，小真也跟家裏說，他喜歡男的了。”
“他開玩笑的，過幾天我就給他介紹個女孩子，你讓方阿姨別擔心。”
“誒喲，別是你把小真帶壞的。”
“我還真沒本事把他帶成這樣。”赫安從姚真懷裏爬出來，坐到邊上了，姚真卻跟著他挪了挪，讓他靠在溫熱的胸膛上。
“我聽你方阿姨的口氣這事兒不像是說著玩玩的，你姚叔拿著藤條把他抽了一頓，把他從家裏趕出來了，聽說抽得血淋淋的還留疤了。”
“您別說了我聽著都疼，我問問他怎麽回事兒。”
赫安掀開了姚真的衣服，背上果然都是褪不下去深色的印跡。
“姚真那孩子挺好的，我和你方阿姨都覺得你們在一塊兒挺合適的，知根知底的，也不擔心傳染上什麽病的。”赫安聽見老媽嘆了一口氣，覺得挺對不起老媽的。
“我心裏有數，別擔心我。”
“還有你什麽時候去找個工作啊，成天呆家裏別悶出問題來，你和王老師還有聊天嗎，他給你開藥了嗎？”
“聊著呢，媽，我病得真不嚴重，王老師從來沒給我開過藥。我特別有錢，暫時還不想找工作，其實我辭職的時候公司給了一大筆封口費，怕你不讓我花錢就沒告訴你。”
“那你趕緊把錢花完了去找工作吧，我不跟你說了，馬上跟你方阿姨去打麻將了，誒我真挺喜歡小真的，你們再試試看能不能處上唄。”
赫安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姚真用胳膊把赫安圈住了，把腦袋埋在赫安肩膀上蹭著，悶悶地說，“其實特別疼。”
“你挺有本事的。”赫安掙開他去房裏躺下了。
他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了，睜眼對著天花板犯癔癥。
腦子裏都是這樣那樣的姚真。
好久都沒回憶過姚真年輕時候的樣子了。
比現在瘦削多了，卻讓人特別有安全感。
高二的暑假，姚真帶他去看海。
去了一個特別漂亮的海濱小城，海水湛藍的，和天空一個顏色。
赫安不會游泳，踩進水裏不敢往深處走。
姚真就幫他把沙灘褲的褲衩卷到了大腿根，然後牽著他往水裏走。
那是一個月亮特別圓的夜晚。
赫安感受著起伏的海水不斷撓著腿上的肉，浪其實不太大，卻晃得他站不住。
他一把抱住了姚真的手臂，求他帶自己回岸上。
姚真平日裏漆黑的眼睛卻在月光熠熠生輝，眼裏都是笑意，然後往他身上嘩啦了一瓢海水。
“姚真你他媽的有病吧”，赫安生生用臉和上半身接住了姚真潑來的水，被灌了一嘴，齁鹹的，抱著他的胳膊不敢動。
姚真笑著罵了他一句傻逼就拽著他往岸上跑，赫安覺得自己幾乎要被海水的浮力打敗浮屍海面了，像語文賞析題裏總是說的“浮萍”。
浮萍是沒有根的，他卻有姚真拽著。
他和浮萍才不一樣呢。
他有姚真。
回到岸上赫安喊著“你他媽才是傻逼”，把姚真按在了沙灘上，兩個人擰成了一團，最終赫安大獲全勝，用沙子把姚真給埋了，只給他留了臉，讓他看看月亮。
最後又不得不把姚真挖出來，因為要漲潮了，他還不想姚真在岸上被淹死。
到底是大獲全勝還是滿盤皆輸呢，現在想想從那時候開始，赫安就把一顆心押在了姚真身上。
赫安對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房間的燈卻被打開了，他下意識地用胳膊擋住了光，卻聽見姚真說：“我就怕你這樣。”
赫安拿起手機一看，淩晨三點了。
姚真問：“有幾天沒睡覺了？”
“我不知道。”赫安嗓子有點啞，差點沒說出聲來。
“眼底都是青的，來，把牛奶喝了。”
姚真摟著他在床上躺下了，赫安又覺得眼睛發酸，好生委屈。
幹嘛對我這麽好啊。
然後眼皮就開始打架，困意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暈過去之前，赫安的手在姚真胳膊上扒拉了兩下，罵他，“你他媽給我下藥。”
睡醒的時候赫安有些發懵，因為吃了藥的關系赫安難得沒有做夢。
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氣色好了不少，又是一個英俊的小帥哥了。
姚真一如既往在飯桌上等他吃飯，只是吃完了卻沒有去上班，收拾好桌子之後對他說，“我們聊聊吧。”
審判日還是來了。
赫安還是像以前那樣和姚真對視著，姚真的眼睛就像一汪潭水，沈穩又幽靜，一眼望不到底。
這次反而是赫安想躲開了。
他有預感，聊完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姚真做的許多事讓他難以理解。
比如照顧自己，比如和家裏出櫃。
他總覺得是姚真是同情心泛濫了才從千千萬萬個仿版林楚萱中選擇了自己，一個男的。
赫安不是沒想過這是因為愧疚，畢竟自己的演技是那麽拙劣，那時候一句“我早就對你沒感覺了”說得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但如果因為愧疚就要把自己的性取向、示人的形象給搭上，給自己貼上同性戀的標簽，那樣太得不償失了。赫安覺得自己還不起。覺得姚真不值得。
姚真說，“我和王老師談過了，自從我搬進來，你的病就有變嚴重的趨勢，你原來不失眠的。”
赫安沒什麽表情，捏了捏沙發上的墊子紓解自己害怕的情緒。
所以你是要走了嗎？
走了也好。
“你怎麽知道王老師的。”
“王老師偶爾會在我爸那個醫院坐診，是我爸介紹給你媽媽的。”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有病？”
赫安覺得自己的遮羞布就要被扯掉了，這是上次表白失敗以來赫安第一次重新感受到自己的羞恥心。
“我恐怕知道的比王老師還多一點。她只知道你偏執，我還知道你為什麽偏執。你挺不配合心理醫生的，雖然也沒有嚴重到要醫生介入的地步。”姚真皺了皺眉頭，把赫安拽著的那塊墊子撫平整了。
“所以你是要來可憐我嗎？”赫安的聲音有些顫抖了，眼裏掛上些許的不屑，即便是冷笑也露出了一個漂亮的酒窩。
姚真抱著臂，俯視赫安，“我想求你可憐我。
你知道林楚萱和你有點像嗎。”
赫安幾乎是吼著回答了，“我他媽和她一點都不像。”
“我有病，她沒病。”
“我明天就去把痣給點了。”
“我他媽說的是林楚萱像你，我沒說你像她。”
赫安懂了，於是紅了眼圈。
有些真相從事情發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昭然若揭的。
但是人們不願意去相信。
最開始的感覺並沒有錯，林楚萱就是和自己有點像。但像的地方絕對不是淚痣，而是周身那種挺燦爛的氣質。
林楚萱是落落大方的，同樣的氣質落在赫安身上就是沒臉沒皮。
那種相似的氣場在赫安第一次仔細聽林楚萱的演講時讓他十分震驚，林楚萱忘詞了，沒有局促不安地傻站在臺面上，也沒有臨場組織語言。
而是先笑了一下。
看到她笑了，赫安就篤定她是忘光了，不是這段跳過去講下一段的那種忘記，而是根本不記得自己要表達什麽的遺忘。
林楚萱笑著說：“觀眾有點多，我有點緊張，大家體諒一下哈。”於是臺下的同學都樂了，她跟觀眾一起樂了有三十秒才說：“我想起來了。”然後從善如流地說完了。
這種操作赫安幹過不少次，多少對這個情敵有點兒惺惺相惜。
林楚萱和赫安，從來都不露怯，遇到困難第一反應永遠都是笑。
能不能下的來臺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只要笑就行了。
但是這樣的人不是不怕失敗的。
赫安是笑著一蹶不振的。
他挺確定那個拉著他往海裏走的少年是喜歡自己的，但是姚真的回應卻和預期的大相徑庭，赫安久久地糾結在自己為什麽會有姚真喜歡自己的錯覺上，開始不相信自己的判斷。
然後又知道姚真喜歡上了和自己有著差不多氣質的林楚萱，那種不確定感愈演愈烈。
這道題我做的對嗎。
這個論點沒有問題嗎。
我是不是又想錯了。
一粒小小的叫做不自信種子從被拒絕的那一刻就被埋在了赫安心裏，赫安不斷地質疑自己，狗屎一般的高考成績給了它沖破土壤的最後一點力量。
赫安內心挺堅強的一座堡壘就此垮塌了。
再到後來赫安總和林楚萱較勁兒，把自己身上其他稱得上燦爛的地方都斬斷了。
向陽的花草決定躲避太陽的時候，它們是抱著必將枯萎的信念的。
“王老師說讓我不要刺激你。我就想慢慢來的。可是我知道，你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我。”姚真慢慢地蹲了下去，仰起頭凝視著赫安。
這是赫安第一次看到眼淚從姚真的眼眶裏滑下來。
姚真是很驕傲的人。
姚真從來不哭。
“小安，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才想明白我是愛你的。我才明白的。”
赫安只是往前傾了傾身子，捧起姚真的臉，沒有說話。
赫安知道所有自己曾經為姚真找過的所有借口都是姚真走向自己的艱難險阻。
但是這條路，姚真走得太慢了，沒有探路者的勇氣，讓他們倆錯過了很多年，還讓許多女孩為他錯付鐘情。
姚真的眼淚來勢洶洶。
讓赫安心裏更亂了。
他覺得很委屈。委屈到想要回到當時把姚真的腦子拆開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如果沒有那一次失敗的告白， 沒有林楚萱，赫安還會是那個明媚而又自信的樣子。
有很多朋友。
想要什麽就去追求。
不用做什麽事都畏畏縮縮。
也不用每個月都得和心理醫生聊天。
聊天的費用很貴的，雖然自己現在也不差錢。
等到姚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的時候，赫安突然明白了，表情松動了下來。
為什麽要糾結呢。
你愛他，他也愛你，這就是你最想要的局面。
“小安，我腿蹲麻了。”姚真臉上掛著淚水一臉慘兮兮地看著赫安。
赫安也不去扶他，等他自己站起來。
氣還沒消呢。
姚真爬上沙發往赫安身上拱，湊到赫安耳邊說：“小安，我愛你。”
看赫安沒有反應，姚真離得遠了些，兩手比成擴音器放在嘴邊
“赫安，我愛你！”
吼得要破了音了。
於是赫安也不得不吼回去，“我聽見了！”
姚真嘿嘿一笑，把頭伸到他面前問，“那你呢？”
“對不起，我不愛你。”赫安一手把頭拍走了。
“你他媽的下手沒點輕重。疼死我了。”姚真抱著頭緩了一陣子，又湊到赫安面前說“沒關系”。
赫安簡直無語了，打開了電視，“不去上班嗎？”
“請假了，我本來以為要說半天的，我怕你不相信…然後白日宣個淫什麽的。”
赫安一下子笑得仰倒在沙發靠背上，翹了個二郎腿，用手支著腦袋，歪頭看向姚真：“東西準備了？”
他看到姚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吟吟地應了一聲，“在浴室裏。”
“你上我？”赫安懶懶散散地按著遙控器換臺，留意著姚真的神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赫安又沒應聲了，姚真的表情已經開始變得有些疑惑，又漸漸惶恐起來。
這時候赫安適時地補了一刀：“憑什麽？”
赫安現在的體型不算壯碩的，但也不是屈居人下的身板，雖然姚真一身腱子肉，但真為誰上誰下的問題打起來，赫安不覺得自己一定會輸。
他想逗逗姚真的。
姚真做直男做久了，猛然接受一個自己被人幹的提案，是要覺得天崩地裂的。
果真他的表情像個打翻了的顏料板，精彩極了。
他糾結了很久，說：“行吧，我們五五開，這次我在下面。”
赫安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情緒不太好，這些事情記不清的。”
姚真徹底蔫了，喃喃道：“成吧，聽說前列腺高潮也很爽。”
“我洗個澡，床上等我。”
赫安這個澡洗了挺久的，在浴室溫暖潮濕的環境裏給自己擴張，手指戳進去的感覺其實並不好受，挺奇怪的，但一想到等會兒姚真就要進入自己的身體，赫安還是體會到了一種離奇的快感。
他也就是逗逗姚真，沒想到姚真竟然也妥協了，擦掉鏡子上的霧氣，赫安看到自己臉上掛著紅暈，真難得，還能看見自己老臉紅了。
赫安赤裸著上身，系了一條浴巾在身上，手上拿著潤滑劑和套子軟著腿走進了房間。
姚真還穿戴整齊地坐在床上，只是褲子被撐出了一個小帳篷。
“等我伺候你脫衣服？自己脫。”
姚真身上就一件T恤，一條松松垮垮的運動褲，一條三角褲。脫內褲的時候還有些遲疑，最後還是利索地把內褲褪掉了。
赫安都有些佩服自己忍耐力一流，看著姚真的腹肌，下身硬得發脹，後面的潤滑劑都要流出來了，還在等待姚真的動作。
等到姚真不著存縷之後，他把套子和潤滑劑都放在床上，分開腿跪在姚真身上，壓著他接吻，分出一只手來擼動姚真的小兄弟。
吻夠了才一路往下，一點點吻到了姚真的人魚線上，聽到姚真爽得“嘶”了一聲，才擡頭看他，姚真啞著嗓子說：“進來。”
赫安輕輕啄了一下姚真的嘴唇，說：“我怎麽舍得。”便拆了套子套在了小姚真上。
姚真這時候才醒悟過來，操了一聲，卻滿眼都是笑意。
赫安覺得姚真發育得真不錯，想了想還是又擠了潤滑劑在手指上往後穴裏探，姚真就坐起身來吮吸他胸前的凸起。
扶著姚真的小兄弟往下坐的時候赫安還是覺得疼得腦子裏都拉起了防空警報，腦門上全是冷汗，前面也被疼軟了。
“要不還是算了吧，是不是太疼了？”
赫安看到姚真一臉擔憂的樣子回了一句“算什麽算”，咬咬牙坐了下去。
眼淚跟著汗珠一起掉下來了。
身下的人爽得嘆息一聲，抹掉赫安的淚水，在赫安身上留下細細密密的吻，又去揉他的性器。
赫安緩了好一陣子才動了動屁股，感受到姚真的東西就在自己身體裏一點一點磨著，還挺舒服的。
自己動了幾下覺得總沒有爽到點子上，拍了拍姚真的臉讓他動。
“不疼了？”
赫安懶得回答，去吻姚真。
最後赫安射出來的時候覺得眼前一花，趴在姚真身上喘，也不管會不會蹭到自己射在姚真腹肌上的精液。
姚真從身體裏退出來，還不忘在赫安耳邊念：“我愛你。”
收拾幹凈之後赫安枕在姚真臂彎裏，後面還是有些疼，但他忍不住回味整個過程，覺得特別美妙。
怪不得大家都喜歡交配。
爽。
他翻了個身面對姚真，讚嘆道：“你挺厲害的。”
被姚真捏了捏鼻子，聽到他問：“那咱倆現在算是在處對象麽。”
赫安說：“不算，炮友而已。”
姚真又嘆息一聲，把他摟緊了。
“當時你是真的喜歡林楚萱的吧。”
“現在這樣你讓我怎麽回答。”
“我當時覺得你挺認真的。”
姚真摸了摸赫安的頭發，嗯了一聲。
其實赫安是想聽到姚真這麽回答的，他就是想證明自己的判斷是對的，雖然那個時候姚真喜歡林楚萱卻不喜歡自己讓他迷茫了好一陣子，但他也能感覺到姚真是認真的。
姚真那個時候是真的沒想清楚。
太笨了。
赫安拿過手機，避開姚真給林楚萱發微信，“其實我一直喜歡姚真的。”
他覺得挺對不起林楚萱的，挺好一個女孩，在姚真身上浪費了兩三年。
林楚萱那兒又顯示了很久的正在輸入中。
她回，我知道的。
赫安想了想，說了一聲對不起發了語音過去。
聊天界面上林楚萱的話讓赫安眼圈紅了。
“安帥，感情的事情上其實沒有什麽對不對得起的，當時姚真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喜歡他，我想他也是喜歡我的，這很公平，他不欠我的。姚真雖然是一個挺遲鈍的人，但他從來都是負責任的。你也很好，喜歡他卻沒有打擾過他，一直成全他。從來沒有人做錯了什麽，所以你不需要道歉的。”
“我一直以為感情都是自私的，就像我，我能感覺到的，你也喜歡他，但我不說。你卻親手把推向了我。我覺得你也很厲害。”
“我希望你也能勇敢一點。”
赫安又哭了，連回一句謝謝的力氣都沒有。
姚真接過了他的手機，往上翻了翻聊天，回覆了。
“小安，喜歡和愛是不一樣的。”姚真拍了拍赫安的後背，給他順氣，慢慢地說。“我一直是愛你的。”
赫安哭了很久。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
他想起高二的夏天，寧靜的小城的海，溫柔的月光。
想起蒸騰的暑氣裏自己如雷的心跳。
想起地鐵裏低回婉轉的蟲兒飛。
他趴在姚真的肩上，感覺到姚真的衣服已經被他的淚水浸濕了一塊。
終於說：“我也愛你，一直愛你。”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相愛的人錯過了，因為誤會，因為懦弱，因為年紀太小。在那些圓滿的故事裏，主角們總能沖破一切阻力，找到對方，像勇士一樣，披荊斬棘，一往無前。
但是現實不會像小說一樣美好，所以許多人流著淚在途中放棄了。
赫安非常感謝命運，甚至有點感謝自己的偏執。
如果他沒有被困在原地，那麽蠢的姚真就永遠沒辦法向他走來。
姚真走過來了，饒了許多彎路，所以走得很慢。
但他走過來了，赫安就覺得過往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赫安視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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