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視角

高中的男孩兒聚在一塊，談論的無非是球類運動，網絡游戲和女孩兒，或者說女人。

姚真也喜歡和赫安聊籃球，聊足球，聊dota，他們還可以聊一起被狗追上樹的小時候。

赫安是個話挺多的人，所以他們從來不會陷入找不著話的尷尬，姚真覺得他和赫安之間有一種長久的陪伴形成的默契，只要兩個人呆在一起，哪怕是安安靜靜地待著，自己做著卷子，姚真戴著耳機看電影，這樣的氣氛也讓他覺得舒服。

不聊天讓人舒服，聊天也讓人舒服。

但是他們從來沒聊過女孩子。當然也沒一起看過AV。

姚真的損友約他看情色小片片，畫面裏的汗水和喘息讓姚真血脈僨張，損友指著占了半個電視機的白花花的胸脯，說，女人的身體簡直他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姚真情到深處，爽得毛孔都在戰栗，不由得跟著感嘆，你說的太他媽有道理了。

冷靜下來後，損友說，我們今年十七歲，正是談戀愛的年紀。我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非常中意何翎。

姚真不中意何翎。嫌她太高冷。

兩個人為了何翎是不是女神這種問題差點打起來，最後損友問：“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姚真立即想起了赫小帥哥的笑臉。赫安總是開開心心的，一點點小事都能勾出他的酒窩來，又帥又好看。

“赫安那樣的。”

損友說，赫安又不是女人，你跟赫安再好也總得談個女朋友吧。

從那個時候起，姚真總是對著那對酒窩楞神，想，赫安怎麽不是個女孩子呢。

直到損友指著和朋友一塊嬉鬧的林楚萱，“你說她是不是赫安那樣的？我操，她眼角也有顆淚痣呢，我為了你觀察得真他媽仔細。”

“膚淺。”

有淚痣就是赫安那樣的嗎，有酒窩才是赫安那樣的好嗎。

要笑著才好看呢。姚真不喜歡淚痣。

他想著，不管是赫安還是自己以後的女朋友，都要開開心心的，可不能哭。

但後來姚真也漸漸覺得林楚萱是赫安那樣的。挺像的。

十七歲的夏天，赫安說想去看海。

姚真笑他不會游泳還喜歡大海，都不能在大海母親的懷抱裏馳騁。

赫安想接近大海母親，姚真就拉他往海裏走。

走著走著赫安就不敢走了，拉著姚真停下了。

姚真就看著赫安的側臉，借著月色看到那粒淚痣，忽然想起女孩們總是說，安帥最要命的就是那粒淚痣，還真是。

姚真語文學得不好，卻覺得氣氛突然詩情畫意了起來，他可作不出來什麽詩，憋了半天屁都沒憋出來，就捧著海水往赫安臉上潑。

赫安沒躲，水珠滑過那顆淚痣，順著赫小帥哥的臉流下來，姚真看著那滴海水喉嚨一緊，莫名其妙想起來“我見猶憐”四個字，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姚真罵了自己一句傻逼，拽著赫安往岸上跑。

那一捧水的代價挺大的。

姚真被赫安埋在沙灘裏賞月，看著又大又圓的月亮，默默地想，原來有淚痣也挺好看的。

林楚萱好像也有顆淚痣。

是什麽樣的呢。

想不太起來林楚萱具體長什麽樣，印象中是越看越好看的類型，她性格也很好，都挺好。

被挖出來的時候，姚真覺得自己好像琢磨出來了。

我喜歡林楚萱。

哇。我也有喜歡的女孩了。

高三本來對於姚真來說並不該是一段兵荒馬亂的日子，姚真並不畏懼高考。

但屬於十八歲的高三來得還是讓姚真措手不及，因為他頭一次有了一個喜歡的女孩，體會到喜歡的心情，那個人卻不喜歡自己，同時身邊又有一個喜歡自己的赫安。

姚真覺得自己首先是喜歡林楚萱的。

其次是喜歡女孩的，畢竟，他很同意損友那句“女人的身體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姚真尚且不能處理好自己對一個女孩兒的喜歡，對赫安的喜歡更是處理不來，他本來想著不管赫安是不是喜歡自己，兄弟還是得做的，放學還是得一起走的。

但赫安總是避著他，這下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姚真覺得越來越不安。不安到刻意沒接住赫安的橄欖枝。那是他第一次對赫安說謊，晚自習沒結束就彎著身子跑了，路過赫安他們班的時候還挺愧疚地悄悄擡頭看了一眼，赫安那顆淚痣乖巧地和自己說了再見。

姚真默默地對著那顆淚痣道別。想著，也許過幾天他們倆都能想明白。

後來這場漫長的冷戰終於結束了。

後來姚真沒忍住和赫安說了自己表白失敗了。

後來赫安就像個精靈一樣讓林楚萱喜歡上自己。

在許多個後來以後，姚真總是遺憾，那次晚自習的離開，他和赫安說了謊，只來得及看看赫安的淚痣。

那次他只和赫安的淚痣說了再見，以至於後來他失去了許多和赫安告別的機會。

赫安不再和他一起坐地鐵回家了，他便不能像以前許許多多的日子一樣在樓下路燈的光暈裏和赫安告別。

隨著夏天的離去，赫安的離開也悄無聲息，姚真還沒來得及說再見，赫安就坐著飛機飛走了。

姚真從來沒想過赫安會去遠方，去一個荒涼的地方，他也不是不尊重赫安的選擇——去西北念一所勉強配得上他的學校，他只是覺得赫安不該瞞著自己的。

整個暑假都在和自己嘻嘻哈哈的，仿佛高考順利，仿佛會和自己在一個學校。

赫安騙了他整個暑假。

林楚萱還說想請赫安吃飯呢，想謝謝他的撮合。飯還沒吃。

姚真只覺得自己什麽都還沒來及做，赫安就離開了。

在赫安離開之後，姚真才發現自己非常非常想念赫安。

他也常常在QQ上戳赫安，說游戲裏出了新地圖，說家鄉的球隊在新的賽季打得稀爛，說自己成了籃協的主席。赫安也會回覆的，但仿佛和自己有了時差。

西北和東南，好像確實是有時差的。

赫安進了學生會，有很多事要忙；赫安的學霸之魂開始覺醒了，有很多東西想學。

姚真漸漸明白了，他們都開始有了新的生活，地圖上的距離讓他們的新生活沒法融合在一起，所以他們會漸行漸遠。

林楚萱還安慰自己，赫安在往前走，你作為他的朋友應該很高興才是，你們只是不能常常膩在一塊兒，你又不是失去他了，他對你那麽好怎麽舍得不要你。

也是。

姚真便開始盼寒假，寒假赫安就要回來了。

盼了很久，盼回來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赫安。

愛笑的赫安不笑了，愛說話的赫安不說話了，原來的赫安不見了。

聽說赫安和家裏人出櫃了。

叔叔和阿姨是挺開明的人，沒有為難赫安，但赫安還是不開心，叔叔阿姨都很擔心。

姚真想去問問赫安他到底怎麽了，又怕刺激到他，只能托老爸給赫安媽媽介紹心理醫生。

醫生不願意透露病人的病情，姚真去問什麽也問不出來，後來還是讓赫安媽媽給自己證明自己是赫安家屬，醫生才說赫安有點兒抑郁，測評結果顯示癥狀不太嚴重，但赫安具體是怎麽想的也不願意和醫生說。

醫生說，他有點兒偏執。

偏執什麽？

大三的時候林楚萱被導師推薦去一所外地的學校讀研，姚真繼續讀本校。

林楚萱說：“要不咱倆分開吧，你不覺得咱倆談戀愛少了點兒激情嗎。”

有男孩兒給林楚萱送玫瑰。為她彈吉他。在宿舍樓下用蠟燭擺LCX,I LOVE U。

拿著喇叭喊，“林楚萱，我愛你。”

我愛你這話太重了，姚真從來不敢說，從來只說我喜歡你。

我愛你——姚真本來是想著等到合適的時候拿這句話給林楚萱求婚的。

沒想到被嫌棄沒激情。

林楚萱還說：“二十一世紀的小情侶談戀愛不是我們這樣的，你別嫌我無理取鬧，我真的覺得你不愛我，所以我也不敢去愛你。”

“姚真，我挺喜歡你的，但你一直沒給我愛你的機會。”

這一次沒有赫安來說情了，分手的結局便不可逆轉。

姚真覺得應該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始終搞不清楚錯在哪裏了，林楚萱不是會為了玫瑰蠟燭吉他就叛變的人。

閉上眼想想，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見了林楚萱也不會激動得心怦怦直跳了，分手就分手吧。

就是覺得自己特別無能，什麽也留不住。

他又想起來高三那年落荒而逃的自己，透過窗戶看到赫安正認真地寫著卷子，只能看見側臉，眼角的淚痣特別乖巧。

那時候赫安還是愛笑的。一點兒也不抑郁。

從那以後姚真一直在尋找答案，愛是什麽樣的，赫安在偏執什麽。

畢業以後赫安就回了家鄉，赫安想出國念書，阿姨死活不同意，在國內都這樣了，去那麽遠，阿姨怕他孤單的時候想不開。

赫安回來了，被照顧地不錯，氣色好了很多，姚真就覺得很安心。

呼吸著和赫安同一個城市的空氣，哪怕空氣裏混合著汽車尾氣，姚真也覺得暢快了不少。

姚真不是沒猜測過，是不是赫安在那個很遠的地方愛上了什麽人，把自己困在了執念裏邊。

他甚至腦補過，那個人是不是不能接受同性戀，或者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他知道的，赫安雖然一直挺開朗的，但從小就會為了做不成的事兒耿耿於懷，赫安把身外之物看得很淡，赫安對很多事都不在乎。但是赫安一旦想做卻沒做成，就會糾結。

愛而不得的人，才會形成執念吧。

最後到底是誰有執念，姚真自己都有點不清楚了，他也犯了病了，女朋友一個一個換，一個也沒愛過，醒悟過來時已經被人提點，“姚真你是不是對眼角長著淚痣的大眼睛女孩兒有什麽情結？”

還是那個損友，後來也歷經滄桑，閱人無數的損友，用手指敲打著酒杯，一臉深沈地問，“姚真，你到底是對林楚萱念念不忘，還是對赫安有什麽想法？”

“我看過許多人，男的女的都行。”

高中的朋友都覺得姚真對林楚萱用情至深，林楚萱長了幾張嘴都辯不清楚，只有那損友知道，林楚萱一開始就是“赫安那樣的。”

姚真拿著杯子和損友碰了杯，“誰知道呢。”

姚真真的不知道。

那晚姚真一杯一杯地喝，什麽也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

損友在他還有意識的時候拿著手機問他，“找人來接你吧，要林楚萱還是赫安。”

姚真醉得厲害，損友仿佛長了好幾個頭，好多只手，拿著好幾個手機。

“要赫安。”

想見赫安。

赫安來了，下了車快步地朝自己走，腳步匆匆的，每一步都踩在姚真的心臟上，把心臟狠狠地往下壓，然後姚真的心臟倔強有力地往回彈。

撲通，撲通，動靜大得地動山搖。

赫安來了，皺著眉頭架住自己的肩膀，長著淚痣的那邊臉對著自己，眼下的小痣乖巧地姚真打著招呼，你好呀，好久不見。

赫安來了，把自己放倒在床上，一臉責備地說，怎麽喝那多。

姚真拉著赫安的手，喊難受。

赫安就一臉緊張，滿眼心疼地問：“哪兒難受？”

姚真又不說話了。

醒了之後姚真就想明白了。明白了什麽是愛。

順帶著讀懂了那個晚自習赫安失落到絕望的眼神，明白了赫安為什麽要瞞著自己遠走他鄉。

造了什麽孽啊。

赫安有什麽錯啊要為自己受那麽多傷。

和家裏出櫃的時候老爸問：“你交往了那麽多女孩子，現在怎麽喜歡男人了？”

姚真說：“我沒想明白。”

“這種事需要想嗎？”

姚真沒回答，只是說“我喜歡小安。”

老爸回房裏拿出了藤條，狠狠地抽在了他身上，“你喜歡男人我無所謂，你喜歡小安我也不攔你，我抽你是因為你耽誤了那麽多女孩。”

姚真受下了。

是自己該受的。

抽完了老爸說，“小安有抑郁癥，你要是還沒想明白就別去招惹他。”

姚真說：“我愛他，我想明白了。”

然後就被轟出了家門。

順勢住進了赫安家裏。

姚真終於走到了終點，還好，赫安就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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