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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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人家那腿多長,他那腿能比嗎?”

一路和周華貧嘴,已經走到大堂了。路過經理辦公室的時候我往裏面瞥了一眼,盛嘉顯似乎在上網,眼睛緊緊地盯著手機屏幕,眉間有一個深深地川字皺紋。

罷罷,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管那麽多幹嘛呢。又不是我兒子。

翻著白眼躲到了前臺後面,又開始想玩手機沒法玩,想上網又上不去的狀態了。哎,要不努力一把升個經理什麽的,就跟盛嘉顯那樣有個獨立的辦公室,這樣的話最起碼電腦能連接到外網啊。

正在我無聊的時候一通預約電話打了過來,我夾著話筒劈裏啪啦地在鍵盤上輸入預訂資料的時候,盛嘉顯的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叫我去他辦公室一趟。

完成了手續以後我無奈地起身往他的辦公室走去,去的時候隔了兩個人的周華還特意仰著身子沖我賊笑,我更是覺得哪天她腦洞要能收住了,那就謝天謝地了。

剛進辦公室呢,盛嘉顯就挑眉發難了:“看你早上訓我那樣子,沒想到真的是來頭不小啊。”

我心裏一驚,難道這貨被我訓得那麽慘,已經開始上網人肉我了?可是不對啊,我在網上從來只潛水不發言,怎麽可能會那麽快就人肉到我了呢。

大概是見我一臉不解的樣子,盛嘉顯憤憤地說道:“我爸爸剛才打電話來問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王子悠的人,你說呢?”

我聽了以後心中叫苦不疊。還別說,他爹我還真的就認識了。兩年前的時候我們這個城市有一個書法展,當時我聽說有王獻之的《洛神賦》原拓,就拉了花離興沖沖地去了。我們兩個人隔著玻璃在那兒點評,我說了挺多堂伯父的字的特點給花離聽,誰知道就被身後的老頭聽見了,交談之下才知道他是本地的書法協會的會長,也是來看這個的。

後來他就硬是留了我的手機號碼,還拉著我叫我跟他一起寫字去。我推諉不得,花離卻躲在老頭身後無聲地笑彎了腰,估計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很微妙,才能讓他這樣的人笑得那麽天花亂墜。當然了,這都比不上後來我們發現其實這老頭姓盛的時候,花離笑得厲害了。

“哦,盛老先生是我兩年在一個書法展上認識的,沒想到是你父親啊。”我推著笑說道。

盛嘉顯見我笑著說話,更是生氣了:“你笑什麽笑,我還沒問你你怎麽認識我爸的呢。”

“我跟盛老先生一直都有聯系,只是不知道是你的父親而已。”

“我爸說要是你在的話,就叫你周六的時候一起去吃個飯。”

我其實並不想去,但是又不好意思推脫,只得勉強答應下來。反正就是一頓飯,還不用我出錢呢,吃就吃唄。

我問道:“好啊,周六是吧?去哪兒吃啊?”

盛嘉顯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說道:“我家。”

我頓時無語。這盛老頭一直想知道我的書法跟誰學的,難道我要告訴他不好意思哦我是你曾曾曾曾曾曾曾祖母,我的書法呢,是跟王獻之學的嗎?估計會被當場扭送精神病院電療吧。

“不過盛經理,”我突然想起來問道,“家父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工作的?”

盛嘉顯的臉色更怪了,憋了半天把臉憋得通紅,最後才吞吞吐吐地說道:“我發了你的照片在朋友圈裏。”

“你發我的照片到朋友圈裏幹什麽?”我驚恐的問道。這年頭,別說我這裏只是繁華一點兒的沿海城市了,就算是別的國際大都市都能七串八串地找出熟人來,他這一發要是有哪些三四十年前的同事看到了怎麽辦?現在七八十歲的小年輕們可潮啦,學新東西可快了。

盛嘉顯別過頭去說道:“我只是照了大堂的照片而已。”

我的心總算放下來一點。吃飯就吃飯吧,吃飯還能讓盛老頭兒把我吃了不成。

抱著這個輕松的心態,到了周六的那一天我跟花離打了聲招呼就走了,也沒有特意打扮,素顏穿了身休閑裝就出門了。誰知道在小區門口接我的盛嘉顯一上車看到我這身打扮就傻了,驚訝地看著我說道:“你就穿成這樣來我家吃飯?”

我盯著前面的路,不經意地說道:“有什麽問題嗎,不就是吃一頓飯嗎。”

盛嘉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嗔道:“你沒看到我穿什麽嗎!”

我這才扭頭去看他穿的是什麽。盛嘉顯身上穿著熨得服服帖帖的西裝,還正兒八經地打著領結,相比之下我簡直就是要去菜市場買菜一樣隨便。

“那麽隆重啊?”

盛嘉顯被我的語氣給氣得直翻白眼,理都不理我就拿著手機不知道給誰打電話,叫人家趕緊拿條裙子下來給我換上。此刻我們已經到了地下停車場,我趕忙從包裏掏出化妝品來往臉上搓,一邊已經有一個看上去是盛嘉顯姐妹的人那著個袋子急匆匆地從門口處走來。

果不其然,盛嘉顯見到那個女人來了以後搖下窗就叫姐。我也來了興致,細細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長得還是很秀氣漂亮的一個姑娘,眼睛也跟盛嘉顯一眼,大而有神。

盛嘉顯的姐姐急匆匆地將手裏的袋子遞給我,然後和盛嘉顯一起走到門口處等我換衣服。我看著他們兩人盛裝打扮在一旁低聲討論著什麽,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幸而今天腳上穿的是一雙坡跟鞋,也不用再換了,跳下車來就向他們走去。

他們二人見我走來,立馬停止了討論。盛嘉顯咳了咳遞了個目光給他姐姐,向我介紹道:“姐姐,這是我的同事王子悠。王子悠,這是我的姐姐盛嘉皖。”

盛嘉皖伸出一只手來松松地握了握就連忙撤了回去,我也不甚在意。畢竟我是一個外人,突然被請來吃飯還穿得那麽隨意,換誰都會覺得被小瞧的感覺。可是蒼天在上啊,我發誓我以為這只是個老人家請我喝喝茶吃吃飯那麽簡單的事情啊。

這裏只是一個普通的居民小區而已,我進電梯的時候還在納悶普通的住房吃個飯還需要穿西裝這盛老頭要求未免太高了些,可等我進了他家的門,我才知道我錯了,盛老頭的要求一點都不高,相反我還覺得有點兒低了。

離頂層還有三樓的時候我們就出了電梯,盛嘉顯推開房門叫我進去的時候,裏面是三層樓打通了的屋子,布置得古色古香。一樓只是普通的大客廳,二樓似乎是臥房的樣子,三樓堆著滿滿一層的書架,還掛著許多的字畫。

我仰著脖子打量這個屋子,感嘆著真的是兒孫自有兒孫福啊,想當年我在北邊的胡地帶著兒子,住在小茅屋裏,每天一個女人家挑水做飯洗衣,沒想到過了那麽多年以後他們居然混得那麽風生水起的。

盛老頭見我來了急忙放下手裏的報紙上來跟我打招呼,我環視了一樓客廳一眼,別的客人也三三兩兩地形成一個個小團體站著聊天,坐著的除了盛夫人以外還有一個青年男子在客廳另一邊在打游戲,見到有新客人來了才懶洋洋地從氣墊床上站起來,跟我打招呼。

青年人的頭轉過來的那一刻我倒吸一口冷氣,不為別的,只為了他的那張臉。跟英游實在是太像了,要不是我知道他是盛家的兒子,我簡直都要以為他就是我的丈夫了。可見基因的力量是多麽強大啊,我自己的親生兒子都長得沒他那麽像英游呢。

盛老頭已經開始跟我介紹起了他家的人,他跟盛夫人育有三子,老大是盛嘉皖,在外企工作;老三就是盛嘉顯,跟我一起在酒店供職;而那個長得跟郗英游一模一樣的人,是老二盛嘉佑,在報社裏做一名娛記。

嘖嘖,樣子像就算了,連名字都那麽相似,少年你是多返祖啊。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來,對著盛嘉佑問道:“對了,盛先生,這周前幾天的時候你是不是早上大概五六點的時候在我們酒店附近的一家大廈前走過?背著個黑色的書包的。”

盛嘉佑困惑地皺起眉,慢慢地點點頭承認。不得不說,就在他點頭的那一刻,我心裏一直膨脹著的氣球啵一聲地被戳破了。原來不是英游,是他啊。

結果就是一頓飯吃的我索然無味。盛嘉顯看著我,我看著盛嘉佑,盛嘉佑盯著飯碗。稀裏糊塗地逼著自己吃下了一碗白米飯後連端上來的甜點都不想再吃,感覺味如嚼蠟。其實我可喜歡吃了,你看從前,我不是和花離把開封吃了個遍麽。

天字第一號規矩就是去人家家裏吃飯以後不能立刻走人,而且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賓客在,就隨著人群在這寬敞的屋子裏閑逛。這盛老頭也真是怪,既然有錢買那麽多套房子打通起來,為什麽不直接買套別墅呢?

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三樓,我看著懸掛在墻壁上的那些字畫,其中一幅不知是誰寫的《綠羅裙》字跡神似英游,特別是那剛硬的筆法,簡直就跟英游當初在帛書上寫的批註一模一樣。

我站在字前認真地端詳著,不知何時盛嘉佑已經站到了我的身後,悠悠地開口問道:“你似乎很喜歡這幅字?”

我點點頭,道:“是啊,像一位故人的字。”

盛嘉佑輕輕一笑,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彎曲的樣子和臉上的酒窩都跟英游一模一樣。我靜靜地站在他面前,就好像時間又回到了我們成婚後的日子一般,只是他不過是我和英游的後裔之一罷了。

“故人?你年紀應該跟我弟一樣大吧,這麽年輕哪裏來的故人?”

我窘迫地笑笑,不再答話。就算我知道他不是英游,可站在他面前我還是像從前那個會在夫君的關切眼神下羞紅了臉的新嫁婦。

見我不答話,盛嘉佑繼續說道:“這幅字是我寫的。”

不得不說我有點兒震驚了。這孩子不僅長得跟英游一樣,字還寫得那麽神似,現在的小孩都是吃什麽長大的啊?奶奶我表示很牽掛啊。

“啊…寫得不錯……”

“聽爸說你也會寫字,要不你也寫一副給我看看?”

我挑眉。真不是我吹牛,我這字還是跟堂伯父學的,要是真的寫出來還指不定惹出多少事兒來呢,少不得要婉言拒絕的。

可盛嘉佑根本不買我的帳,拉了我的手就往書桌走。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大大的楠木桌子,上面擺著一個筆筒,插了一海的筆。他隨意拿了支紫毫筆替我蘸飽了墨,硬是塞進我的手裏。我對著雪白的等宣紙,舉筆略想了想,便寫下五代馮延巳的《春日宴》。

我寫字向來是一氣呵成的,最後一筆寫完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掌聲,我扭頭一看,不知何時盛嘉顯和他父親也來了。

盛老先生走上前來瞇著眼睛細細地看我剛寫完的字,我背後已一陣一陣地冒冷汗。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管不住自己在盛家留下墨跡。盛老先生擔任本地的書法協會會長三十餘年,最起碼能看出來我的端倪。

“小王啊,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的字是跟你曾祖父學的對吧?”

“是啊。”

盛老先生負著手,沈思片刻,將我寫好的字拿起來遞給我說道:“你啊,跟嘉佑這孩子一樣,明明是寫字的好苗子,卻又都不肯學。”

盛嘉顯的臉色有點兒古怪,他吞吞吐吐地反駁道:“可是爸,我覺得小王在酒店工作也挺好的啊。”

一直抱著手臂站在後面的盛嘉佑聽到他父親這麽說,臉上的神色從一開始的微笑變得玩味起來,深邃的眼睛裏的神色不知不覺地變成了狐疑。

作者有話要說:

☆、喪子之痛

再回到家已經是下午六七點了,我倒不著急做飯,進了家門直奔花離的房間,將他從電腦前揪了過來。

花離正在工作,他在網上的一個文藝論壇上有自己的專欄,沒事兒寫寫游記再扔幾張自己的照片上去,也不知道是他文章好還是臉蛋好,反正也挺有名氣,每個月進賬比我還多。

他工作被打斷自然是不高興的,可我也顧不得了,掏出手機就給他看我和盛嘉佑的合照。沒錯,臨走前我厚著臉皮讓盛嘉顯給我們倆照了一張合照。雖然他不是郗英游,可他好歹是郗英游的子孫,要是我運氣不好,還是找不到英游的話,也能指著這張合照來寬慰自己。

畢竟我們已經好多年好多年沒有再見面了,縱使不是真的,我也想看看我們二人站在同一副畫面裏的樣子。

“他就是郗英游吧!”花離一看照片,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搖搖頭,失望地說道:“我知道他們很像,可是他是盛老頭家的老二,不可能是英游。而且那天我在公交車上見到的就是他。”

花離把臉又貼近了一些我的手機屏幕,皺著眉頭說道:“可這也太想了吧,他臉上那個笑容,跟從前與你一起生活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從來不這樣對我笑的。”

我覺得這句話有點兒醋味,斜著眼瞟他:“得了吧,他要對你含情脈脈地還得了。”

花離翻了個白眼,手指噠噠地戳著屏幕說道:“你要不是說他是盛老頭的兒子,我真的會當他是英游。你看你們倆站在一起,除了衣服頭發不同了,別的就跟…就跟冷藏了一千六百年一樣。”

我搶回手機,悵然失索。本來都想好了下周上晚班之後的那一天的假裏都用來蹲那個黑色背包的男子的,誰知道現在也不用蹲了,人也沒個影兒了,感覺好像盼頭都沒了。

“餵,花離。”我轉過身對又埋頭工作的花離說道,“要不我辭職把全國都走一趟吧?”

“神經病。”花離頭也不擡就丟了個詞給我。

“為什麽啊?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沒準我們現在說話這會子,他都已經飛到國外了!”

花離重重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我都告訴過你幾百遍了,郗英游不是我治的,可他又活下來了,這說明什麽呢?”

“說明他是鐘離郡的梅柏寶治的。”

“沒錯。”花離點點頭,“但是依我對梅柏寶那二流子的認識,他絕對是要施行秘術才能治好郗英游的。以他的為人,絕對不會是犧牲自己拯救他人,所以你說郗英游能活過來又是經梅柏寶的手治安好的,是付出了什麽?”

“他自個兒身上某種重要的東西。”

“那根據最後一次我們打聽來的消息,也就是嘉慶十六年的時候,在紹興,他還是有胳膊有腿有腦子的,還能說會道把自己給說得十裏八鄉都傳遍了名聲,那你說他付出的代價是什麽?”

“記憶。”

說到這裏,我已經心灰意冷了起來。這種對話我和花離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每次得到的結論就是英游過得很好,但是他應該是不記得我了。搞不好,整個東晉時期的記憶他都沒有了,也不記得自己從誰的手裏起死回生,也不記得自己怎麽就恍恍惚惚地長生不死了。

花離劈裏啪啦地敲著鍵盤說道:“況且,你就這麽跑了,我住哪兒。”

我一個枕頭就飛了過去。不要臉,實在是不要臉!

少說我們兩個人在這世界上沒缺胳膊少腿地活了一千多年,當年光我剩下的那些首飾隨便拿個出來賣在市中心買套房子是沒有問題的了。而且花離這家夥不僅有首飾有金銀,他還有書啊!隨便一本書拿出來現在都是千年古籍啊,不管是黑市還是正兒八經地拍賣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當然了,這年頭流行上交國家,但是這也不是他貧窮的原因!他這樣好逸惡勞,當初帶著東西出國以後往瑞士的銀行一存就當沒有了一樣,天天跟著我蹭吃蹭喝的。

反倒是我,兢兢業業地工作,工作了七八年以後發現尼瑪這世道太黑了,於是將當年拿來吐骨頭的幾個小瓷碟拿出來賣。花離一見我在本市買了房子,就將原來租的單間退掉,搬來了跟我一起住。

撇下花離,我轉悠到陽臺上,趴在欄桿上看著遠處的馬路。這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會選擇在這裏立腳也是因為盛家在這裏的緣故。可是我已經在這裏住了將近快十年了,現在的王子悠是二十七歲的女白領,可是十年後呢?我的臉就會將我給出賣了。

以前是古代的時候還好,我只要把頭發一紮就能裝成個男人在城市裏小規模地跑跑,可是現在已經行不通了,一座城市不能呆得超過十年,這是我跟花離的規矩。十年之期一到,就要搬去另外一個遙遠的省份生活。

要再搬的話,就搬去下雪的地方吧,我已經快十年沒有看見過落雪了呢。

猶記得未出嫁的時候,也是一年的冬天,英游來拜訪王府。那時候我似乎也才十一二歲的樣子,下了雪就到院子裏堆雪人,堆好了才發現這雪人沒手沒腳的,一個小男孩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拿枯樹枝插上,還樂呵呵地對我笑。

那不是我第一次見到英游,第一次見到英游的時候似乎他來看望堂伯母的。郗家當時也算是炙手可熱,七八歲的小人兒粉嫩可愛,和和氣氣地。我也不怕生,叫上花離三個人就趁著乳母不防備自己解了一條小舟在院子裏的湖上玩。

後來長大定情的時候,也是我們三個人坐在一條小舟上。花離那時候已經拜師修道了,穿著道袍坐在舟首,享受著岸邊出游姑娘們的目光,而英游和我坐在中間。他將一副玉鐲子交給我,說是他母親留下來的。我接過來害羞地覺得臉要燒起來,可又不想別過頭去,正窘迫之間,英游將我摟進懷裏,他身上的墨香我到如今都記得。

再後來麽,便是郗家遣媒人來求,父親當堂應允。擇了個吉日,我便成了英游的妻子了。

早該想到的,當初那麽的順利,後面這一千年的分離,都是磨難。

渾渾噩噩地日子就到了四月,清明節將至,酒店肯定是不會在公眾假日裏放假的,但我用攢下來的年假去請,部門主管也無可奈何。拿了假期的我就跟花離定了去南京的機票,打算回建康掃掃墓。

王家的後人還有幾房生活在南京的,不過祖墳早就不在原來的陵園裏了。我父母跟花離父母的墳墓也被花離遷去了他修道的道觀附近,遠離原來的陵園。沒辦法,近一百年期間還是會有人認的我們的,而我也因為面容無改的緣故被驅逐過,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也唯有出此下策。

下了飛機我跟花離就租了輛車熟門熟路地就往原來的道觀開去。那裏前幾年的時候人煙漸漸地多了起來,我便跟花離商計了以後就買下了那片山頭,又雇了人扮作在城裏發了大財回老家貢獻經濟的樣子修了路蓋了房子,每年清明的時候回來掃墓,偷得浮生半日閑。

看著車窗外飛過的風景,我又想起來原來我跟英游一起生活的點滴了。往年的時候我也會想,但今年也許是見了盛嘉佑的緣故,動不動就會想到英游。

“你上次說去找郗英游嗎,我倒是替你在網上查到了點兒他的蹤跡。”

原本沈浸在回憶裏的我一個激靈,扭頭看向花離。他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手機,趁著紅綠燈的空隙打開一個網頁給我看。我接過一瞧,是他的那個網絡專欄,寫的是關於他在西藏的時候那些僧侶說過的關於轉世輪回的話題。

把網頁往下面滑,就是各路網友的留言。有許多人都說自己身邊的人如何如何,一些用星號標出來的都是說自己身邊的學長、同事、父輩的同事之類的,一一看下來,都不外乎記憶力超群,博學,字寫得一絕之類的話。

“你…你是說,這都是英游?”我驚訝地說道。

花離點頭,又說道:“這些IP地址我都查過了,那些說大學前輩的人,他們的大學是北京的一所高校,我又去找了找出版社認識的人,連七帶八地找到關系,那個盛嘉佑也是那所大學畢業的。而且,連時間都對得上。”

我狠狠地白了花離一眼,道:“盛嘉佑可是盛老頭的兒子,盛嘉顯的哥哥,怎麽可能是英游!”

花離聳聳肩說道:“不管你怎麽說,我還是覺得他就是郗英游。可能是郗英游的魂魄被抽出來了,肉身早就死去了,否則哪裏會有那麽像的子嗣。子悠啊,你可別忘了,這都過去多少年了,有多少外家的女子啊,怎麽可能還是那麽像郗英游?”

我少見地不出言反駁了。對啊,我跟英游生活的那個年代距今已經有一千多年了,每一代都會娶不同家族的女子,怎麽可能還那麽像呢?但事實就是硬生生地擺在我面前,盛嘉佑是我的後裔,他的爹是我第不知道幾代的後代。

車開上去了曲折的山道,我不再言語,一條一條地看著留言,試圖在那些只言片語之間拼湊出一個熟悉的輪廓。從白色的亮光之中我似乎真的又看到英游,坐在那落英繽紛的庭院裏,執筆書寫,端的是那份從小培養出來的氣度。

果然人老了就愛回憶從前啊。

包裏的手機傳來鈴聲,我拿起來一看居然是盛嘉顯。奇了怪了,我現在可是休假期間,他能有什麽事情找我?

“王子悠,你是不是回老家掃墓了?”連聲問好都沒有,這孩子到底是怎麽教的啊。

“嗯,有事嗎?”我也懶得跟他廢話,單刀直入地問道。

“有。”那頭盛嘉顯回答得有點兒生硬,“我也跟著我爸回山西那邊掃墓了,你…你要是有空的話要不要也來玩玩?”

我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跺了幾腳似的,沈痛地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如今的山西,往日的胡地,我的孩子命隕的地方。我怎麽能回去看呢?那可是我的兒子的亡命之地,此生我都不想再踏上那片土地半步。

“不了,我這邊挺忙的。”我哽咽著說道。

盛嘉顯似乎並沒有聽出來我的聲音有什麽不對,又哭勸幾次,我依舊拒絕。最後換了盛嘉佑來講電話,我聽著英游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更是激起心中的喪子之痛,眼淚決堤而出連話也說不出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花離皺著眉看著前方的山路,關切地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我搖頭讓頭發遮住自己的面龐,默默地抽出紙巾擦掉臉上的淚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鴻禧。”

一向開朗的花離聽到這個眼神也黯淡了下去,他空出一只手來拍拍我的後背,一言不發。一時之間,狹小的車內只能聽到我的抽噎聲,漸漸地被悲傷的氛圍環繞著。

鴻禧,是我給我和英游的孩子取的名字。我在十九歲的時候生下他,當時英游已不知去向,而我們這一支也頹勢漸現,我獨自一人守在宅子裏與吳媽一同靠親戚的接濟帶著孩子,日子還算湊合。後來吳媽去世,我不得不拋頭露面地外出謀生,誰知道不知道哪天被本家的一個多事的人看到了,回去說我出嫁十多年年了容顏不改,肯定是被蛇妖附身,要綁了我燒掉。

聽到消息的我連夜只敢托小廝給城外道觀修煉的花離送個口信就連夜帶著鴻禧出逃,誰知道王家動了真格要找出我這個孽障,不論我逃到何處都不得安生,於是只好逃到北邊的胡地生存。

這期間的艱難也不需我贅述了,反正在一個女人連容顏都會給自己招來麻煩的年代,我獨自一個人在語言不通的胡地帶著十歲的兒子,又是當爹又是當媽還得兼職當啟蒙老師。再後來我實在是無力支撐,只好叫花離將他帶回去好好學習。

此時我已經不得不四處搬家,聲稱自己是鴻禧的長姐才能合理解釋我的年齡。鴻禧還小,但是很聰明知道配合,長得也像我,所以鄰居也沒有起疑,再說那時候兵荒馬亂的,也無人太過關心這些。而鴻禧隨著花離這麽一走,我就不敢再隨意搬家,苦守著一座破磚房,只為每年的春節時鴻禧回來能找到我。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花離給我寄了一封信,說給鴻禧說了一門親事,姑娘是一家商戶的女兒,倒也識大體。我早就不指望還能與名門攀親,只求鴻禧高興就好。

誰知道就在他成親一年後的時間裏,噩運就這麽無聲無息地降臨在我唯一的孩子身上。

那是一年的端午節,鴻禧不知道在那兒得了些好的藥材,他記掛著我一人在胡地就偷偷地自己騎了馬來看我。但是正值東晉政局不穩,四處匪盜橫行,他一個精壯青年披星戴月地往北邊的胡地趕,不免被人盯上,以為他手裏的是什麽稀奇珍寶要藏到外域。

於是,在他踏上趙國土地沒多久,就被人搶了。若是劫了財還好,誰知道那群匪徒見鴻禧穿得周正,以為他肯定還有餘財私自藏著,拷打以後發現什麽都搜不出來以後,就一劍抹了他的脖子將屍體拋在馬路中央,任人踐踏。

那一日許是母子連心的緣故,我總是坐臥不安地,披了條頭巾往外走想著去城門口等他,誰知道沒走多遠就看到一群人圍在馬路上。我的心咯噔一跳,奮力擠進人群,只看到鴻禧的身體像一個壞掉了的雕像一樣癱在地上,衣裳與頭發都被血液染紅,身子四周因為經了早上的太陽曬了半日以後已有蒼蠅嗡嗡地環繞,發出腥臭味。他的一只手還緊緊地握著包藥材的紙,手背上的黑痣因為沾染了血的緣故有點兒模糊不清。

事隔了那麽多年,想起來我都覺得心被人活生生地撕裂一樣痛苦。那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就這麽沒了,因為那麽尋常無奈的理由,他就被人像一塊破布一樣地丟棄在馬路上,如果不是我出來也許還無人為他收斂屍體。

當下我就撲到鴻禧身上,不顧他身上的惡臭抱起來就痛哭。我哭著求天告地,把手臂割開想用我的血液把我的兒子救回來,可已經為時已晚。他的身體冰冷而僵硬,不管我滴了多少血進他的嘴裏也無濟於事。

有人認出是我,先是為了我的多年不變感到吃驚,隨後幾個人上來七手八腳地把鴻禧的屍體搬到我家裏,又有健壯的婦人上前將我一路攙扶回家。隨後又有人為我包紮了傷口,給我灌下熱湯。我就由著他們擺弄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最後還是花離來了。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袍,就像天上下來的神仙一樣。相比之下的我,蓬頭垢面,再也窺不出當日的王府內尊貴小姐的形狀來。

花離占蔔出了一個風水寶地,買來了棺材,花錢雇了人修了墳墓豎了墓碑。這些事情我一概都插不上手,因為外間已經傳開了我的事情,而且我也懶得去應付了,一切都交給花離去打理。只是到了下葬的那一日,我才好像真的認識到我的孩子要離我而去一般,瘋了一般也要跳入墓穴隨他而去。

失去鴻禧,比失去英游更叫我傷心。英游尚且有可能僥幸偷生,可我的鴻禧,我可憐的鴻禧沒有神佛庇佑,也無仙丹護體,他就這麽丟下我往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啊。

我看著那冰冷的棺木,想起鴻禧剛出生的時候。他那樣小,臉皺皺的,在繈褓之中放聲大哭。一轉眼,他就四五歲大了,會讀書認字了,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廊下咿咿呀呀地讀著《洛神賦》,再後來那輛顛簸的馬車上,也是他小小的手拉著我的手,告訴我阿娘莫哭。

我閉上眼,前塵舊夢,早都已經不堪回首。跌跌撞撞地在人世間打滾了那麽多年,竟無一種傷痛比喪子之痛更傷我心。

作者有話要說:

☆、疑雲重重

在南京的日子過得飛快,一周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這幾天我和花離都因為連綿的陰雨和寒冷的天氣,並未下山,而是抱著坐吃山空的心態把冰箱倒騰了個空,正好吃到最後一天。

這次回來花離整理了很多他昔年的資料,很多東西他都已經放了好幾百年了,猛地從櫃子裏翻出來,灰塵撲撲的嗆人得很。

有一天我見他坐在書桌前看著什麽,書頁上的字都已有些模糊不清,他拿著毛筆在細細地補上缺失的筆畫,於是我也拿支筆上去幫他,誰知道是一些苦悶的道經禪書,看得我頭大如牛。

花離好不容易補完了一頁,擡頭看到我在一邊一手執筆一手拿著面包,嚇得跳起來直把我往門外轟,嘴裏還叫著:“你個神經病給我離我的書遠點兒!”

我深不以為然:“扯淡吧你,從前咱們倆上學堂的時候也沒見你那麽勤奮好學過。”

“傻麽你!這些書拿出去可是可以換錢的啊!”花離近乎是咆哮了。

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從前的世外高人如今居然想用筆墨去換錢,丟人,真是丟人!

可見啊如今的世道真的是能把世外高人逼得再也世外不下去了啊。以前你說過你了都市生活,得嘞,給您山裏頭蓋一道觀成了吧?這樣夠世外了吧?現在呢,你要蓋道觀?地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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