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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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逃離那個所謂的‘家’,從小到大我這個想法都沒有變過,那個家什麽也給不了我,只會拖累我而已,父親長年因病躺在床榻上,就靠母親做些零活兒來維持生計,每次一到開學的時候大家就都開始發愁,愁學費從哪裏來,借到沒有人肯借給我們錢.......”

坐在醫院外面臨著街邊的長椅上,慕華芩沖我慘淡地笑了笑,說:“我一直覺得我能夠念到大學是個奇跡,我自己都數不清楚有多少次想要輟學了。”

然後她緊接著說:“但是,我要出人頭地,我就不能放棄學業。”

我打開手中拿的礦泉水,喉嚨有點兒幹澀,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發現最近我總是呈現出這麽一種不會說話的狀況,於是就幹脆閉了嘴巴做一個傾聽者。

“你很想問吧,”她看著遠處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說:“關於那個錢的事。”

我搖搖頭:“大概猜到差不多了,沒必要說出來,再說我也不是該追究這件事的人,要說有誰真的有權利問,那也該是袁晨彬。”

“我從袁家拿了六十萬,”她直白地說:“對袁家來說,這筆錢買回一個聽話的兒子,其實並不多,他們很劃算,這錢是我為我自己準備的,結果最後還是因為我父親得病搭進了醫院裏面去。我是腳踏兩條船沒錯,我一直做得很謹慎,害怕傷害到彬......”

她喝了口瓶子裏的水,仰頭看天空,眼角煩著淚光:“我需要錢,很需要很需要.但是,我對彬的心意並不是假的,我一直在想,等到有一天我真的出人頭地了,我就可以見到彬的家人,勇敢地告訴他們我要和彬在一起了......可是我沒有想到,袁家這麽謹慎,當初我和彬交往不到一年的時候,就派人來查我的底細。”

然後她閉上眼睛:“現在我想想,也許最致命最關鍵的,不是我的家境,當我剛剛在病房裏面看到袁夫人對你都能那麽親切,我才明白了......原來最初腳踏兩條船這件事,才是袁夫人討厭我的根源,那時候她找到我,拿著錢叫我離開彬。可笑的是,她並不是棒打鴛鴦的讓人厭煩的嘴臉,而是義正言辭仿佛替天行道,我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要求她不要告訴彬這件事,我想這樣,彬也許不會太過恨我......我出賣了心愛的人,結果換來的錢還是搭進了我那個永遠扶不上墻的家......”

說到這裏,她平視著前方微微笑:“真是可笑,我一直想要逃離的那個家,永遠,永遠都在拖著我,讓我無法往前走。”

“可能我沒辦法理解你的痛苦,”我覺得我必須得說點什麽,於是開了口:“但是,每個人都是這樣背負一些東西默默努力的,你也好,袁晨彬也好,我的家形同虛設,可是結果呢,我也沒有比你們過的更好,有些事是註定好的,在這個範圍內,我只想然給自己活得輕松一些。你一直想要逃離那個家,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你就再也沒有機會逃離了,所以,想開一點吧,與其怨天尤人,不如想想有什麽是自己可以努力的。”

“......和彬分手以後,我很後悔,那個時候,說分手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的表情,我知道他真的受傷了,然後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很在意,我真的很在意他,我不想他恨我討厭我,然後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等我可以直起腰板在袁夫人面前說話了,我就會把錢還給她,然後告訴她我的愛情是不可以拿錢來衡量的,我要留在彬身邊。”她嘆了口氣,說:“結果我見到袁夫人,我還是擡不起頭,這一次,我變成了害彬卷入這件事的罪魁禍首。”

“是你想太多,”我說:“你根本沒必要覺得在袁夫人面前擡不起頭,從最初你自己就覺得低人一等了,這甚至和這次的整件事都沒有關系,我才不在乎那些有錢人怎麽想,我就算在袁董面前,還是這個樣子,最多表示一下對長輩的尊敬就好,沒必要因為家境一般就自己先給自己安個低人一等的位置吧?”

她楞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失神地說:“是啊......你說的,可能是對的。”

“我說的是真理,”我認真地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錢財地位都是身外之物,到底活得怎麽樣卻要看人的心態,因為沒錢就成天苦大仇深,你反倒會錯過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東西。”

她看著我,突然笑了:“難怪彬會和你這麽要好,你會把事情簡化。”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她又道:“可是這次的事情已經沒辦法簡化了。”

接著又是一段冗長的沈默。

我極端痛恨這種沈悶的,世界末日一般的氣氛,因為它總會把我變成啞巴,於是我開始在腦海中搜索,試圖找到一個可以迅速地,而又不冒失的結束這次談話的方法。

“我這次和你說這麽多,”她說:“是因為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不要告訴彬我當初離開他的真相,這也是為了他好,你想想,作為一個男人,要是知道了這種事,他也會很難接受,所以......你能夠替我隱瞞嗎?”

可憐的袁晨彬,我在心裏微微嘆息,但還是露出一個努力在寬慰她的笑容,點點頭回答:“這是你們的事,就算真的要告訴他,那也不應該是我,只是我希望你搞清楚以後的方向,審視清楚你們之間的關系,然後在這次的事之後,總該有個結果。”

“林嘉綺你並不希望我們在一起吧,”她突然說:“在我的生日派對上,我看到彬吻了你......你一定不會希望我們覆合,我是知道的,如果有機會,我希望我還能和你公平競爭,因為我不想放手。”

我擺擺手,“我壓根就不在那個戰場上,那個吻是個誤會,你可以放心了,我和袁晨彬就是最普通不過的朋友,以後也會是這樣。但是我作為他的朋友,我希望如果有一天你們覆合了......”我深吸一口氣,說:“到時在他身邊的不再是那個會腳踏兩條船或者為了什麽其他因素而輕易放棄他的慕華芩。我是袁晨彬的朋友,我希望他幸福,他值得擁有一份像樣的,體面的感情。”

這些話一氣呵成,我有點兒佩服起自己來,輕而易舉地把一切都否認掉了,好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好像無關痛癢,在她註視著我,一臉柔情似乎就要致謝詞的時候,我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看了看手機屏幕,這才是慕華芩的頭號情敵——慕容朝歌來電了。

於是我對慕華芩做個抱歉的表情,跑到一邊接了電話,慕容在電話裏面焦急的詢問口氣因為還沒有緩過來的暈機癥狀而顯得特別吃力,在她的催促下,我不得不在電話裏面省略了過程直接告訴她醫院的名字。

然後我一臉頹唐地回到慕華芩面前,說:“我看咱們還是走吧,等一下有一個袁晨彬的花癡粉絲馬上就來了,認識你的,要她看到你可不太好。”

“......難道是慕容朝歌?”她直接問了出來。

這也省了我的麻煩,我點了點頭。

慕華芩表情覆雜到我完全分析不出裏面包含的信息量,她站起身,說:“是啊,也該走了,袁夫人恨不得我再也別來呢。”

那語氣帶著抱怨,又顯得格外淒涼,我收起了自己心裏那點兒憐憫,告訴自己,同情別人,先看看你自己吧!

——眼下,我的處境也確實並不樂觀,刑事訴訟的細節聽得我心驚肉跳,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以為沒有漏洞公正無比的嚴格法律,在認為的操作下,還可以變本加厲——袁家要以“故意傷害罪”的罪名上訴,預定的目標是要判對方五年監禁。方才袁董也是擺擺手一臉的正氣凜然:“不接受庭外調解,還有,他們的錢我們一分不要,我只要這個孩子為他一時幼稚犯下的錯付出代價,錢算是什麽代價?”

是啊,錢的確不是代價,但是要擱在我身上,我想你還是判我監禁吧,因為我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我這思想顯然不能用來衡量那個正在警察局被拘留的男人,他家並不缺錢,這就意味著,他家也會想盡一切辦法來讓他不至於在接下來的五年裏面,成天吃著沒營養的飯菜唱《鐵窗淚》。

我萬分糾結地覺得,我居然被夾在了中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進退維谷分外找不到發言權。坐在回去的公交車上,我心中這種無語問蒼天的感覺被無限地擴大了。明天會怎樣,後天會怎樣呢,我不知道,我只能數著日子,來等待這個結果了。

沒有一個結果是我想要的結果,在這整件事裏面,唯獨我——是沒有立場的那一個。

我能夠想象也許就連慕容聽了整件事之後都會義憤填膺恨不得將那個男人立刻繩之以法,可是我,冷漠的我,在任何時候,腦海裏面那個叫做邏輯和理智的繩索都不會斷,它馬不停蹄地運轉著,然我只懂得分析厲害關系,而不表露情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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