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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濃霧中的亡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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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調有點變,“好像真的是在拖拽一根繩索或者是鐵鏈,但是竟然是全船的人在排好隊一起行動!”

“大概是全船的人都被宇文公子脅迫了吧,”安星眠猜測著,“當然也有可能是花錢收買,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訴諸武力的。”

雪懷青接下來所描述的場景更加讓人摸不著頭腦:“兩條船靠在一起了,好像是搭上了板子……那些人都踩著板子到了那條剛出現的船上!幾乎所有人都過去了,客船上留下的人很少,也許都是宇文公子的人。”

“也就是說,除了宇文公子和他的手下,其他的普通乘客全都離船去了這條濃霧裏冒出來的怪船。為什麽呢?真的是被脅迫了嗎?”安星眠皺起了眉頭。

而這時候,亡歌聲也越來越響,雪懷青明白,那說明發出亡歌的屍舞者所需要動用的屍舞術程度越來越深,越來越需要通過亡歌來增強自己的力量。濃霧,怪船,客船乘客們奇怪的舉動,海上響起的亡歌……她忽然心裏一片雪亮,終於猜出了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這才明白過來,之前那位押送她的高手所說的“因為那樣太招搖”“不到萬不得已,老虎不應該輕易亮出爪牙”純粹是謊言。以宇文公子的能力,備一艘他自己的船在寧州的港口停泊,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宇文公子並沒有那樣做,而是選擇了一條普普通通的,搭載了許多“外人”的渡船,那只是因為一個原因:

他要把整條船上的乘客們作為禮物送給這位濃霧中的屍舞者。但是,他所送出去的,可能並不是活人,而是……

雪懷青忽然覺得很冷,不由拉緊了安星眠給她披在身上的外衣,而開口說話時,她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她不能確定這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某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我剛才所看見的那些乘客,都已經不是活人了,而是禮物,死去的禮物,”她的聲音好像也沾上了濃霧裏濕冷的水氣,變得沈重而粘滯,“宇文公子殺害了全船的人,把他們送給了那個吟唱亡歌的屍舞者作為屍仆。”

“我們所聽到的亡歌聲,就是這位屍舞者操縱全船的人時,激發自己的屍舞術所發出的聲音。你得知道,上百個乘客,那可是樁大工程。”



正當雪懷青和安星眠在濃霧裏的亡歌聲中驚疑不定的時候,寧南城卻是夜色清朗。但什麽樣的天氣都無法阻止須彌子,他很輕松地出現在了四王子的府邸,找到了他的徒弟風奕鳴。在開始練習屍舞術之前,兩人先有一番友好的交流。

“安星眠失蹤啦,”風奕鳴說,“雖然派了人密切監視,還是讓他跑了,但據說在他失蹤之前,有人看見一個蒙面人從他所住的地方出來。”

“這件事我知道,而且我親眼見到風餘帆那個廢物暴跳如雷的樣子,以我的判斷,不像是假裝,”須彌子點點頭,“所以我可以得出結論,那個小女娃兒的確是被外人綁架的,而不是你們羽人故布疑陣。我本來打算綁架幾個領主的寵妃,這下倒也省了力氣了。”

“聲威赫赫的寧南城簡直成了你家的後花園……”風奕鳴喃喃地說,“但你為什麽還留在這裏,而不去找她呢?你不是說她對你很有用嗎?”

“安星眠那個男娃兒已經去了,”須彌子說,“這個人雖然頭腦迂腐呆板了一些,總算有點小聰明,身手在一般人裏也還過得去,就交給他去辦吧。”

“要是辦不成呢?你就那麽信任他?”風奕鳴微微皺眉。

“如果他失敗了,算是我判斷失誤,”須彌子說,“這就是我今天教給你的第一課:你可以認為自己是老子天下第一,你可以認為誰都遠遠不如你,但如果做每一件事都提心吊膽不信任旁人,你唯一的結局就是自己活生生累死,或者活生生嚇死。要做大事,就必須有肚量,既有信任手下的肚量,也有容忍失敗的肚量。”

風奕鳴沈思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來,向須彌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課我記住了,你所說的,正好是我的重大缺陷。謝謝師父。”

須彌子隨意地揮揮手:“其實這番話我也就是說說而已。我就是因為從來不相信別人,所以才選擇了做一個屍舞者,少去和活人打交道。”

風奕鳴哭笑不得:“我算是看出來了,我這輩子也不可能變成你那樣的怪物。”

師徒倆開始練功。屍舞術的入門從練習冥想開始,說起來簡單,想要讓自己的頭腦真正保持一片空白什麽都不想的狀態,可著實不容易,更何況風奕鳴是一個如此聰明的人,要把各種各樣紛至沓來的覆雜念頭統統驅趕出去,實在很艱難。但這個小小的孩童卻有著罕見的毅力,一直不停地練習、嘗試,從半夜一直到中午時分,終於慢慢找到了一點竅門,就連眼高於頂的須彌子都忍不住要誇獎他兩句,雖然這誇獎的用詞換在別人嘴裏活生生就是批評:“這樣的進展速度,比那些廢物垃圾還是要快些的,也算是勉勉強強合格了。”

“說到那些‘廢物垃圾’,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風奕鳴疲憊不堪地揉著額頭,“從你的屍舞術大成之後,一直到現在,你就真的沒有遇到過任何一個比你強的對手?所有對手都只是廢物垃圾?”

“當然沒有,”須彌子斬釘截鐵地說,“不過倒是有一個人,我始終戰勝不了他,他也戰勝不了我。”

“你是說風秋客先生吧?”風奕鳴說,“他是我們羽族的第一高手,無論弓術還是近身的格鬥武技都無人能敵,大家都說他幾乎可以趕得上當年的羽族箭神雲滅。他和你能打平手倒是不必意外。但是除此之外呢,你的屍舞術真的如同傳說中那樣,遠遠超過你的任何一個同伴嗎?就沒有任何一個人哪怕是稍微接近一點你的水準嗎?”

“他們還不配當我的同伴,”須彌子依舊倨傲,“如果我是大海,他們大概只能算是小小溪流吧……”

須彌子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頓,好像是想起了些什麽:“大海……大海……說到大海,我還真想起了一件事。”

須彌子雖然驕傲,也會在和敵人的對戰中使用一切詭詐陰險的騙局和謊言,甚至於其他有身份的高手不屑為之的“下三濫”招數,但在戰鬥之外的其他場合,他卻絕不願意說謊話,也絕不願意粉飾。他認為自己天下第一,是出自真心,但當他想到一點可能動搖這一判斷的事情時,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承認,盡管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勉強。

“什麽事?”風奕鳴忙問。

“一件直到現在我都還在迷惑的事,”須彌子說,“我始終無法確定,那件事的真相究竟是什麽。但我必須承認,如果,我是說如果,那件事是真的的話,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能超越我的屍舞者。”

他想了想,又很不情願地補充說:“而且這種超越的程度,可能不算小。”

二十年前,須彌子在九州各地游歷,尋覓著適合的屍仆。此時他已經是當之無愧的當世第一屍舞者,即便在屍舞者的群體之外,可能也只有寥寥無幾的人能和他旗鼓相當,譬如老冤家風秋客。但這是一個從來不會自我滿足的狂人,仍然堅持著嚴謹的苦修和鉆研。他不只要征服敵人,也想要征服自身、超越自我。

這一年再往前推四年,也就是東陸紀年聖德二十年的冬天,他曾經經歷了一場驚險的伏擊,險些被敵人利用山崩活活埋葬,不過他畢竟躲過了這一劫,並且用淩厲的反擊全殲敵人。在把敵人全部殺死前,他通過偷聽得知,這些殺手都是由瀾州的羽族城邦喀迪庫城邦所派出的,用以報覆須彌子曾殺害了城邦領主的二兒子。

所以此事追根溯源,還要怪到須彌子的頭上,但須彌子自然不會將此事歸咎到自己身上,倒是立刻將全九州的羽人都視作眼中釘。此後的數年裏,他頻繁來往於寧州和瀾州北部,專門和羽人作對。

那一年夏天,他又去了一趟寧州,從羽族的都城青都找到了兩個素質絕佳的貴族子弟,將他們殺死並做成屍仆,然後乘客船回瀾州。不過這一趟回程實在很不順利,先是遇到了大風浪,然後在距離瀾州只有半天路程的時候,又遇上了大霧,客船船主不敢在霧中行駛,只能暫時停了下來。正好這時候也到了晚飯時間,為了安撫乘客,晚餐多加了一道魚湯。

這魚湯香氣誘人,聞上去就十分鮮美,乘客們個個拋開大霧帶來的不安心情,盡情享受這美味的魚湯,須彌子也喝了下去,但他的心裏同時也在冷笑。作為一個一輩子和各種毒物打交道的大行家,他用鼻子一聞就知道,這些魚湯裏放入了致命的三葉蜈蚣的毒汁,只需要喝上一小碗就足夠讓一個普通人死個一二十次。

當然,這樣的毒藥對須彌子不可能有用,但這也激發了他的好奇心。就他往來寧州與瀾州乘坐數次渡船的經驗,一般的客船是不可能對客人下手的,在海面上幹壞事的通常只有海盜船而已,何況這艘客船他以前曾坐過一次,還記得船主的長相。

也就是說,是有其他人想要殺死這條船上的所有乘客,這個“其他人”的身份可能是普通乘客,也可能是船主的手下,但他究竟為了什麽要用這麽厲害的毒藥來殺死全船的人呢?即便是海盜,通常也只殺敢於反抗的人,像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把所有人統統毒死,實在是太狠了。

“簡直有點像我的作風了,”須彌子滿不在乎地喝光了魚湯,“有點意思。”

很快地,三葉蜈蚣的毒質性發作,船上的乘客們紛紛倒下,暴斃而亡。須彌子停掉屍舞術,隨身的兩個屍仆立即倒在地上,失去了行動能力,而他自己也索性倒在床上開始裝死。裝死這種行為,在一般的高手眼裏或許不屑為之,或許覺得有失大家身份,但須彌子絲毫不在乎,他關心的只是自己是否是最終的勝利者,除此之外一切過程都百無禁忌。

過了一陣子,須彌子聽到了腳步聲,那無疑就是下毒的人。他們一間一間地檢視了所有的船艙,以查看是否還有活人,須彌子自然是閉氣裝死配合之。最後所有船艙都檢查完畢,一個人來到甲板上,向他的頭領匯報:“所有人都死了。”

須彌子有些驚詫,因為這個匯報者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稚嫩,像是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很好,”頭領回答,“第一次親手檢查死屍,緊張嗎?”

“這有什麽可緊張的,”小男孩的聲音確實很鎮定,“我見過的死人比這多多了。”

“您真是有大將之風,大少爺。”頭領的話語裏有了一些恭維的意味。

“我已經說過了,不要叫我大少爺,”小男孩隱隱有點責備的意味,“這一趟我既然跟著你出來歷練,就是你的手下,令行禁止,有功當賞,有錯必罰,只是一個普通人。”

“你說得對,”頭領立刻改換了稱謂,不再用“您”字,“那你就註意著天氣的變化吧,現在霧氣還不夠濃,一發現霧變得更濃,馬上來通報我。”

小男孩應聲而去。仍舊在裝死的須彌子開始思考這幾句對話所包含的意義。首先,這批人應該是來自同一個家族,並且在執行某項他們似乎完成過不只一次的任務,也就是說,像這樣把一船的乘客全部殺光,他們或許已經幹過不少次了。

其次,這個小男孩是家族裏的大少爺,看樣子是小小年紀就跟著出來歷練,頭領的地位反倒應該比他低。聽他的聲音雖然很嫩,但說話語氣老成持重,完全不像一個孩子。這到底是個什麽家族?

其三,頭領最後讓這位大少爺去留意天氣,尤其要註意霧變得更濃的跡象。這句話讓須彌子意識到,他們毒殺這些倒黴的無辜乘客,是為了等待一場大霧。為什麽?為什麽要有霧?

忽然之間,須彌子的腦海裏閃現出了一個久遠的傳說,那是他往來於這條海峽時無意中聽來的。據說,在霍苓海峽這片海域裏,一直存在著一艘幽靈船,它總是在大霧的天氣裏出現,擄走被困在霧中的漁民和水手,留下一艘空船。又據說,被鬼船擄走的人們,會和魔鬼簽下契約,從此成為魔鬼的終身奴隸,不老不死,永受驅策。

須彌子這種視鬼神如無物的惡棍自然不會相信這種荒誕無稽的愚昧傳說,但是眼下,他卻靈光一現,隱隱想到了一些這個傳說背後可能蘊藏的真實。當然,還有很多細節暫時不清楚,他還得繼續假扮死屍,直到真相一點一點從大霧的海面下慢慢浮出。

他繼續閉目裝死,當然,實際上也並沒有人前來第二次檢查屍體,所以即便他站起身來活動一下也無妨。不過他還是耐心地等了下去。大約半個對時之後,他聽到那位大少爺說話了:“霧色明顯加深了,現在能見度比之前低了很多,幾乎什麽都看不清了。”

“很好,留神傾聽,當你聽到某些異響的時候,我們等待的那個人就會出現了。”頭領回答說。

異響?須彌子正在琢磨著這個詞,忽然間,他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奇特的聲響,一種刺耳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震顫的聲音。那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這是什麽,因為這種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每當一名屍舞者遭遇強敵,需要發揮出最大的力量去擊敗敵人的時候,他們的喉部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亡歌!這是屍舞者用來提升自己力量的亡歌!這群人所等待的濃霧中的神秘來客,竟然是一名屍舞者。

這可太有趣了,須彌子想,一個屍舞者正在裝死,等待著另一個屍舞者的召喚。正當他興致勃勃地想著索性裝死到底、扮作行屍去一探究竟時,他猛然間感受到了一陣令他難以置信的精神力量。

那是對方正在運用屍舞術,但在須彌子的一生中,從未遇到過如此強大的屍舞術,這個力量竟然超過了他,這讓一向驕傲的他簡直不敢相信。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件證實了他的感受並非錯覺:他所帶在身邊的兩具剛剛擄來的屍體從地板上爬了起來,開始向著門外走去,與此同時,他能聽到整條船上的死人們的開門聲和腳步聲。這些剛剛被毒死的人們,此刻都聽到了某種無聲的召喚,紛紛來到了甲板上集中。

“他的船出現了!”大少爺雖然此前一直很鎮定,此刻也忍不住聲音有些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船還是因為那些可怖的行屍。

“過一會兒他會拋一根粗重的繩索過來,你們不必管,那些行屍自己會拉動繩索,讓兩條船靠緊,然後搭板子的事兒也會有行屍去做。”首領說。

這番對話自然也都鉆入了須彌子的耳朵。從對話來判斷,這些屍體已經開始統一行動,並且很快將分門別類地去完成不同的任務,以便讓兩艘船靠緊並搭上板子。搭板子的目的是什麽呢?須彌子已經從過往的傳說裏得出了答案:這些行屍將會通過板子走到霧中的鬼船上,完成一次大轉移。至於那個家族的人,估計也會有別的方法脫身,最後海面上將留下一艘空船。

所以,這就是那個鬼船傳說的真相。鬼船的主人是一個屍舞者,他利用濃霧的掩護,把被困在霧氣裏的乘船者全部殺死,然後用屍舞術帶走。至於這些人被殺死的方式,可能有許多種,不過眼下須彌子至少已經知道了其中的一種,那就是借助那個家族的力量,在海上將一艘客船的乘客毒死。

至於鬼船出現時一定會伴有的濃霧,也許是特地用秘術制造出來的,一方面是渲染鬼船的神秘色彩,另一方面也是掩人耳目,即便附近海域還有其他船只碰巧經過,在大霧的遮擋下,他們也無法看清霧氣裏發生的一切。

當然,這也只是揭開了鬼船的表象而已,還有許多隱藏在表象之後的更加深入的問題:這個屍舞者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從海上擄走那麽多屍體?他拿這些行屍來幹什麽?配合他行動的那個家族又是些什麽人?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

不過現在須彌子顧不上去想這些問題了,有另外一件事更能讓他難以釋懷。他粗略估計,去掉來自那個家族的人,這條船上大概還有一百來名乘客,全部被毒死後,也就是一百來具屍體,而現在,這個大霧中出現的屍舞者運用起屍舞術,一次就操縱了這百名行屍。

操縱行屍的數量多少,一向是屍舞者之間相互比拼的重要內容。一般的屍舞者在戰鬥中能操縱十來個屍仆已經很不錯了,這個時代的幾位屍舞者高手,也不過能操縱二十多個。但須彌子天賦異稟,又自己鉆研出了獨特的竅門,一次能同時操縱超過五十個屍仆,遠遠地把其他的同伴甩在了身後。他估計自己如果全力施為的話,在亡歌的提升之下,可以帶動六十多具到七十具行屍,但要再多,恐怕就力不從心了。

可是眼下,這個濃霧中的鬼船主人,居然能同時操縱上百具行屍,須彌子簡直覺得這是在被人揚起巴掌打自己的臉,而且是打得啪啪作響。一向以“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屍舞者”自居的他,此刻不願意相信身邊發生的事實,卻又似乎不得不信。

他倒是也有另外一種猜測,那就是這上百具行屍並非同一人操縱的,而是幾個人合作,那樣也可以從理論上解釋得通。但是他耳朵裏聽到的亡歌聲分明只有一個人,更何況,一般的屍舞者是不喜歡雙人或者多人合作的。

無論這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須彌子可以得出結論,自己如果去和這樣的敵人交手,勝負著實難料。而如果再加上船上的那些幫手,就很難討好了,更何況自己最得力的屍仆都沒有帶在身邊,可謂實力大損。須彌子雖然狂傲,卻絕不糊塗,也絕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當他判斷出形勢之後,立即作出決定:兩具剛從寧州搶來的行屍不要了,任由敵人運用屍舞術帶走,而自己則迅速在船艙的角落裏躲藏起來,並且收斂精神力,以確保不被發現。

鬼船主人和他的幫手們顯然沒有料到船上會藏有一個沒有被毒死的人,所以也並沒有再次檢查。鬼船很快裝走了所有的行屍,而在大霧散去後,另一艘船來到這兒接走了那個家族的人,海面重新恢覆平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只剩下這艘客船和客船上唯一的幸存者——須彌子。

“也就是說,那很有可能是一個比您更厲害的屍舞者?”風奕鳴有些興奮。

“那只是一種可能性……你這麽興高采烈幹什麽?”須彌子哼了一聲。

“成天看著您老人家眼睛長在天上,偶爾能瞅見您摔個跟頭,我還是挺開心的。”風奕鳴誠實地說。

須彌子又是哼了一聲,並不搭腔,風奕鳴卻好像有無窮無盡的問題:“那後來您調查出來那個家族和那個屍舞者到底是怎麽回事了麽?”

須彌子搖搖頭:“沒有。天下的世家多如牛毛,而那樣的事件,只有十分趕巧才可能遇得上,存心去找的話,一輩子在那片海域游曳也未必有用。”

“這倒是,”風奕鳴很遺憾,“真想弄明白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尤其對那個大少爺很感興趣,總覺得……他有點像我。”

“所以你也可以明白了,為什麽我那麽爽快就收你為徒,”須彌子說,“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個大少爺的影子。我想要培養出一個不遜色於他的人才。他如果活到今天,也應該三十多歲了吧,理當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人物了。”



“宇文公子殺害了全船的人,把他們送給了那個吟唱亡歌的屍舞者作為屍仆。

“我們所聽到的亡歌聲,就是這位屍舞者操縱全船的人時,激發自己的屍舞術所發出的聲音。”

雪懷青說出這番話後,安星眠開始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他和雪懷青倒是早就知道了宇文公子的野心和手段,但其他人則很難知道,因為這是一個非常善於隱藏自己真面目的人。而現在,宇文公子親自來到了海上,親自向這位屍舞者送禮,無疑是冒了非常大的風險。他之所以會甘冒風險來做這件事,一方面固然有親自和安雪二人會面的因素,另一方面也說明了,這個屍舞者的身份、或者說他背後所牽連的事物十分重要,重要到宇文公子不能放心別人去替他完成,而非要親自出馬不可。

“你聽說過那麽有來頭的屍舞者嗎?”安星眠問雪懷青。

雪懷青搖搖頭:“我所知道的知名的屍舞者,都在上次屍舞者大會上告訴你啦。我畢竟和這些同門交往很少,不知道倒也正常,我們可以問問這位海盜大哥,他們長年在這片海域……你怎麽啦?”

安星眠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身邊的馮老大,發現馮老大臉色慘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雙手也在微微顫抖。他和馮老大相處時間雖短,卻也知道這個海盜勇武粗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可現在,他竟然顯出害怕的神情,這可頗不尋常。之前被雪懷青的屍仆制服時,他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懼意。

“你怎麽啦?”安星眠也忍不住發問。

“我知道那艘船是什麽了,”馮老大的聲音也有點發抖,“那個傳說居然是真的!”

“什麽傳說?”安星眠和雪懷青異口同聲地問。

“鬼船!”馮老大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馮老大把鬼船的傳說向兩人講了一遍,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目光中看出了彼此的想法。他們都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推想出了這個恐怖傳說的真相:鬼船的確是存在的,不過並不是像傳聞中那樣是什麽擄走活人作奴隸的惡鬼,而是一個抓走死人用作屍仆的屍舞者。大霧多半是用秘術制造出來掩人耳目的,而且在霧中,還有其他的幫手幫他先把活人變成死人。至於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說,在鬼船上會見到失蹤幾十年的親人,相貌一如往昔,也沒什麽可奇怪的了,因為死人不會老。

“這個屍舞者的兇狠程度,可一點也不亞於須彌子啊。”雪懷青喃喃地說。

“那他的實力如何?你估計他和須彌子誰更厲害?”安星眠說。

“那艘船上恐怕有上百個乘客,”雪懷青說,“如果都是一個屍舞者所操控的,這樣的屍舞術……恐怕會比須彌子更強。”

安星眠倒吸一口涼氣:“比須彌子還強的屍舞者……咱們倆的運氣可真夠好的,一路走來遇上的都是惹不起的貨色。這樣的屍舞者和宇文公子聯手,恐怕真得向天驅求助才能有活路了。”

“其實我現在還顧不上想這個呢,”雪懷青的臉上綻開一個甜美而邪惡的壞笑,“我在琢磨的是,如果這事兒讓須彌子知道了,他老人家會作何反應呢?”

雖然眼前的形勢頗不明朗而且看上去險阻重重,雪懷青的這句話還是逗得安星眠哈哈大笑起來。他想象著須彌子面對一個比他還強的對手,氣得吹胡子瞪眼的那張臭臉,覺得這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一幅圖景。

當然,須彌子的臭臉即便能夠被見到,也得是很久以後了,眼下的事情才是要緊的。馮老大雖然平日裏膽大包天,說起這流傳已久的鬼船,還是難免心裏惴惴不安。

“你們真能肯定這只是一個屍舞者?”他囁嚅著問,“萬一真的是妖魔呢?老子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普通人,還是沒本事和妖魔幹架的。”

“這世上是沒有真正的妖魔的,”安星眠拍拍他的肩膀,“妖魔只在人心裏。”

“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就是喜歡說話雲裏霧裏,”馮老大抱怨著,“那我們現在怎麽做?沖上去和鬼船拼命嗎?”

安星眠哭笑不得:“你上一句話還怕得不行,一扭頭又要上去拼命了……當然不去,我們對鬼船還一無所知呢,先遠遠跟著吧。”

“那樣一定會被發現的,”雪懷青說,“如果那真是一個屍舞者,至少眼力不會比我差。”

“那也得跟著,”安星眠堅定地說,“好容易才撞上它,怎麽能輕易錯過?”

不久之後,亡歌聲停止了,海霧也很快散去,那是屍舞者撤掉了操縱天氣的秘術。而此時在更遠處,一艘小船正在高速離開。

“船上應該是宇文公子,”安星眠說,“咱們放他離開,單追鬼船就行了。馮島主,鑒於情勢有變,我……”

“不必多說了,”馮老大揮揮手,“咱們追。也別提加錢的事兒,老子也很好奇,想要弄清楚這鬼船的真面目,要是能把這個流傳了幾十年的傳說擺平了,以後在這片海域裏就更有面子啦。”

安星眠一笑,不再多言。海盜船穿過剛才仍然帶著殘留霧氣的海面,開始改換目標追擊鬼船。奇怪的是,鬼船並沒有向南而行靠近瀾州,也沒有向北而行靠近寧州,而是開始向西行駛。馮老大有些疑惑:“難道這也是和我一樣占島為王做海盜的?”

“根據傳說,被鬼船劫掠過的船只,只是人員失蹤,卻從來不丟東西,”安星眠說,“你做海盜不搶東西嗎?”

“說得也是,”馮老大搔搔頭皮,忽然做恍悟狀,“對了!一定是人販子!”

安星眠哭笑不得:“人販子也得販活人好嗎?拿死人去剔骨賣肉麽?”

馮老大又搔搔頭皮:“說得也是……”

不管怎樣,有這位線條略粗的馮老大在一旁插科打諢,倒是頗能消減一些緊張的氛圍。大家雖然嘴裏說笑,心裏卻很清楚,他們在追蹤的是一個聞所未聞的怪物,其殘酷兇狠很可能不亞於須彌子,而且如雪懷青所說,這個怪物肯定也已經知曉了他們的追蹤。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只能祈禱天神庇佑了。

鬼船一直行進得不緊不慢,這讓安星眠產生了另一種想法:它是有意讓海盜船跟上去的。這艘鬼船的主人,很可能正在策劃著某些陰謀,準備對跟蹤者實施打擊和殺戮。雖然身邊有著一大群勇武善戰的海盜,但鬼船主人究竟還有什麽樣的本事,身邊有多少幫手,他們畢竟一無所知。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馮老大看著羅盤,又有些不安:“前面那片海域向來氣候惡劣,經常有船只沈沒,所以很多船都寧可繞道而行。這會不會是……那個鬼船主人的陰謀?”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句話,剛剛亮起來的天空忽然間又陰沈下來,黑色的雲層迅速堆積,並且隱隱帶有閃電的轟鳴聲。安星眠猛然醒悟過來:“如果他能制造海上大霧,自然也能制造雷電風暴!我們趕快離開!”

但是好像已經有點晚了。短短的時間裏,聚集的烏雲遮蔽了天空,然後又被閃電所撕裂。海面上狂風大作,不安分的波濤狂卷而起,海盜船開始劇烈地顛簸。海盜們倒是見慣了這樣的天氣,因為他們原本也會趁著天氣惡劣的時候去打劫,因此一個個迅速地綁上繩索固定身體,繼續堅守崗位。海盜船在如山的驚濤駭浪中艱難地掉頭加速,雖然船身一次次的傾斜讓安星眠懷疑它隨時有可能傾覆,但還是漸漸地離開了這片危險的區域。

好厲害的秘術!安星眠想,這樣大規模的風雨雷電不太可能是一個秘術士操作出來的,也就是說,鬼船主人還有同夥。他之所以把海盜船誘到這裏來,大概就是要借助同夥的力量將追蹤者一舉殲滅。幸好自己覺悟得早,而海盜們的航海技術又很過硬,這才算勉強脫離險境。

至少,用秘術制造出一個大漩渦還是需要一些時間的,安星眠透過如註的暴雨,看著剛剛離開的那片海域裏那個不斷擴大的漩渦,在心裏暗暗慶幸著。但就在這時候,一名海盜匆匆從艙底跑到甲板上,一臉的驚惶:“不好了!船底漏了!”

“胡說!老子的船怎麽可能漏!”馮老大急得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衣襟。

“是真的!”海盜哭喪著臉,“不知道為什麽,底艙破了兩個大洞,根本堵不住!老大……咱們的船要沈啦!要沈啦!”

馮老大暴跳如雷,不管三七二十一,劈面就給了這個報信的海盜一記大耳光。在馮老大手下做事,無辜吃耳光乃是家常便飯。問題在於,就算他給這個海盜一百記耳光,被打腫的臉也沒法拿去堵住船底的漏洞。

“把逃命的小舢板拖出來,先讓這對狗男女上去!”馮老大雖然用詞很粗野很不講究,但這句話的內容卻讓安雪兩人都吃了一驚,繼而頗有些感動。安星眠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但心裏想到雪懷青,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語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不禁又想起了前一天雪懷青對他說的話。

“堅持自己內心的信念,那才是我喜歡的你。”那時候雪懷青這樣對他說。

如果是在過去,雖然安星眠經常搞不清楚自己的信念到底是什麽,但只要是他認定了的準則,就會毫不動搖地堅持到底。然而,從去年秋天開始到現在,他漸漸地發現,他的準則變得不那麽堅定了。或者用另外一種說法,他好像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條準則,那就是如何對雪懷青有利,如何能保護雪懷青,如何能讓雪懷青快樂。為了這一條準則,別的準則似乎都可以被拋棄,而一旦違背了這條準則,他的內心就會湧起巨大的悔意,就像之前沒有對馮老大痛下殺手的那一次。

他正在猶豫不決,忽然感覺雪懷青握住了他的手,轉過頭時,雪懷青正在微笑:“我知道你不想拋掉同伴自己上去,我也不願意,但你還看不出這位馮老大的驢脾氣?爭執的結果是誰都跑不了啦。”

安星眠恍悟,一時間竟然有點脊背上隱隱冒汗的感覺。我這是怎麽了?他想著,那麽簡單的事實,為什麽我都反應不過來?是不是心裏的顧慮太多了,反而失去了智慧的本色?

那一剎那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修煉了這麽多年長門的心經,無非是想要扔掉心靈上的重負,尋求到最終的解脫,可是現在看來,自己怎麽也做不了一個合格的長門僧了,因為自己的心裏已經有了一些無法被移除的事物。

他心裏胡思亂想著,腳步卻絲毫不停,聽從了馮老大的安排,正準備帶著雪懷青跳到舢板上去,雪懷青也用屍舞術招來了之前在海裏幫了大忙的那三兄弟的屍體,馮老大卻忽然又怪叫起來:“等一等!不用上去了!有救了!”

安星眠擡頭一看,從遠處又駛來一艘快船,樣式和現在眾人乘坐的這艘海盜船差不多。只聽馮老大哈哈大笑,重新神氣活現起來:“那是我島上的小崽子們看我老不回去,派船出來找我來啦!”

安星眠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有餘暇把目光看向另一個方向。在那裏,風暴依舊犀利,而鬼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是被大旋渦整個吞進去了一樣。

“又得從零開始了,”安星眠低嘆一聲,“看來我真不應該做一個長門僧啊,這一輩子都陷在那句該死的詛咒裏難以逃脫了。”

“什麽詛咒?”雪懷青好奇地問。

“生命就是一道道沒有盡頭的長門,”安星眠說,“現在我開始體會到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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