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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為什麽我們總要被久遠的往事所拖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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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林是寧州的一座小城,既沒有豐富的物產,也沒有值得一提的光輝歷史,不少人壓根都沒聽說過它。然而,正是因為杜林的幽靜和不引人註目,再加上宜人的氣候,它才漸漸有了另外一種屬性:羽人貴族們的養老休閑之所。

這座城市的常駐居民裏,有一小半都是到這裏安享晚年的老貴族老臣子。他們遠離了羽族的權力中心,遠離了種種是非,只求一個清凈自在。因而,在羽族的朝堂裏,漸漸形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如果某位王公大臣想要表示他從此不再過問政治,打算去做一個人畜無害的退養老頭兒,他就會在杜林城買一座或者建一座宅子,然後常年住在那裏。對於做出了這種姿態的大臣,他的仇敵也將因此不再與之發生糾葛,而將過去的恩怨統統拋掉。某種程度上而言,杜林城就是一個避禍免災的去處。

杜林城裏原本大都是純粹羽族風格的樹屋,隨著羽族越來越多地吸納了東陸人族的文化,羽人貴族們也漸漸發現了東陸式房屋的舒適之處,所以修建這種樣式的房屋庭院的退休老臣也越來越多。到了現在,杜林城乍眼一看已經有點像一座小一號的寧南城了,樹屋和庭院混雜而立,倒是一番別有風味的景致。

在杜林城城北,就有這麽一座東陸人類風格的小院子。這座宅院並不算大,不過上門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那是因為宅院的主人非常喜歡收集古董字畫,尤其是來自東陸的古物。這倒也不算離奇,因為主人是一個人類,出生於東陸的人類。

宋競延,昔日霍欽圖城邦城務司的斷案使,也是羽族歷史上為數不多的人類官員之一,告老之後就住在這裏。用他的話來說,在寧州待慣了,再要回中州去,氣候水土什麽的都很難適應了,“何況我在羽人的城邦當了那麽久的官,家鄉人也未必歡迎我。”

羽族的城務司斷案使,主要負責各類刑事案件。這位宋競延文質彬彬不通武技,被人們戲稱為“只動腦不動手”,但卻有著過人的頭腦和敏銳的眼光,屢屢偵破各種疑難案件,所以即便身為人類,還是很得同僚的信任和領主的讚許。

宋競延今年六十五歲,但退休的時候卻只有四十五歲,正是年富力強之際。他辭官的原因很簡單,二十年前,領主風白暮離奇被殺並且慘遭分屍,乃是百年來羽族的第一大案。一向辦案無往不利的宋競延卻在這個案子上狠狠栽了跟頭,始終無法找到真兇,乃至於最後不得不引咎辭職。其實這樁奇案本來就詭異難解,人們倒也沒有歸罪於他,何況此人平時性情和藹親切,一貫與人為善,在官場上也從來不爭名奪利,即便身為異族,在同僚當中人緣也極佳。當此案陷入停滯後,繼任領主原本並不打算為難他,其他大臣也紛紛勸說,但他還是堅決果斷地辭官離去,在此後的二十年裏都住在杜林城,收藏古玩,頤養天年。人們偶爾路過他家門口,也不過會說上一句:“這裏面住的就是那個失敗的斷案使。”

十月末的某個下午,一個年輕貌美的人類女子敲開了宋府的大門。沒有人留意她的到訪,因為宋競延酷愛收藏古玩,平日裏總有各種各樣的訪客登門,沒有人上門反倒是稀罕事。而女子手裏也確實拎著一個大包袱,很像是在裏面裝了些古董。

人們所看不見的是,她進了宋府之後,馬上直接走進了宋競延的書房,一路上沒有任何仆人攔住她,而宋競延也早已坐在房內等候著她。進入書房後,她別上門,再轉過身時,忽然屈膝跪在了地上,已經是淚流滿面。

“求宗主為我報仇!”她抽泣著說。

宋競延神色肅然,往昔總是帶著微笑的和善面孔此刻卻像鐵一樣堅硬,這是過去幾十年裏,他的同僚們從來不曾看到過的一張臉。他站起身來,彎腰接過女子手裏的包袱,緩緩地解開,裏面露出一個粗糙的檀木匣子。

“這裏面裝的……是阿恒?”宋競延問。

女子點點頭:“是我把他火化了的。屍體送回來時,幾乎體無完膚……很慘!”

她的臉上充滿了某種極度痛恨的情緒。宋競延輕嘆一聲,把她扶起來:“但是你能確定是安星眠幹的嗎?以我所聽說過的訊息,他不像是殘忍好殺之人。”

“我原本也那麽以為,”女子咬著牙關,“在寧南城,我曾夜襲試探過他,雖然我的武藝不如他,但他並沒有為難於我,看上去還有幾分君子氣度。可是我萬萬想不到……萬萬想不到……”

“既然你都說他不像是那樣的人,為什麽又那麽肯定是他幹的呢?”宋競延問。

“三個原因,”女子說,“首先我在阿恒的藏身之所找到了安星眠留下的字條,我見過他的筆跡;其次阿恒身上看似都是種種酷刑留下的外傷,但我仔細查驗,發現他有幾處筋骨斷裂,很像是安星眠所擅長的關節技法,可能是在被捉的時候受的傷……”

“字跡是可以偽造的,在秘術士的幫助下更是可以將字跡偽造得毫無破綻,”宋競延打斷了她的話,“關節技法更不能說明問題,完全可以是他人誣陷的。”

“但我還有第三個證據,”女子說,“安星眠從天性來說,的確不是殘忍嗜殺之人,但這一次,他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而為之?”宋競延眉頭一皺,“此話怎講?”

“他是被人脅迫的,有人以他情人的性命威脅,要他打探出我們的秘密,”女子恨恨地說,“如果這個脅迫來得早一點,也許我當天在他手裏就沒法逃脫了。但我情願死的是我……”

女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宋競延背著手在書房裏走來走去,仔細推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發問:“脅迫他的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但應該是寧南城內部的另外一股勢力,”女子說,“除此之外,屍舞者須彌子也到了寧南城,形勢十分混亂。”

宋競延點點頭,又陷入了思考中,最後說道:“人死不能覆生,這件事先這樣吧,你暫時不要去向安星眠尋仇。”

“為什麽?”女子一下子跳了起來,“我恨不能立即剝了他的皮!為什麽不能找他報仇?”

“不要打草驚蛇,”宋競延說,“那個能在背後脅迫安星眠的勢力必然非同小可,須彌子也是個極其難纏的角色。先不要進行正面對抗。”

宋競延的聲調並不高,但沈緩的語句中卻包含著某種不容人抗拒的力量。女子幾次想要頂嘴,最後卻什麽都沒說出來,只能默默地垂著頭站在一旁。宋競延又是一聲嘆息,走到女子身邊,像慈父一般輕輕撫摸她的頭發:“我知道你和阿恒的感情,但我們天驅,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著的。很多時候,我們不得不隱忍,不得不等待,等待著償還的那一天……”

他收回右手,從懷裏取出一枚鐵青色的指環,凝視著上面粗糙而古樸的花紋,“我隱姓埋名背井離鄉,來到羽族的宮廷為官,幾十年來幾乎每一夜都會夢見故鄉……但我還是忍下來了。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五個字,只是那五個字而已。”

他把指環套在拇指上,高高地舉向天空,低聲而清晰地說:“鐵甲依然在!”

“依然在!”女子也神情肅穆地回應。



安星眠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宇文公子栽贓嫁禍了,現在他的心情還算不錯,因為他終於和雪懷青一起躲在了一個相對安穩的地方——馮老大的海島上。說來也奇怪,他原本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長門僧,走到哪裏都能收獲人們的讚譽,現在卻反而只能躲到海盜窩裏才能求得暫時的寧靜了。

日子不知不覺進入了十一月,雪懷青的病況終於養得差不多接近痊愈了,這要歸功於馮老大的固執。他堅決地否定了安星眠要雪懷青躺在床上靜養的計劃,而要求她每天出去走動,多吹吹海風。用他的話來說,海風和海水才是最好的養傷良藥,躺在床上只能讓身體越來越虛弱。安星眠細細一想,覺得這個說法倒也不無道理,於是開始每天早晚陪著雪懷青到海邊走走,看看朝陽夕陽,撿拾一下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海星。未曾料想,雪懷青自從誤打誤撞找到了另一條修煉法門後,體內的精神力不斷快速增長,借著每天的走動鍛煉,這些精神力一點一滴發揮出來,作用於身體上,讓恢覆速度一下子快了很多。再加上馮老大每天差人送去許多營養豐富的海魚和蝦蟹,反而令她的身子比以前強健了。

安星眠剛開始還試圖勸誡馮老大,別再幹海盜的營生了,後來卻覺得,這大概就是真實的人生和真實的人世。馮老大的島上好幾百號人,自己以後或許可以想辦法慢慢幫他們走上正經的道路,眼下卻是有心無力,多想也是徒惹煩惱。離開老師獨自一人歷練了那麽久,他早就明白書本上的道理和現實往往是難以結合的,很多時候只能順其自然。

相比之下,雪懷青更加快樂一些。她從小身邊就沒有什麽朋友,村裏的孩童對她人羽混血的身份頗為歧視。後來跟隨師父姜琴音修煉,這是個性情古怪暴躁的女人,而屍舞者這個群體本身就彼此提防戒備,從來難以結交朋友。所以活了二十歲,雪懷青一直是和死人待在一起的時間長,和活人在一起的時間短,對於人心的覆雜多變與爾虞我詐更是心懷恐懼。如今到了海盜島上,身邊都是一些直腸直性沒什麽心機的海盜,雖然一個個都粗魯莽撞,卻反而更對她的胃口。

“我發現,漂亮姑娘就是受男人的歡迎,”馮老大對安星眠說,“你看看,從小雪上島之後,我這些小崽子們一個個跟嚼了迷葉一樣,天天都興奮得不得了。”

“其實也是她的性子好吧,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安星眠說,“像我這樣‘說話酸不溜丟咬文嚼字’的,反而和大家略有些隔閡。”

“你還真是了解你自己。”馮老大哈哈大樂。

這時候正是黃昏時分,沒有出海“做生意”的海盜們正聚在海灘邊摔跤技擊,雖然只是游戲競賽,但每個參與的海盜都在不傷人的範疇內使出了渾身解數,這無疑是因為雪懷青在旁邊觀看的緣故。安星眠還記得,剛認識雪懷青的時候,這是一個只會在臉上掛出虛假的禮貌微笑,卻對一切都淡然處之、幾乎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真正開心的姑娘。後來隨著和自己相處漸久,她的性子也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了。而現在,在夕陽的映射下,她的金發閃耀著美麗的光芒,正在拍著手縱情歡笑,和勝利的海盜擊掌相慶,和圍觀者們一起取笑敗者躺在沙灘上的難看姿勢,甚至從海盜們手裏搶酒喝,完全就是一個普普通通愛笑愛鬧的二十歲的女孩子。這一幕讓安星眠只覺得內心一陣溫暖安寧。

忽然之間,他的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是不是應該放棄追究那一切呢?也許這樣活著就挺好呢?他依稀記得,一年多前,當整個長門陷入空前的無妄之災時,老師章浩歌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去化解這場劫難,他也是如此勸說老師的:“千萬別動這種荒唐念頭了,皇帝要消滅長門就讓他消滅,你跟著我去瀚州,我們可以開一個牧場……”

是的,安星眠是一個有錢人,而且是一個聰明的有錢人。宇文公子勢力再大,也不可能把爪牙布滿九州的每一個角落,失勢已久的天驅亦如是。他完全可以帶著雪懷青去一個僻靜的地方,可以去瀚州草原,可以渡海去西陸的雷州,隱居起來,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實在不行的話,哪怕就住在這個海盜小島上也沒什麽不可以。至少在這裏,兩個人都過得很開心。

一個沒有宇文公子,沒有天驅,沒有屍舞者,沒有奪人魂魄的法器和薩犀伽羅,沒有羽人和須彌子的世界……安星眠禁不住陷入了某種憧憬。一年前,他也曾偶爾想過,生活是否太過平淡了,難道自己真的要一輩子做一個生活寡淡無味的長門僧,就這樣平靜地度過一生?但接下來的一年裏,種種險阻,種種挫折,種種生離死別,難免讓他心生厭倦。是的,這一年過得很精彩很豐富,但精彩豐富的背後,是疲於奔命,是憂傷悲憤,是無可奈何。

真希望能抽身離開,逃開這一切的旋渦,而且……生活也不會因此變得寡淡無味,安星眠看著夕陽下雪懷青的笑靨,怔怔地想。

這天夜裏海上下起了小雨,整座島嶼籠罩在蒙蒙的雨霧中。安星眠睡到半夜醒來,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知怎麽就沒了睡意,索性披衣起床,推門走出去。雨並不大,他幹脆沒有打傘,信步走到一塊海邊的礁石上,看著腳下翻滾的海潮,傍晚時所想的那些事又湧上了心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忽然註意到,不再有雨滴落在自己身上,回頭一看,雪懷青正撐著一把傘站在身旁,替他擋雨。他不禁笑了起來:“看來你也在我的無防備名單上,你都站了好久了我才發現你。”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兒來看海做什麽?思考人生麽?”雪懷青揶揄他。

安星眠接過她手裏的傘,把她摟到身邊:“你還真猜對了,我確實是在思考著一些這方面的問題。”

他把自己傍晚時所想告訴了雪懷青。雪懷青聽完後,一直默然不語,讓安星眠心裏有些忐忑:“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點想法,我是絕不會強迫你做你不喜歡的事情的。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不,我喜歡,我很喜歡,”雪懷青打斷了他的話,“別忘了我是一個屍舞者,從小就習慣了孤獨和清靜。我只是覺得,那並不是你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

“是這樣麽?”安星眠很是意外。

“你不過是因為過去的一年裏受了太多煎熬,才產生了這樣的念頭,”雪懷青說,“但從骨子裏來說,你並不是那種樂於拋棄俗世的一切追求清靜的人。美酒、美食、音樂、詩歌、山水人情……你喜歡的一切,都在這個熱鬧的九州世界裏,而不在那個荒僻安靜的九州世界裏。多的不說,真的要隱居起來的話,你會舍得從此再也不見白大哥和唐姑娘?再不回地下城去探望那些河洛朋友?甚至於再也不和長門有所來往?”

這一番話問得安星眠啞口無言。雪懷青不說他還沒有覺得,現在聽完這一席話,他才恍然發覺,自己的確不是那種能拋開一切的人。從這個角度來說,自己這些年長門的修煉,好像也沒能起到純凈內心和摒棄欲望的作用。

他陡然又記起了幾天前自己和馮老大的一番對話。當時他陪馮老大喝酒,馮老大喝了幾大碗後,忽然開口問:“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走?”

“走?”安星眠一楞,“我還暫時沒想過,但如果我們在這兒打擾你了……”

“別他媽放屁了!”馮老大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知道我喜歡你們倆,依我的性子,你們在這島上住得越久越好。別的不說,小雪在這裏,那些可以一年不洗澡的狗崽子們居然都學得愛幹凈了……但是你真能長住下去,什麽都不管了嗎?”

“這個……”安星眠一時語塞,“我還沒想那麽遠呢,住在這兒確實挺快活的。”

“那就抽空想想吧,”馮老大替他斟酒,“你們和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遲早都得走。在我的島上待得過於安穩了,腿腳會發軟的。我知道你心裏在意小雪,生怕事情不順利連累她受到傷害,但是人活一世,有些事情越害怕就越躲不過,還不如鼓起勇氣對著天大罵一句:去他娘的,老子幹了。我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麽有學問的話,但你是聰明人,應該聽得懂。”

安星眠當然聽得懂,只是當時他喝了不少酒,酒勁正在上湧,沒有顧得上去細想馮老大的話。現在回想起來,連這位粗豪的海盜都能看出來,他不屬於這裏,那麽自己腦袋裏那些安逸的念頭,是不是真的只是完全不現實的空想呢?

“不要想得太多,你每次想得太多的時候,總會做出不那麽明智的選擇,”雪懷青掏出手絹,替安星眠擦掉頭發和額頭上的雨水,“我還記得,在幻象森林裏,當我苦惱於是否應當繼續追查看上去和我關系不大的義父的往事時,你對我說了一些話,那些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安星眠一怔,隨即回想起來當時的情形,而雪懷青已經繼續說了下去:“那時你對我說:‘撰寫《長門經》的覺者,把生命比喻成一道又一道的無盡長門。我們這些凡俗的生靈,就是要跨過一道道長門,得到最終的平靜與解脫。長門僧的修煉,是為了得到這種平靜,而你,也可以為了這樣的平靜而努力,那就是放手去做,做能夠讓你得到寧靜的事。’”

“我確實是那麽說的……”安星眠喃喃地回答,已經理會到了雪懷青的話中之意。

“所以,如果你真的拋棄一切隱居起來,你所能得到的,無非是表面的寧靜,”雪懷青說,“而你的內心深處,其實是不會平靜的,那樣真的很好麽?至少我不那麽認為。”

“那就……容我再考慮考慮吧,”安星眠一聲長嘆,“人活於世,果然是步步艱辛呢。那麽……”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遠處傳來幾聲急促的呼喊。聲音尖銳淒厲,可以聽出惶恐的情緒,並且顯得中氣不足。

“那是什麽喊聲?”安星眠問聽力出眾的雪懷青。

“他喊的是:有官兵夜襲!”雪懷青叫出了聲,“快去通知馮大哥!”

兩人連忙往回跑。此時海盜的四圍突然亮起了無數的火光,那些火光來自於數十艘巨大的戰船。這些戰船把整座海島團團圍住,並且已經發起了攻擊。

海島上亂作一團,睡夢中的海盜們紛紛驚醒,倉促地抓起武器迎戰,但這次所來的官兵顯然事先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和周密的布置,在黑夜裏首先用密集的箭雨射向敵人,海盜們不斷中箭,死傷慘重。在強弓硬弩的掩護下,官兵們陸續登岸,開始肉搏。

“怎麽搞的,媽的!”匆匆爬起來的馮老大連上衣都顧不上穿,提著一把大刀赤膊沖了出來,“這些官兵平時和我們都有默契的,我也每年通過線人給他們進貢……怎麽會突然就撕破臉了!”

不過馮老大畢竟見過大風大浪,在最初的震怒和暴跳如雷後,很快冷靜下來,並且判斷清楚了形勢:“不行,來的官兵太多了,不可能擋得住,快點上船突圍!”

他又轉向安星眠:“臭小子,你們倆跟著我,別亂跑!”

“我可以幫忙抵擋官兵……”安星眠話剛說到一半,就被馮老大打斷了。馮老大伸手在他後腦勺重重拍了一下,顯得十分惱火:“蠢東西!我們都是光棍漢子,你還得留條命守護好你的女人!再廢話老子不如先一刀砍死你!”

馮老大的這一拍,安星眠當然能躲得過,但他並沒有躲開。頭被拍得生疼,更疼的是內心。他當然明了馮老大的好意,畢竟雪懷青傷勢初愈;他也知道,官兵們來勢洶洶,多加一個自己未必能起到什麽用。但是眼睜睜看著朋友去送命,自己卻躲到一旁,卻並非他的作風,而雪懷青也絕不是那樣柔弱怕事的弱女子。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雪懷青,發現雪懷青已經扔掉了雨傘,十指縫間隱隱有銀光閃動,那是她已經用手指扣好了毒針。兩人心意相通,無需多說什麽,安星眠微微一笑,開始活動起手指關節。

然而就在這時候,又有海盜跑過來稟報,說出的內容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船……船底全都被鑿漏了!所有船都在開始下沈!”

“這不可能!”馮老大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一棵樹上,“我們在水下都裝了防護網和機關刀刃的,官兵的水鬼哪兒有那麽大本事,那麽短時間裏就弄沈我們所有的船?”

馮老大也只能嘴上罵兩句而已。現實的狀況是,官兵已經攻入海島,而海盜們的船全部被鑿穿底部慢慢下沈,島上的人已經無路可逃,只能坐以待斃。

安星眠和雪懷青這一年來屢屢陷入各種險境,此刻倒也並不慌亂,做好了惡戰一場的準備,但馮老大卻又攔住了他們。

“別白費力氣了,”馮老大的聲音很難得地顯得低沈,“敵人十倍於我們,你們倆本事再大也不行,何況打劫犯案的是我們,和你們沒關系,不必賠上兩條性命。趕快進我的房間,床底下有一個應急逃命的密室,開啟辦法是……”

安星眠想要說話,馮老大以一個堅決的手勢制止了他:“別多說什麽了,相處時間雖然不長,老子是真的很喜歡你們兩個,把你們當成自己的兄弟和妹子。要是你們也把我當成大哥,就聽我的話。我必須和島上的兄弟們共存亡,他們認我做老大,我就得和他們一起死,不能獨個兒躲起來,你們倆卻必須得保住性命。”

“我不能這樣扔下你們不管!”安星眠喊了起來,“你們也是我的兄弟!”

“放你娘的屁!”馮老大火了,“憑你那點本事你管得了嗎?上去也是白白送死!你死了也就算了,要讓小雪妹子也給你陪葬嗎?混蛋玩意兒!”

安星眠無話可說。他清楚馮老大說得在理,此刻硬要和海盜們一起迎戰,也不過是白白多賠兩條命,卻不可能救回來半個人。與其那樣,不如自己活命,至少還能留下替馮老大報仇的機會。但在這一刻,馮老大的樣子仿佛又和結義大哥白千雲重合了,那種熟悉而親切的味道讓他禁不住想要流淚。

“走吧,”雪懷青拉住他的手,輕聲說,“聽大哥的話。”

馮老大沖著兩人咧嘴一笑,隨即回過身去,嘶吼著提刀沖向了前方的火光。他的身影很快混雜在了無數的人影之中,無法分辨。對於安星眠和雪懷青而言,過去數十天裏那短暫的歡愉時光,就像海盜們前赴後繼的軀體一樣,在雨水也無法洗刷幹凈的血腥氣味中被片片撕裂。



剿滅盤踞在海峽內的知名海盜馮田及其部屬,實在算得上是大功一件,羽桓對此十分得意。作為瀾州北部多米格策城邦的鎮海使,羽桓一直都想要在清剿海盜方面有所作為,苦於斥候部門工作不力,得不到可靠的情報。但這一次,意外的機會從天而降,一位貴人給他帶來了精確的海島地址和詳細的兵力分布圖,讓他得以親率大軍一舉全殲馮田的海盜,加官晉爵不在話下,未來的仕途也將因為這一場大捷而發生轉變。

不過這一戰損失也不小,那些海盜在絕境中仍然有著驚人的戰鬥力,給他的水軍造成了不小的殺傷。尤其是馮田本人,簡直像一條受傷拼命的鯊魚,帶著渾身上下幾十處傷口還屹立不倒,一直到死還怒目圓睜。羽桓對此當然很不高興,因此在戰鬥結束後,下令把馮田的頭顱割了下來,掛在城門口示眾,任由烏鴉啄食。他很滿意地看到,過往的人們看到這個猙獰的人頭,無不顯露出畏懼之意,這就對了。

就是要好好嚇唬一下你們,羽桓想,嚇怕了就不敢和官府對著幹了。

這一夜,羽桓出席了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場的慶功宴,那些過去總是用輕蔑和不信任的眼神審視他的貴族老梆子們,現在卻換出了一張張諂媚的笑顏,爭先恐後地拉攏巴結他,這讓羽桓格外解氣。他痛飲了幾十杯酒,喝得酩酊大醉,這才由侍從送回府上。

羽桓醉得連衣服鞋子都懶得脫,斜靠在床上,拉過半邊被子蓋在身上,很快進入夢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冰涼從頭一直侵襲到全身,頓時酒醒了,張嘴想要驚呼,卻發現嘴巴被什麽東西牢牢堵住了,發不出聲來。他又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卻感到身體也被緊緊地束縛住了,無法動彈。

糟糕!羽桓的酒一下子醒了。他睜開眼睛,果然發現自己被繩索牢牢捆住了,嘴裏也塞了一團破布,而剛才的那種冰涼來自於澆在他身上的一盆冷水。現在他的整個身子被濕淋淋地倒吊在半空中,下方的地面上站著一男一女,而這一男一女的相貌,看上去十分眼熟……

他猛地想起來了,數天之前,當那位神秘的貴人來找他、要求他出兵攻打海盜島嶼時,除了給了他與海盜有關的詳細情報外,還特意說明了,他想要在海盜島上找兩個人,務必要抓活的。

“不過不必因此而畏首畏尾不敢發動進攻,”那位貴人告訴他,“如果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都沒點自保能力的話,對我也就毫無用處了。”

可惜的是,在打下海島之後,羽桓命人全力搜索,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兩個人。他有點懷疑那兩人根本不在海島上,那位貴人也並沒有責備他:“在多半是在的,應該是趁亂溜掉了吧,不過那兩個人原本不是尋常人物,你抓不住他們也屬正常。”

於是羽桓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安心地享受大功之後的種種慶祝,萬萬沒想到,十多天之後,這兩個人竟然會自己找上門來,而且是這樣令人猝不及防的夜襲。他開始相信了那位貴人說的話,這一男一女果然不是尋常人物,可惜的是,自己覺悟得似乎稍微晚了一點點。

“我們準備取下你嘴裏的布團,但你如果敢喊出聲,我就立刻擰斷你的脖子。”那個相貌儒雅的年輕男人說。羽桓艱難地點點頭,隨即嘴裏的布團果然被扯了出去。

“你們……你們想要做什麽?”羽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威嚴,“你們知不知道,綁架朝廷命官是……”

“我如果是你,就不會這麽徒勞無用地威脅他人,”年輕男人說,“既然是敢於闖入你的府邸把你倒吊起來,自然對一切後果都不會那麽在乎,倒是你應該好好動動腦子:把你綁起來而不是立即殺掉,說明你還有利用價值,但你如果還要繼續激怒我們……”

“我明白了!你們要什麽我給什麽!”羽桓也不笨,立刻改了口,“要什麽給什麽!”

“你還真識趣,”那個疑似羽人的金發年輕女人點點頭:“那我們也不用繞彎子了。請馬上告訴我們,是誰讓你們去攻打馮田的海盜島嶼的?那個人有沒有給你交代過別的事情,比如說,活捉兩個人?”

羽桓這才明白,這兩人原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他懊悔無比,覺得自己早知道就不該應承下來這件麻煩事,至於不應承是不是會招致那位大人物更嚴酷的對待,那就顧不上想了。所謂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羽桓深吸了一口氣,像背書一樣一口氣說了下去:“不錯,攻打馮田一事確實是有人背後指使,目的也確實是為了抓捕兩位。那個指示我的人是一個很有勢力的大人物,名字叫宇文靖南,聽說朝堂之外的人都叫他宇文公子……”

“那麽,你有什麽辦法可以和宇文公子聯系?”男人問。

“宇文公子從來不願意在外暴露他的身份,行蹤很隱秘,從來都是他單線聯系我,”頭下腳上的羽桓繼續竹筒倒豆子,“但是如果有什麽緊急事務要找他,我可以在瀾州中部的寒溪鎮某處地方留下暗號,說明具體事宜,如果事情足夠緊急,他會派人來找我。”

“那就麻煩你給他留幾句話,記住不許耍任何花招,否則的話,你就拿不到解藥了。”女人一面說,一面伸手在他背上一拍。羽桓只感覺背上一痛,似乎是被針刺了一下,痛感隨即消失,傷口處麻癢癢的。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中了什麽厲害毒藥,不由得眼前一黑,但也知道此刻討饒不會有絲毫用處,只能苦笑一聲:“兩位這麽厲害,我當然不敢耍花招,不知你們想要留什麽話?”

“我們要見他,而且必須是我們選擇時間地點,不同意的話,就把他想要的東西毀掉。”男人說。

“我明白了,馬上就辦!”羽桓說,“不過麻煩兩位先把我放下來啊……”

十一月末的一個清晨,聲名赫赫的宇文公子來到了瀾州北部的秋葉山城。他向來出行都輕裝簡行,這一次更是單人匹馬,身邊半個隨從都沒有。他慢慢地打著馬進入城門,馬蹄在鋪滿新雪的地面上踩出幾道清晰的蹄印,仿佛是為了讓人看清楚他的行止。

按理說,以宇文公子這樣的身份,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有樂意接待他的人,但這一次,他似乎並不願意打擾任何人,而是徑直去往了城東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客棧。他把馬匹交給店夥計,報出了一個假名,原來已經有人替他訂好了房間。進入房間後,宇文公子在抽屜的夾縫裏找出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個地點,卻是在秋葉山城北。他二話不說,離開了客棧,並沒有騎馬。

這一天,宇文公子在秋葉山城轉悠了至少七八個地方,看上去是有人在玩惡作劇捉弄他一般,但他卻沒有絲毫怨懟或者懈怠,不斷按照對方的指示改換著地點,最後當他來到城郊的一片樹林中後,發現有一匹馬拴在那裏,馬鞍上貼著一張紙條:“從此處向東三十裏,清源河邊。”

宇文公子只能打馬向東,來到那條叫做清源河的小河邊,上了一艘漁船,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剛一上船,艄公就搖櫓將船駛向河中央,而船艙裏也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第一次和你的女斥候見面,就是在這樣的小船上,現在我不過是照搬而已。請進來說話吧。”

“我看得出來,這雖然是一艘小船,卻並不是真正的漁船,而是特制的小型快船,”宇文公子掀開簾子彎腰進去,“你們兩位何必如此謹小慎微?”

坐在船艙裏的正是安星眠和雪懷青。安星眠看著宇文公子,微微一笑:“和你打交道,再怎麽小心也不算過分。”

“你說得對,”宇文公子嘆了口氣,“我確實在秋葉山城早有所布置,但我畢竟不是神,沒法把勢力擴散到瀾州的任意一處角落。在這裏,你們的確是安全的。有什麽話就問吧。”

“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安星眠說,“比如說,薩犀伽羅也好,懷青的父母所持有的法器也罷,終歸不過是死物。雖然我知道,你曾在我大哥白千雲那裏定制過不少上等的武器,其中就包括魂印兵器,但你並不像是那種會過分看重法器這種玩意兒的人。因為你的目標並不只是簡簡單單的仇殺而已,法器再強,也不可能左右一場真正的戰爭。尤其是現在,僅僅是因為我威脅要毀掉薩犀伽羅,你竟然就會甘冒大險來和我會面,這更加加深了我的困惑。”

“戰爭……或許吧,”宇文公子苦笑一聲,“有很多事我沒法告訴你,但我會盡可能地把可以告知的事情都統統講出來。”

“我的問題還有很多,比如說,作為大將軍的孫子,怎麽也應當聽說過自己的祖父當年征討鮫族的豐功偉業吧,卻怎麽會去給鮫人做幫兇?”安星眠又說。

之前提到薩犀伽羅的時候,宇文公子的面容還算鎮靜,此刻聽安星眠說出“鮫族”兩個字,他卻陡然間面色一沈,雙眼在一剎那閃爍著兇光。雪懷青心裏一驚,只覺得一股無形的殺氣彌漫開來,正準備用屍舞術召喚屍仆迎戰,那兇光卻迅速收斂,殺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是怎麽想到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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