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況感覺自己正在偷著樂，本以為林家凱不會下來。不過如果他真的沒有下來，自己恐怕是最生氣的一個，薛白露從前的盲人程度可想而知。他站在外面也有一段時間了，林家凱顯然很意外。

“等你很久了，不過幸好你還知道下來。”沈況揚揚手中的鑰匙扣，漫不經心地說道。

林家凱的視線裏直接沒有沈況的存在，而是靠在路邊伸手招出租車。

“我有話跟你講，很重要的話。”沈況有些著急，他不知道林家凱這是故意而為之，因為沒有哪個神經病會等這個久只為看一眼情敵。

林家凱轉過身直視沈況，示意對方開口。

“白露家的事情你肯定也知道了，這麽多年，我等她也不容易，希望不要有人來破壞。當然，我也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不要試圖從伯母那裏找到突破口，白露這般倔強的性格能下定決心和你分手，那必然是你對不起她在先，並且這種錯誤是不能原諒的。你們在一起七年，我們會在一起七十年或者更久。”

在林家凱看來，沈況除了有錢，也沒有別的優勢。可顯然是，自己早已低估這份隱秘的暗戀在對方心目中的地位，沈況才是最了解薛白露的那一個，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我不想跟你談論這個話題。但是，有個疑惑想找你要個答案。你們沈家還有一位女兒麽？”他想到蘇瀾的話，還是決定開口。

“叔叔家有位堂姐，你怎麽問這個？”沈況的臉上寫滿疑惑。

“隨便打聽一下，我先走了。”

林家凱心中隱約有了答案，於是轉身攔下出租車，隨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沈況留在原地一頭霧水，不過能夠底氣十足地把自己心中的話說出來，也是一件讓人略感欣慰的事。

——

薛白露這些天都是醫院學校兩邊跑，辛苦是自然的。不過能看見父母不再冷眼相對的場面，心理總算少了一些負擔。或許是由於身處醫院，需要安靜的環境，吳美玲的話語不再充滿尖銳的諷刺，只是低聲問丈夫基本的身體狀況。薛開平只是被傷了眼角，本沒有什麽大礙，在醫院躺了幾天後，也念叨著想回家了。

就在三人收拾東西準備出院的時候，一位來客的到訪讓薛家原本歸於平靜的生活再次掀起軒然大波。這是一位打扮時髦的貴婦，一舉一動中都顯示出極高的涵養以及養尊處優的生活。即使不是全身鑲金戴銀，也能讓人感受到她身上的任何一件東西都價值不菲。

薛白露一開始認為對方只是走錯了房間，直到看見薛父急轉直下的臉色，才對眼前人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測。

“聽值班室的員工說你住院了，我來看看，沒什麽大礙吧？”

宋佳蓉放下手中的東西，走近病床邊。薛開平極力閃躲，終究還是開口：

“你怎麽來了？”

吳美玲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立即明白來者是誰，一氣之下，拿起宋佳蓉帶來的東朝樓下草坪扔去。即使病房中還有其他患者，這也絲毫沒有讓她抑制住自己憤怒的情緒，原本沈寂的情緒也再次被挑起。

“就是你？原來就是你，你還有臉到這兒來，我告訴你，今天沒跟你走司法程序算我大慈大悲。你自己做的那些不要臉的事情別讓我一一抖出來，好歹也是大戶人家的太太。”

宋佳蓉聽到吳美玲的話，不怒反笑。眼神隨意地環顧四周一圈，肆無忌憚地說道：“你倒是說說我做了什麽？不過看你這撒潑的模樣，大概也是家常便飯了吧。”

她不開口還好，一開口薛開平的火氣便不打一處來。看著妻子氣得發抖的模樣，自己心裏是既自責又羞惱。

“你跟我出來，我以為我們說得夠清楚了，看來你還是不太懂我的意思，那今天索性撕破臉。”薛開平從病床上下來，怒氣沖沖地往外走去，宋佳蓉甕聲甕氣地在後跟著，臨走時還不忘把薛白露打量一番。

薛開平並沒走遠，而是在樓梯的轉角處等著身後的人。

“你......”他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來人打斷。

“你太太聽了你的話，心裏應該會好受一點吧。女人確實不容易，明明是出了軌的丈夫，還得當成寶貝一樣守著。”宋佳蓉自嘲地說道，不禁想起自己家中的那位。

薛開平一時紅了臉，片刻，才明白對方話語中的意思。

“你......你這又是何必，我對不起你們兩個人。”

“你們的家庭還有可能繼續，該怎麽過還是怎麽過吧。心理把我罵上千百遍那也是我該受的。我越是淒慘，她才會好受。本來今天也只是來看看你，這應該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沈況和你女兒的事我也聽說了，都是不錯的孩子，隨兩人的意願吧。我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家長，也沒資格對孩子的事情指手畫腳。她正走過來，配合著演最後一場戲吧，別讓我的後半輩子都背上倫理的枷鎖。”

“別以為你的三兩句話能把我打發走，我告訴你，不可能。我今天能來找你就是不過我那沈太太的身份了。”

“我......絕不可能離婚，你死了這條心吧。都是一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餘生也不指望能活出什麽名堂。你還是你的沈太太，這一點不會改變。白露和沈況不該被我們大人的恩怨牽扯進來，我知道我的話毫無意義，但是希望你懂。”

薛開平厲聲說完這些話，轉身便看到吳美玲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眼中隱約有些覆雜的目光。他再沒看身後人的表情，而是和吳美玲一起往病房走去。這就像一場天衣無縫的表演，每個人都在用心的扮演自己的角色，連臺詞都像是預先想好的。

我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混蛋，最後一秒都不忘拉別人下水。薛開平這樣想。

沒人註意宋佳蓉在這一刻留下的淚水，說不心寒是假的。可眼前的生活不只有短暫的激情，責任更是每個人背負一生的力量。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正式離婚之後，離開沈家，離開中國，去過真正的後半生。也許這後半生是孤獨的、落寞的，但至少也是自由的。為了這二十多年的豪門生活已經犧牲太多，沒有愛情、沒有親情，偌大的房間、空蕩的四壁都在嘲笑那個曾經純真的少女，這就是你費盡心機夢寐以求的東西。

二十五年前，沈佳容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有著心儀的對象和最充實的業餘生活。只是後來的意外都不受人控制，自己無心的舉動竟成為日後禍根的來源。下雪的天氣裏，在路邊偶遇一位孤苦無依的老人，把她帶回家悉心照料。嚴寒的天氣最容易讓人產生依賴的感覺。即使只是幾天的相處，兩人也近乎產生了莫名的感情。後來她才知道這位老太太是沈家的人，沈仕山的奶奶。

“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故事就是這麽演繹的。宋佳蓉的善舉對於沈家來說，實在是再大不過的恩德。老太太有些老年癡呆，一個人離家然後沒了蹤影。宋家雖算不上大戶人家，但日子也過得不錯，再加上宋佳蓉自身的修養，這無疑讓她成為沈家孫媳婦的不二人選。沈仕林當時已經結婚，責任自然落在沈仕山身上。

年輕時候的愛情來的多真誠，走得就有多真誠。物質對人的熏陶總是悄無聲息的，每天吃慣山珍海味的人如何咽下粗茶淡飯。沈家的一次次邀請，上層社會的燈紅酒綠終於改變了一個女人的本心。

沈家身為大戶人家，也不求能通過孩子的婚姻得到什麽現實的利益，平平淡淡能顧家的女人，才是男人最堅強的後盾，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沈仕山浮沈商場，比誰都明白這其中的利害。一邊是父母的商業大廈，一邊是虛無縹緲的愛情，結果可想而知。

宋佳蓉不是愚蠢的女人，沈家家長在世的時候無一不誇她是知書達理、賢良淑德的好妻子。即使結婚前，沈仕山義正言辭地對他說：“你要明白，我的婚姻不是個人的事，而是三個家庭的事。我不能給你愛情，但能給你想要的生活。即使這樣，你還是願意嫁給我，那就......結婚吧。”

是“有情飲水飽”還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宋佳蓉做了堅定的選擇，她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後悔。

後來的後來，沈況出生，老人去世。沈仕山的生意越做越大，行為也越來越出軌。每當他出現一次花邊新聞，宋佳蓉都要失眠一整夜。在這整夜中，她會盯著沈況的睡容一動不動，以至於最後把對沈仕山的失望投射在這個孩子身上，這也是兩人一直不親的根源。

空過了大半輩子的錯日子，僅僅是為了一時的報覆而走上歧路，這是不是她的本意。沈況是最無辜的一個。

“阿況，晚上回家一趟吧，媽媽有事想說。”她撥通沈況的電話，說出這麽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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