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春光正好的時候,太陽和煦輕柔,灑在半面小山坡上,暖洋洋的。

周末的Z大輕松愜意,學生睡懶覺或是逛街,反倒是校外的居民把這裏當做春游的地點。

南清坐在草地上,看南南混在一群小孩子中間,斯斯文文地說著什麽,還要伸出胖乎乎的小指頭在空氣中戳戳戳。

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樣,指點江山似的,還蠻好笑。

南南發表完演說,在一眾艷羨、崇拜的目光中,悠悠然地邁著步子踱回來。

南清湊過去問:“你剛剛跟他們說什麽呀?”

小奶包打開一盒酸奶,反問她:“媽媽,念幼兒園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南清剛回國就開始租房子、找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她沒時間帶南南,就直接把小奶包送進附近的幼兒園了。

“是啊!媽媽賺的錢都花在你身上了。”

南清跟他逗樂,南南卻認認真真地說道:“那南南不去念幼兒園是不是就可以不花錢啦?”

南清沒忍住笑起來:“那媽媽要去上班,誰來照顧你?”

小奶包搖頭晃腦的:“南南呀!媽媽你好笨,你忘記啦?以前南南也沒有念幼兒園,都是自己玩兒的!”

說到這些,南清就有些愧疚。

自己是窮途末路時跑了出去,年輕自私,又掙紮在繁重的課業之間,很難把“照顧小孩”這件事做得得心應手。一個人的精力有限,花在生存上的心思多一點,分給小孩的那部分就要減少。仇恨懊悔多念一秒,心中的愛意就被擠掉一分。

南南長到現在,已經缺失了父愛,在母愛上也沒能享受到多少。

好在最困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剛回國時的混亂期已經過去了,生活逐漸安穩下來,物質上漸漸寬裕,關於過往也就放輕了許多。現在自己能更多的時間來陪南南,做到一個母親該盡的責任。

南清道:“媽媽的工資呢,夠付南南念幼兒園的錢,所以你不用擔心的。”

南南在草地上拍了一下,板著包子臉教訓南清:“不對!別人家都是爸爸媽媽一起上班,南南只有媽媽上班,沒有爸爸賺來的錢,少了好多好多呢!要省著點花!不然房東奶奶要把我們趕出去!”

南清失笑,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惆悵有,更多的是心酸。

不知道是長久貧苦的生活逼迫南南懂事,還是他真地遺傳到了某……某人的聰敏機智,南南總表現得比同齡小孩更成熟一些。

南清有時候會覺得這個說話奶聲奶氣的三歲娃娃只是身體還沒有發育成長,不然他一定可以並肩站在自己身邊,以另一種更可靠的方式陪伴自己。

南清誇張地表達失落:“南南是嫌媽媽賺錢少嘛?”

南南癟嘴:“才不是!媽媽是超人媽媽,最厲害了!南南最喜歡媽媽!”

一句話哄得南清心裏甜滋滋的,也不再想多餘無用的問題。

遠處間或傳來的吵雜聲越來越清晰,夾雜著擴音設備,繞過小山坡鉆進耳朵中。越來越多的家庭開始起身,小山坡的寧靜被攪亂。

南清也想去看熱鬧,把東西往媽咪包裏收,南南幫她清理垃圾。

兒子太懂事總讓南清有種覆雜的欣慰感,一時分辨不出這到底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她揉揉南南頭頂的旋,背起印花碎紋的媽咪包,另一只手牽著南南順著人流的方向走。

路上聽人討論才知道,本地電視臺在舉辦校園麗人大賽,首站定在Z大。

麗人……南清自嘲地想,真是個會勾起不愉快記憶的詞語。

大老遠看到臨時搭建的舞臺,幕布設計的很絢爛,現場布置得還頗為正規。Z大隔壁是藝術專科,對面是影視學院。繞著大學城的人工湖轉一圈,一路上碰到的俊男靚女能攢一打,這會兒都聚在Z大廣場上。

南清找了個人少一點的角落,抱起南南逗他看。

臺上是位綠裙子的姑娘,皮膚白皙,大眼睛高鼻梁,笑唇瑩然,唱一首王菲的《匆匆那年》。

“如果再見不能紅著眼,是否還能紅著臉。”

“如果過去還值得眷戀,別太快冰釋前嫌。”

……

關於唱功,南清是評不出個所以然,但對於她的相貌,倒是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雙眼皮、開眼角,鼻子也墊了。嘴倒是真的,嘴型不錯。”

說完又習慣性地盯著綠裙子的嘴巴,仔細研究唇形。

“公眾場合,這樣點明,合適?”

低沈的男聲在腦後炸開,沿著脊髓直擊心臟,一路敲敲打打喚醒在身體內沈睡已久的回憶。

完全沒有變化,也沒有忘記一丁點,中間隔斷的三年時光“倏——”地被壓在一起,輕巧越過。

像是沒發生過什麽。

然而曾經失去家人失去一切的徹骨寒冷還未消散,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

南清回頭,看到了何銘緒。

從何總經理到何總裁,這個人越發得意,眼角眉梢都是盛氣淩人的傲慢。他居高臨下的睨著南清,鳳眸無情,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你說呢,南、小、姐?”

南清轉回去看舞臺的幕布,邊側的“J市電視臺”幾個大字旁邊,並列寫著——十方集團。

怪自己沒看到,還腹誹“麗人”二字出現的不合時宜。

如今這裏是他何銘緒的地盤。

說來說去是自己出現的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

南清斂眉轉目,把南南往上托了一把,閃身就要走。何銘緒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不知道是禁錮還是挽留。

媽咪包的肩帶滑落,沈重的包下壓,掛在彎曲的手臂上,震得南清跟著一顫。

南清瞬間清醒過來,擡手把南南按在自己懷裏,不讓他露頭。以前遇到過被小流氓劫道的事情,南南知道自己藏起來才是最好的方法,這次也乖順地趴在媽媽懷裏。

南清聳肩擺脫何銘緒的手,擡腳繼續走。

只是步子像是亂了,又或者自己其實已經跑了起來。南清心臟跳得太快,一下下撞擊胸腔,馬上就要掙脫出來。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無法思考,什麽都意識不到。

從不敢想再遇到他的場景,於是真正發生時,自己會被打得措手不及,根本無力抵抗。

手臂越來越重,南清幹脆扔了媽咪包,抱緊南南。

南南小聲地叫“媽媽”,聲音埋在懷裏,含糊不清。

南清在他頭發上親了親,匆忙道:“南南乖,我們先回家,下周媽媽再帶你來玩兒。”

南南問:“剛剛是又碰到壞人搶錢嗎?”

“這個壞人不搶錢,但是搶人。南南以後不能見他,他會把你偷走賣掉的,你千萬不能見他。把臉藏起來知道嗎?不然他記住你的樣子就會找過來的!”

南南擡頭往後看一眼,快速地叫道:“媽媽媽媽!壞人還在!”

腳步聲已經很近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失了風度。

何銘緒三兩步跨到南清身後,這次抓住南清手臂的力道極為駭人,要生生捏碎她似的。

一如三年前,南清最後一次見他。他捏著自己的肩膀,兇神惡煞。

南清回身,克制著自己的語調:“何總,有什麽事?”

然後才擡眼,對上何銘緒的視線。

和記憶中的猙獰不一樣,某種情緒正在逐漸消退,留個餘溫。南清沒有心思去分辨,一心只想逃離。

音樂止,歡呼聲爆發,綠裙子姑娘在臺上飛吻,又引來一陣尖叫喝彩。青春若有張不老臉……南清突然想到自己還青春的時候,也是這樣笑,這樣胡鬧。

得到過什麽,又失去了什麽。到最後站在這個男人面前,除了叫一聲“何總”,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像那些奮不顧身的日子,都只是自己對人生的假想。

南清又收緊手臂,懷中的南南是證明過去曾經存在的證據,是自己如今最大的依靠。

何銘緒回頭看一眼舞臺,緩緩呼出一口氣,再轉回來時依然是唇角帶譏誚:“既然叫一聲‘何總’,何不來敘敘舊?”

“我和何總沒有什麽舊可以敘。”

何銘緒往前跨了一步,彎下腰正對上南清的臉,湊得很近:“這話說得冷淡了。還是說,你在躲我?”

南清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表面鎮定地和他對視:“何總說笑,我為什麽要躲你?”

何銘緒直起身子,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誰知道呢?”

來路又追上來一個年輕人,一路小跑,手裏抱著南清的媽咪包不知道該遞給誰:“何總,這個……”

何銘緒沖南清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她的。”

男人好奇地打量南清:“蹭臟了一點,顏色太淺了,回……”

“胡生——”何銘緒打斷他的話,“沒你事了,去舞臺那邊招呼著。”

南清借他們對話的功夫說道:“謝謝何總。何總你忙,我先走了。祝比賽圓滿成功。”

何銘緒一皺眉,臉色黯了下來。胡生才發現自己可能耽誤老板的事兒了,遞包的手一緊,又開始往回拽:“誒誒!不能走!”

南清沒防住,原本抱著孩子就已經很累了,被拉扯得腳下踉蹌。她扶了把旁邊的樹才站穩,單手就托不住南南了,慌張地彎下腰把南南放在地上。

眼看越辦越糟,胡生望天,丟一句“我去忙”,一路小跑地消失了。

南南一落地,完全爆發,揮著小拳頭沖欺負媽媽的壞人呲牙咧嘴。

南清甩了甩酸脹的手臂,又把南南拉回來:“媽媽剛剛怎麽跟你說的!”

周圍的欺壓驟然降低,何銘緒一臉陰雲,一把扯住南南的衣服,蹲在他面前盯著他的臉看。

南南扭著身子掙紮,擡手在何銘緒臉上抓過去:“壞人走開!沒有錢給你!”

兩條血道驟然出現。

何銘緒狹長的眼瞇起來,危險在其中縈繞。

南清幾乎要發狂了,把南南抱回來護在懷裏:“何銘緒你幹什麽!有你這麽對小孩子的嗎?混蛋!”

何銘緒立在原地,明明是在面前,卻好像獨自一個人困在另一個世界:“你兒子?你居然把他生下來了?”

南清驚怒得根本沒辦法自持:“我生不生都跟你沒關!”

何銘緒把目光南清身上,眼中情緒翻滾:“陳家的種,你居然生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羞嗒嗒,捂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