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卻發現福子正撇嘴瞅著我。 (4)

關燈
梯怎麼了?」他臉色凝重的問。

後來我們打電話到保安室,說是沒發現電梯故障。調看監視畫面,卻有一段模糊不清,無法辨認錄到了什麼。

我以為這段似惡夢般的小插曲已經過去,誰知接下來像坐過山車一般驚險的生活這才開始。

接下來這三個月內,發生了許多事。我拍橄欖油廣告時不慎踩到打翻在地上的油漬,要不是小雨陪同在旁,及時扶住了我,就會從樓梯最高處滾落,後果不知道會有多嚴重;開車外出時遇到油罐車翻覆意外,還好當時的司機是都敏俊,將我們的車子往旁邊瞬間移動了數米,躲過了壓下來的車體;其他諸如洗手臺電源插座漏電,廚房瓦斯線路故障等小意外更是數不勝數。一一躲過的我終於後知後覺的開始覺得害怕。

在都敏俊的勸說下,我暫時停止了所有工作,走到哪裡都與他形影不離。而他也跟學校請了長假,在家陪伴我。只不過,即使如此,事情的根本還是沒有解決。記得那臺油罐車撞過來時,我們雖然閃避到一旁,後面跟著的那臺小汽車卻成了代替品。車上有一家三口,雖然那個小女孩幸運的被傾覆的安全椅保護而沒有生命危險,但我還清晰的記得那位母親爬去後座找自己孩子時那尖銳的的哭叫聲。

當時我站在一旁,被都敏俊緊緊的謢在懷中,擡眼卻看見他臉上感同身受的沈痛。正是因為我們及時躲避,他們才會……

那一天過後,他更加努力的想要找出事情的源頭。我發現他在書房內消失片刻,不知去了哪裡,接下來又瞬間出現在另一個角落,如此反覆不知多少次,他臉色疲累、腳步沈重的走到書桌前坐下,陷入了沈思。

「你在做什麼?」我輕輕的按著他的肩膀,盡量柔聲的問他。

「出現的不確定性,距離越遠,就越難控制量子糾纏作用的範圍……」他喃喃自語幾句之後,驚覺自己是在對我說話,立刻換了種說法,「我需要回去一趟,但現在這種狀況,我不能丟下你太久。所以嘗試著能否把途中所花時間進一步縮短。」

「嗯。」

「不過,進展不大。」他坦白的說。

我用手指順著他濃密的髮線,幫他揉了揉太陽穴:「沒關系,別太累了。你想想看,花了好幾年才能順利回來,要在短短幾天之內就改進,很難吧。親愛的超人老公,喝點茶,休息一下,好嗎?」

他回頭朝我看了眼,瞳仁在微垂的睫毛間隙中沈靜閃亮,緊抿的唇角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嗯,我知道。」

這期間,我去做了高層次的超音波檢查,證實了我們的第二個寶寶也是個男孩。等到懷孕滿七個月後,莫名其妙的各種事故就忽然不再發生了。只是我的睡眠變得很不好,怎麼躺都不舒服。當媽媽真的很辛苦,所以相信我,願意再生第三個,是很愛老公的表現。

超音波檢查的那天晚上,都敏俊在書房中寫滿了好大一張紙,又一行行劃掉,最後才重新謄寫了拿給我看。

「?」這是漢字吧。它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它。不過還好下方有韓文,我唸出來,「都宇安。宇安,小安,安安,不錯呀!好叫!」

肚皮上忽然被輕輕的踢了一下,我把孩子爸爸的手拉過來覆在上面。似乎是感受到了掌心的輕抵,一個很明顯的小鼓包從肚皮下面慢慢滑過。

他的手放在原處靜止了好久,直到小包完全消失,就像小動物回去窩裡睡著,他才把手拿開,說:「他似乎喜歡這個名字。」

那就這樣吧。我倆互相望著,心知: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平平安安、有手有腳、身體健康更珍貴的財富了。

這陣子因為我盡量減少外出機會,三餐幾乎全都在家裡用。除了我媽煮飯之外,張律師又開始把張太太做的愛心餐盒送過來。都敏俊其實更習慣這口味,畢竟已經吃了二十年以上了呢。

「伯母煮的飯菜,比以前更好吃了呢!」我一邊把紫菜卷雞肉泥塞進嘴巴,一邊讚不絕口。

張律師微笑著說:「我會轉告她的,她一定很高興。千頌伊小姐,覺得好吃就多吃點,我下次再帶來。」

阿別學著他爸,端正的把湯匙舉到嘴邊,慢慢喝掉,然後皺起了小眉頭:「沒味道!好淡!」

「那是你爸爸喜歡的口味,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把他面前的湯碗拿到少見的穿著件有紅色粗條紋的短袖丅恤的都敏俊面前,「都敏俊,你最喜歡的蔥花海帶芽湯,多喝一碗吧。」

他楞了下,看看都宇別,低聲朝我說:「剛才明明說好,盛了湯就要喝完,你又寵著他。」

「對耶,」我想起來了,又把湯碗放回去,「宇別,你跟你爸剛才明明說好,盛了湯就要喝完。說話不算話會蛀牙的喔!」

張律師瞇著眼看宇別苦著臉把湯大口大口喝掉了,呵呵的笑著感嘆:「我的孫子比公子還大一歲,卻還遠沒這麼懂事,到現在吃飯還要他媽媽餵。公子真不愧是老師的兒子啊。」

對我家敏俊來說,有人誇獎他兒子,我看比直接誇他自己還要高興吧!他的笑意都快從嘴角滿出來了,我心裡也甜滋滋的。

吃完飯後,都敏俊收拾洗碗,我帶著宇別坐到客廳去,跟張律師聊天。

宇別一坐到沙發上,六個月大的小狗飯糰立刻在他腳邊又蹭又鉆。他把飯糰抱到腿上,用遙控轉到新聞臺,電視中正在播放著一個身穿軍服的人站在臺上講話的影像。那人把軍帽邊沿低低壓下,還戴著副深茶色眼鏡,只露出了下半張臉。看下方新聞標題,是什麼北韓領導人金正柏宣布朝鮮第一工業區落成,預計於八月開幕之類。

「史無前例的進行南北韓工業合作,在沙裏院市所興建的現代工業園區,預計將提供一萬三千個就業機會……據北韓媒體報導,金正柏面部狀況恢覆良好,已多次在公開場合亮相。」

「這樣叫做亮相喔?怎麼不乾脆戴無敵防曬面罩出來呀?」我忍不住評論,「宇別,你幫媽媽轉到卡通臺吧,現在正在演波卡妹妹跟甜瓜哥哥呢。」

「那個又不好看……」他滴咕著,但還是拿起了遙控,正要按下時,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跟他說:「等等。」

仔細看了下,發現這個金正柏也有張仰月唇呢,不說話時兩邊唇角微微上翹,攝影機還特寫了幾秒。啊……聽說他是去整容了,怎麼整得跟我家敏俊的臉有幾分相似呢?臉型,下巴,嘴唇……

剛好都敏俊忙完了走過來,我對他招手:「都敏俊,你來看,這個人長得像不像你哥?只看下半張臉的話,簡直像是兩兄弟呢。難怪福子會花癡他到快要瘋了。」

他只稍微瞧了一眼,就說:「他?我?一點也不像。」

「怎麼會!明明就很相似呀。」

「你該不會沒事也去花癡這種人吧?」他乾脆取走遙控器把電視轉到卡通臺,「不是要看這個?」

隔日早上,我還在吃早餐,嘴邊都是牛奶泡泡,就聽見門鈴聲。都敏俊去開了門,然後叫我:「頌伊。」

沒直接請進來,應該是不太熟的人。我拿餐巾擦乾淨嘴巴,像鴨子般慢慢站起來,轉身看去,發現竟然是安代表跟阿凡。

安代表一臉鄭重,阿凡卻顯得又焦灼又為難,接連朝我使了好幾個眼色。

都敏俊伸手扶著我,我在沙發上坐下,問了句:「什麼事?」

安東民一臉嚴肅的從手提包中取出了一個信封,雙手遞給我:「頌伊小姐,這是總理辦公室轉交給你的請柬,因為事情重要,我親自送過來了,請你看看吧。」

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辦公室?」

都敏俊可是反應極快,已伸手接了過去,拆開信封,看了一眼,就把內容物扔在茶幾上,冷然說:「實在是荒謬!這種事,我們拒絕。」

安東民的左臉不停抽動,汗都快滴下來了,為難的望著我:「千頌伊小姐……公司方面也很為難,但這活動實在是史無前例的……」

「到底是什麼?」我拾起那張墨綠色的厚籤紙,看見上面印著燙金的字:沙裏院市朝鮮第一工業園區開幕典禮邀請函。翻開折頁,裡面是我的名字:謹代表朝鮮全國人民,以和平、協作、進步之理念,誠摯邀請千頌伊小姐出席。

「各大媒體也都接到通知了,現在正趕來您這裡。這種事,如果不詳加考慮就拒絕,一不小心就可能會變成破壞和平統一進程的人啊,千頌伊小姐!也許可以先答應下來,反正也是三個月之後的事了……」

都敏俊終於忍無可忍,兩眼直視著他,說道:「我剛才已經說過,這種事,不可能答應。在我逐客之前,請回吧!」

他拿走我手上的請柬,我卻拉住了他的臂彎:「都敏俊,等等。」

他看著我,目光中充滿不認同:「頌伊?」

「去不去是其次,現在退回,問題可就真的大了。你還記得宥拉姐的事吧?」

安代表正要幫腔,我一揮手制止了他:「安代表,你想說什麼我知道,但你剛才也聽到了,現在我們不可能承諾什麼。典禮日期是八月十五號吧?時間還早。請柬暫且留下,這期間再找藉口婉拒好了。就請你先到樓下去告訴記者,說我今天不太舒服,現在無法回覆。孕婦最大,這個道理他們總該知道吧?」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安,沒辦法,只能請你先當媽媽的藉口了。

阿凡遲疑了下,提醒我:「頌伊姐,你下午還有個電影發佈記者會,所以那些人也會守在樓下等你出去的……」

對耶,我險些忘記還有這行程了。我幫迪斯尼的新卡通片中的海之女王角色配音的工作已經完成,電影下週就要上映了。我咬著嘴唇想了想,望向我老公,心裡隱約有了個主意。

安代表離開後,都敏俊在沙發上坐著,臉色依舊很難看,沈默片刻,忽然說:「我對人類社會最不理解的一點,就是這種莫名奇妙的集體主義。人各自生活,把自己管好。毫無理性的要求別人為自己冒險犧牲,憑藉為何?」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身為明星,就是活在人們的兩片嘴唇上,這個道理我早就知道了。傳進耳朵裡的話,又說給下一個人聽,手指敲敲鍵盤,說不定我就成了紅顏禍水、自私自利的背國者,這頂罪名扣下來,可比霸淩別人嚴重多了。況且在官方看來,一個女演員意外獲得重視和邀請,可以炒作知名度,還可以在外交方面有點幫助,不接受也很奇怪吧。

都敏俊,你也許不需要人群,但我若離開人群,就成了一朵枯萎的花。沒有根基和土壤,到時候就算衣食無憂,我該做什麼呢?

我想了想,問他說:「就算真的推不掉,你也可以陪我一起去呀。那時寶寶應該也滿月了,請媽媽幫忙照顧兩天,沒問題的。所以,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他似乎果然有別的考慮,沈思了片刻,擡起目光,反問我:「你是個女人,卻要背負這麼多東西,不累嗎?剛生完孩子,就要到危險的地方去。金正柏此人不能用常理判斷,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政治的汙穢又非你我可以想像,我不願你牽涉其中。」

「沒事的,我的粉絲你也見多了,他可能不過就是想看看真人、要個簽名而已。我是有夫之婦,全國人民都知道,現在什麼時代了,難道還能強搶民女嗎?」我又覺得有點好笑,「又不是還在古代……這個國家可是有法律的。」

他聽我說著,目光閃動了幾下,心事看起來更重,直到我講完停下來已經好一會,因為沒等到回答而詫異的張大雙眼望向他,他就默默的站起來,上樓進書房去了。

結婚後,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有了暫時無法調和的分歧呢。

後來允才過來接宇別去新落成的天文館玩,小雨帶著幾個人搬上來整排的衣架飾品,開始幫我妝扮,為下午的記者會做準備。家裡人來人往的,我也顧不上去找他,反倒看見他自己下樓來了。

他步子不急不緩的走下梯級,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默然打量了這些人幾眼。我會意的對正幫我描畫眼影的小雨說:「等等,先去旁邊吧。」

小雨點點頭,急忙站起來,把服裝師也叫走了。

我身上這件黑色洋裝,上身線條合貼而端莊,腰部開了V字形露出裡面暗寶藍底布滿小碎花的絲綢,腹部曲線明顯卻不失優雅時尚。小雨把我的長髮盤起來,臉孔是淡妝,只有嘴唇塗了漸層式的橘紅唇蜜,顯得既很有女人味又自然散發出嫻雅的風度。

我問他:「好看嗎?不能太張揚要有點嬌怯感,這個神情說話應該很有說服力吧?」我微低下頜,眼睛往上看,又輕輕抿唇,鏡子中的他卻沒什麼表情。

不夠有感染力嗎?我再把唇尖都起來一點,他註視了片刻,終於神色鬆動,嘆了口氣,對我說:「千頌伊,你知道害怕這兩個字怎麼寫嗎?」

「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也不怕。」我說出了心底的話,也是真實的想法。

他順手拿了個圓凳,坐在我身後,用雙臂輕輕的環住了我,把頭靠在我脖子後面。

我聽見他的呼吸在我耳邊,一開始依然緩慢,終於漸漸加快,最後化為一聲無奈的苦笑:「但我卻覺得害怕。你知道嗎,我對自己沒這麼有信心。總是後悔,過去浪費了許多年光陰。如果早些開始嘗試和練習,今日也許就更有能力好好的保護你。」

已經從千難萬險中謢住我周全,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真是難以理解。越是聰明能幹的人,就想的越多,煩惱也越多,到現在我才真正體會到這一點。我身後這個人,應該是全世界最強的男人了吧?但他竟說對自己沒有自信。

「都敏俊,陪我去開記者會吧。」我擡手握住他的手,「不然也沒辦法繞過樓下那些人。拜託了。」應該是最近一直發生意外,壓力太大了,必須找點事情給他做,讓他沒辦法胡思亂想。

「嗯。」他也並不是十分熱切的低聲回答。

下午的那場電影發佈會充滿歡聲笑語,既有童星們做人魚舞表演,也有歌手獻唱主題歌。我跟主要配音演員們一派歡樂的坐在大螢幕前面,看完了幾個角色的精采片段。大小媒體能來的都來了,場面比預計的還要火爆,有幾家小報社的記者因為座位不夠只能站在牆邊。

到了提問時間,果然幾乎都是衝著我來的。

「千頌伊小姐,聽說您接受了北韓領導人的邀請,將在八月出席沙裏院市朝鮮第一工業園區開幕典禮。請問您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嗎?」

我無辜的眨了眨眼睛,語氣很慢很慢、很輕很輕的回答:「其實還沒來得及看,我早上身體不太舒服……晚上睡得不好,頭腦不太清醒,沒辦法想太久以後的事。當然,身為母親,就算再怎麼辛苦,為了孩子,我覺得也是值得的。」幸福的微笑一下,溫柔撫摸自己的肚子。這神情動作似乎是在劉世美身上看過,抄襲一下她應該很開心吧!

「據我所知,您並沒有退回請柬,這就代表著接受了不是嗎?」

「喔,信件是我先生幫忙收取的,真的還沒機會打開呢。等看過之後再回答你這個問題好嗎?」我決定接下來直到八月底都休產假,所有公開露面機會都取消,看你要怎麼再來問我。

「請問,千頌伊小姐,您的先生對於您史無前例的被一國領導人示愛,會感到有危機感嗎?」

「呵呵,這個問題……」我笑起來,「您怎會來問我呢?要問我先生才對。啊!可惜他今天沒有來。」我故作驚訝的朝四周看看,引起了一片笑聲。

接著主持人適時的插入幫忙打圓場,要求大家「只問跟本部電影相關的內容」。

應付完這場記者會,真覺得比打仗還累。回到後臺,被一直等候在休息室中的都敏俊抱起,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我帶回了家。

吃了張律師送來的晚餐後,我早早的就洗漱完畢,上床睡了,這晚睡得特別的沈,竟然直到早晨才醒。

醒來就發現,都敏俊一掃昨天的陰霾,穿著件寬鬆的白色上衣,坐在床邊,神情頗為平靜的低頭註視著我。

「頌伊,」他的眼神專註而溫暖,嘴角微帶笑意,就像昨天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終於醒了。起來吧,阿別在等你,該吃早餐了。」

接下來這一個多月,風平浪靜,除了劉世美的寶貝兒子降生之外,什麼新的消息也沒有。直到六月三十日那天傍晚,我的產兆出現,午夜十二點多的時候,在成民大學醫院順利生下了一個體重三千四百五十公克的男嬰。

宇安,你好,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忙到腳不沾地! 差點就忘記來繼續更新了 各位看官久等了~ ^_^

☆、回到你身邊

久居地下,一百四十九年。因此,來到此地之後,既不適應風聲光線透過窗戶流動,也不適應附近有人聲出沒。但既已來到此世上獨一無二之國,安心行事,自有其方便。

若說,不要有光,四周就一絲亮光也不會出現,晝與夜混濁一團;不可交談,不要打擾,腳步聲就都在五十米之外,且特意減弱,鞋底大概是包上了棉紗或者軟布。乖乖的綿羊,盲目的忠誠,僅僅維繫於這具身體,這個姓氏。

我覺荒謬,他人皆以為理所當然。

羊群中,偶爾也會混入惡狼。然而狼牙初露,利爪未現,粗重的呼吸與不正常的心跳頻率就已經出賣了牠們。微一閃念,將其心臟停止亦可,使其胡亂震顫亦可;或將其喉頭軟骨與氣管慢慢捏碎,令空氣無法被吸入;或將其腦幹扭轉破裂。無需多少時間,脆弱的人命就已消逝。

而我手上並無半滴血漬。

放寬心後,可做的事情有許多。惟有一樣未解,始終縈繞我心。

古人雲: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然時至今日,與她結髮者,是我亦非我;百年之後,九泉之下,他人與她攜手之時,灰飛煙滅已是我。

誤,時誤人誤身誤,於此地茍延殘喘,意義為何,終令人困惑難解。

本以為那一刻,曲已終,人亦散,孰料,她竟將我一同帶到此處。殘軀消逝,某個強大無匹之引力使我失去意識。原以為一切將不覆存在,其間卻不知因何差錯,當我再次清醒,竟發現自己取得了另一具身體的控制權。雖然胸膛內的肋骨斷裂數根,燒焦碎裂的皮肉似被烙鐵灼燙過,連心臟也已瀕臨停止。

睜開眼,看到一名臉色蒼白、滿面淚水的陌生女孩,正抱著這具軀體的頭頸,坐在堆滿雜物與灰塵的地上。

我用盡全力,伸手撐地坐起,低頭垂向地面,使原本堵塞呼吸道的血塊從口鼻腔中湧出;一手按壓自己左側胸口,強迫那顆僵滯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肌肉拉長牽扯,血液一點點闖過凝滯不通的血管。

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伴著每個呼吸,刺入肺部的碎骨片逐一退出,痛徹心髓,卻令我確認,我還活著。

這垂死大腦中所殘存的記憶逐漸清晰。我竟身在北韓開城,身分是某秘密部隊隊長,名叫金正柏,剛被自己的親叔父、以生命效忠的將軍暗殺。

骯葬冷血的卑鄙手段,於人類世界橫行無忌的法寶。

身前這名女孩用看到神跡般驚訝喜悅的眼神迎接我的重生,因為還需要她的照顧,我留下了她。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她以癡心的忠誠證明了自己,成為這唯一知道我的異能卻還能活下來的人。

「姜弦雨,」我告訴她,「如果想要親眼看到金正柏成為朝鮮第一人,至少在三個月內,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身體痊癒之後,我離開了開城,前往平壤。一開始只是為了那隨口的允諾,後來卻也有得心應手的樂趣。有趣的是,我那來自異星的身體已經被制裁而消滅,因此,現在具有合法地球人身分的我,已不再處於監督者的目光註視之下。

換言之,等到能力完全恢覆之後,我將享有不再受限的自由。

用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順利完成了這具身體剩餘的執念,令它徹底為我所用。然後,那一日,在接受元帥頭銜的就職典禮上,原本懶洋洋唸述講稿的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這段影像會被全亞洲轉播,也就是說,她,多半也會看到。

突然無法扼止心中的想念,如同洶湧的洪水,在堅固高聳的堤壩上衝撞出一個小洞。曾經確實想要放手,如果不打擾、不出現,能夠成就她的幸福。但……這一瞬間我擡頭望向攝影機鏡頭,竟仿佛望見了她明亮而甜美的雙眼。

如同石頭從懸崖上滾落,難以自抑,我說出一段根本不曾寫在講稿上的言詞:「本人,甚至推崇並喜愛如南朝鮮國民明星千頌伊般自立自強之當代女性……」

臺下烏壓壓的人群不敢發聲妄議,卻四處可見驚愕的眼神交換浮動。

洪水至此完全潰堤。當晚我無法入睡,一直想著:心念的表露,是否會為她帶來危險與不便?雖然有人守護在她身邊,但幾百年前天真軟弱的那個我,會否依然令一切重演?

不能放心,我派出重建的5664秘密部隊,到她身邊進行監控保護任務,也在她手機裡安裝了自動監聽程式。但……完全無法忍受收聽到的內容。她每叫一聲那個名字,我都想要親口答應;想要在她身邊一起度過那些清晨與黃昏。或許是奢望,但我明明有能力可以做到,為什麼不是我,不能是我?

與此同時,一連串絕無人為痕跡的事故接連發生,即使後來有姜弦雨貼身護衛,好幾次也險些令她真的受傷。不論如何追查,也找不到原因。

我對守在她身邊的都敏俊感到深深的失望。如此無能,留在她身邊究竟有何意義?莫非是沈浸在安逸中太久,他竟然……後知後覺到此種地步?

回想前塵往事,忽如一點微光映入昏沈腦海,我有所頓悟。

其實,一切於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其軌跡看似天然,實則處處充滿巧合,人為彎向某個目的地。仔細想來,目標既不是我,也不是她。目標從來就是地球。

曾聽說過一種因果曲率武器,與此表徵如此雷同,已經極為明顯了。

因,乃是我這異星來客被卷入徐宜花之命運?不對。當時艦隊還停留於附近,若有異動,不可能不被發覺。所以是……之後,由航船棄我而去,宜花慘死,我確定滯留於此地而始?……莫非,她的死也並非她原本之命運?!……

上百年未曾掀動之冰涼血液,重新翻騰,令我的手不由得憤怒到顫抖。我緊緊握拳,努力回想印證。

此手段避開了監督者之監控,於高維度空間直接設定結果,自動選擇成因,二者之間便出現天然路徑,渾然天成的曲折相連。

以我為工具,設毀滅為結局,此間無論如何兜兜轉轉,終將導向那個果。

只有她,將我從未來帶回此處的她,乃是唯一變數。如果這麼說的話,現在最危險的……依舊是她?

不能繼續坐視,在樣貌逐漸覆原的同時,我開始執行「鮭魚2號」計劃,而這次的主角,只有我一個人。

在所有部下眼中,暗中保護千頌伊的計劃,是出於身為元帥的我的個人意志。儘管我的意志就代表了國家的意志,尤其在成功推行經濟改革、民眾生活條件獲得改善之後更是如此。在赴戰郡槍擊事件發生後,我將計就計,將自己的五官外形逐步改變並公開,到後來除了身高略有差異之外,已基本恢覆原本的模樣。

同時,北朝鮮成立了國家太空防禦計劃實驗室以監控近地小行星狀況。同時,我國派出的專家技術人員,在日內瓦超大型強子對撞機的一項合作研究中成功發現了暗物質的存在。這項成果立刻被運用於太空武器方面的研究,取得了重大進展,並成為「眾所皆知」的北朝鮮頂尖機密之一。

北京與華盛頓獲悉,立即表示願意提供經濟援助,並提議派出專門人員協助我國建立新工業區。為求制衡,我決定在沙裏院市與南韓合作,同時進一步開發新義洲市的中朝輕工業合作區。

政策順利推行,能力也基本恢覆,此時已到了新年後。

我親自到了首爾,與弦雨會面。正獨自在工作場所整理化妝工具的她打扮時尚,跟一般南韓女人並無二致,唯於迅速站立行禮的動作剎那顯露軍人風範。

「元帥!」敬禮後,她看見我的臉,楞了片刻,「您……」想必是認出了這張面孔。

「姜弦雨,」我對她微微一笑,說,「一切為了國家,為了全人類。明白嗎?」這身體中的意識對這個女孩殘存著對待妹妹般的親切感。再加上,我現在已能準確模擬,見到不同的人要用何種神態語氣,說出最能影響控制他們的內容。

「是!」她果然立即打消所有疑問,又行了個禮,大聲應道。

「很好。報告一下,計劃進行得如何了?」

「是!報告元帥,對張英牧的配偶安南珠的監控持續進行,一切順利,並已完全掌握其子張念恩全家行蹤,隨時等候上級命令!」

我向鏡中望去,是自己的全身側影,腳踏在南韓的土地上,身穿北朝鮮軍常服。已多年沒剪過這種剛健俐落的軍人髮型,下顎堅強緊繃的線條也被軍隊生活渲染,因此,熟悉的面容又顯得陌生。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很好,這裡就交給你,姜弦雨同志。我到外面走走。」

首爾,依然繁華,久違了的,陌生城市。

已經換成牛仔褲跟深色上衣的我,戴著壓低的運動帽,走在如從夢境中浮現般毫無真實感的街道上。難以相信這是個可以觸摸的世界,正如也許在幾公裏之內,就有那個可以觸碰、氣息像磁鐵般吸引、也會用她的聲音真真切切對我說話的人。原來真的有美夢成真這回事?

僅僅只是這個想法,就令我心跳不已、難以平靜。

不知不覺的,當我擡起頭,竟然已到了大峙洞,看見金城公寓就在前方。映入眼簾的一切細節,與記憶中的絲絲入扣,毫無差別。花園小徑,大門旁的腳踏車,擡眼望向二十三樓的窗戶,內裡的每樣陳設,每個牆角的模樣,未曾稍忘。

如果,為了她,已經放棄過全世界,那麼這次,再放棄我的靈魂又有何不可?

沈淪往下,直至無可再下,拋棄本心、良知、人性,但卻能更好的守護她。傾盡我的所有,換取一些報酬:即,與她相聚的時光。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這具身體畢竟只是凡人,無法估計在我的使用下可以支撐多久。更難以預測的是,假如有天我不在了,那個人是否有能力好好的保護她。至少,現在的他,還遠遠不夠格。

必須接受更多的試煉,必須令他明白:有些東西,想要得到,唯有預先放棄另一些。

如果做不到,那麼,就讓他死吧。

因不在了,果自然也會消逝,這個簡單的道理,都敏俊你當真需要這麼多的時間,才能夠明白嗎?

入神的凝視著二十三樓的方向,細微聲響似塵埃浮起,包圍我的雙耳。

忽然聽見門哢塔一聲打開,接著傳來如慵懶小貓般、踢踏走出的腳步聲。

我的心臟頓止了一秒,然後隨著那輕輕悠然的節奏,似牽線木偶般被牽引跳動。

我站在街道對面,她獨自從二十三樓上的走廊穿過,按下電梯按鍵。

彼此間只有不到兩百公尺的距離。此刻只要我願意,伸出一隻手,就能帶走她。

還未從這念頭中轉開就聽見電梯撞擊豎井頂部的巨響,隨即,鋼纜崩脫,什麼東西跌跌撞撞往下墜落。

她的呼救聲如閃電般刺入我的腦海:「都敏俊!」

不及等到下個閃念,我已出現在黑暗的、不停往下滑落的電梯中,將我的臂彎送到她的無助摸索的手中。

「別怕。」我低聲告訴她,萬分小心的將已經害怕到發抖的她抱在我的雙臂間。

外面已有動靜,那個人終於出現。

迅速離開電梯的同時,我將下落之勢穩住,鬆脫的纜繩也回覆原狀。

然後將她輕輕放在我們的床上。

肚子已明顯隆起,體重卻不見得增加許多,那個人真的有好好照顧她嗎?這柔軟輕盈的身體,在我懷中只停留了不到五秒,就不得不再度把她交出。

頌伊,為了你的平安,我還有一些事沒完成,再給我一點時間,只要幾個月,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我就會回來。

在街邊站立片刻,低頭查看自己攤開的雙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