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卻發現福子正撇嘴瞅著我。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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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有餘溫。默默拉低帽簷,我離開了首爾。

「請書記指示!」四月中,負責與美方B612基金會進行交涉的科研人員前來我的辦公室匯報,這是名戴著黑框眼鏡的文弱中年男子,看得出他已盡力站得筆挺,「基金會主席再次請求,能否將我方掌握的資料公布,聽說南韓方面追加了一筆資金。」

我瀏覽著桌上那疊還剩下很多的需要過目簽署的文件,並不擡頭:「告訴他,這是最高機密。國家對洩密者會進行毫不容情的打擊。一定要知道的話,也可以先變成死人,問問他是否願意。」

「是,書記!我會準確轉告美國人!」研究員的聲音儘管聽不出異常,退出去時卻轉了三次門把才將門順利開啓。這些知識份子對形勢的估計總是不夠切實,略為恐嚇兩句,又立刻滿手冷汗,腿肚驚顫。難道不夠明顯嗎?再多的捐款,也不可能比自己的命重要;有錢有管道,也並不一定就可以達到目的。

我打開抽屜,取出一份報告,上面的黑字標題是:「關於『哨兵』觀測數據中不穩定波動狀況之分析」。隨意翻到結論部分:「……小行星2020XM01的軌跡出現無法解釋的量子波動性,根據觀測資料,其杜林危險指數在80%的時間中為白色0級,15%的觀測時間中為橙色5,剩下5%時段內卻達紅色10,為目前所知危險等級最高的潛在威脅天體。到達時間預計為1年至100年內,無法準確估算。建議:立即發布全球警告。」

我把報告倒扣在桌上,手指輕輕扣擊光滑的檀木桌面,思緒飛遠了一瞬。小行星事件看起來是提前了。既然有這個大殺器接近,頌伊那邊接連不斷的小意外也就會漸漸落下帷幕。正因如此,我的時機也快到了。厭倦了只能遠遠聽取她的消息,也厭倦了只能無休止的白白擔心焦慮,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已經夠久了。

我將新聞局負責人叫進來,問:「沙裏院工業園區的開幕典禮策劃得如何?這裡有份特邀貴賓名單,在適當的時機發佈出去。」我把那張紙丟給他。

依照頌伊的性格,必定會知難而上,但現在的都敏俊,應無此自信放手行她所願。

另外,以小行星的狀況,以為丟幾個錢,公佈消息,就可以說服各國聯合起來解決危機?只能說太傻太單純。但若要透露暗能量武器技術,以他的狀況,又是被禁止的。這便是世事的諷刺之處:奉公守法者,處處縛手縛腳;劍走偏鋒,心念無忌者,滿是捷徑可走。

不過,這份報告倒是可以先拷貝一份,知會北京方面。

正式行動的日子定下來以後,對我來說,每一天突然變得不一樣。這種期待的心情,像生命從黑白突然變成彩色。太久了,我曾幾乎已忘記了這種感覺。徜徉在6號別墅中,舉目望見規整無趣的樹木竟似也換了新裝,青翠可愛,清新喜人。我時常發現自己的嘴角不自覺上揚,見人之前往往需要自行檢查一遍,是否又帶上了微笑。雖然事到如今,不論用什麼態度,已經沒有差別了。

那個晚上,早在跟特別行動小組安排的時間之前,我就到了首爾。五月溫和的空氣,晚霞變幻似神話,天空一點一點暗下來。

手機終於響起,是姜弦雨的聲音:「報告,魚已在網中。」

回到大峙洞金城公寓,直接進入家中書房。音響中播放著一張輕音樂CD,書桌上的電腦螢幕停留在郵箱畫面,一封郵件剛寫了一半。

跟我一模一樣的那個人,或應該說,原來的我,已躺倒在桌旁的地毯上。手中雖握有手機,但無力收攏的手指,怎麼也無法撥出他想要的號碼。

我走到他面前,彎腰拾起手機,放回桌上,他勉力擡起眼皮,但應該什麼也看不清。

這是自然的,這並非地球上的藥劑。除了發作時的強力麻醉效應之外,也可阻斷精神力。現在的他,除了超能力消失之外,連一般人的動作也做不到,觸覺、聽覺以及視覺全部失靈。當然,後者持續一陣子之後,可以自然恢覆,但精神力的阻斷作用,至少會持續三個月。

然而,不知為何,我低估了他的能力。從他半開的眼簾間透出的目光竟還顯出一分清明,他微動嘴唇,發出幾不可辨的聲音:「你……是誰……」

沒必要亦無興趣做自我介紹,但,若絕望之後就能令他安靜,也可稍微花點心思。用跟他完全一樣的聲音,我回答:「我是- 都敏俊。」

他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如火炬般燃燒了一瞬,瞬間又熄滅。我由此推測,他已看清了我的模樣,明白了我是誰。

在送他離開前,看在我們曾是同一個人的份上,我透露了一分半點事情的緣由:「張英牧可以為了你去死,但在張太太心目中,你不會比她的親孫子重要。」

這就是地球人,太多的親緣牽絆,使之脆弱。兩百多年前,幾乎同樣的事也曾發生在我身上,張英牧的後代雖然接受祖訓一直聽從我的吩咐,最後還是為了自己孩子的生命而背叛。不得不承認,人類的確教會了我許多事。

過去的都敏俊,這也是你應該學的重要一課。

我把手放到他頸側,輕輕按下,幾秒之內,他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將他送上正在樓下等候的廂型車,車子迅速開往邊境,至此,特別行動已經結束。

我關掉音樂,坐回辦公椅內,簡單讀了讀剛才那封寫到一半的信件,是給金仲和的,內容是關於北韓與中國進行太空防禦合作計劃的可能性:「……另外,新義洲市的輕工業規模明顯超過沙裏院園區,沒有理由將媒體焦點全部放在……」

我移動鼠標到末尾,敲打鍵盤,接續往下打字:「……南方,因此,可認為與北京的合作更為深入,具體範圍尚不明確。望可提供更多信息。」

寫完這封信,按下送出。

夜已深了。我拾級而上,將留在身後的燈火一一熄滅。推開門,安靜且溫馨的空氣,含著一絲清甜香氣,這是她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她在臥室中睡得很熟,這些日子經歷了這麼多,的確也該累了。

我走到床前,站了片刻,靜靜註視著她的臉。

千頌伊,以前似乎也有過與此類似的情形,但現在我想要說的話,卻略有不同。這次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在你身邊陪伴多久,但從此刻起,我將拼盡全力,護你一生平安;從此刻起,每分每秒,都是我留給自己最好的禮物,謝謝你讓我回到了這個時空。

臥室的氣氛靜謐,我卻感到自己手心發熱,心跳逐漸被細微的緊張蓋滿。就在這時,她翻了個身,臉朝向身邊的空位,在陰暗光線中依然顯得輪廓飽滿的小嘴動了兩下,唇角現出一絲甜蜜笑容。那些長長髮絲濃黑暈染在雪白枕巾上,還因沈甸甸的重量往下滑,有幾縷就此落在圓潤無瑕的肩頭。沈睡的她如水墨畫般恬靜秀美,隆起的腹部中,是我們可愛的孩子。是我從未有機會擁有過的孩子。

宇別出生時,雖然就在左近,我卻錯過了。這個孩子,我應該能好好守護到他降生……

不知道他長得像誰,性格脾氣怎樣?等到他第一次叫「爸爸」,應該已經是一年以後了,那稚嫩可愛的小聲音,聽起來不知感覺怎樣?想得入神的我,不知不覺間,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這種感覺,在人類的語彙中,就叫做「痛惜」吧?……

數次調整呼吸,這才能夠平靜的我,不願打擾她的睡眠,退出了臥房,走進小天廳。

點燃一盞燭火般的夜燈,我在躺椅上坐下,卻聽見窗戶附近傳來細微的嗚鳴。擡頭看去,有個縮成一團的白色毛影。是宇別養的狗。

「飯糰,來。」我朝小狗伸出手掌,輕聲叫牠。

但牠只顧瑟瑟發抖、一雙圓眼充滿警惕的望著我,並不靠近半步。

全身上下的氣息似乎還是有些不同。我屏住呼吸,閉上眼,再次細微的調整了身體內外。在北韓時,無須收斂,但既然已經回到家,那些外放的殺伐之氣就不再需要。除此之外,肌肉骨骼的線條、動作體態,應該與過去沒有差別,不致令她感到絲毫的突兀。

當我再次睜眼望向小狗,意念化為一隻無形的手將牠抱起,放在我腳邊。我伸手輕輕撫摸牠的頸部,牠終於漸漸平靜,平伏於地,陷入了夢鄉。

我往後靠向椅背,望著玻璃窗外的蒼穹,如此放鬆,漸漸的,竟然也睡著了。

直到第一縷曙光將我喚醒,我才發覺整晚的時間都已過去,新的一天開始了。

走到廚房,想要做點早餐。記憶還在,平底鍋握在手中卻覺得有些生疏。煎了五顆荷包蛋,其中兩顆都有點焦糊,直接扔掉。準備好一切,將飯糰放到二樓的兒童房,把宇別叫醒了。

宇別自己穿好衣服下樓來,揉著眼睛對我說:「爸爸,早安!」

「宇別,你去刷牙洗臉,我叫媽媽起床。」解下圍裙掛起來,我走到臥室。原本想要叫醒頌伊,但看見她睡得臉上粉撲撲的,又不忍心立刻吵醒她了。

我坐到床邊,低頭看了她一陣子,她的眼睛卻突然睜開一條縫,瞇著打量了我一眼,微笑起來。「早。」她慵懶的說。

「頌伊,」我彎起嘴角,「終於醒了。起來吧,阿別在等你,該吃早餐了。」

她用鼻子嗯了一聲,支起上半身,然後伸長手臂環著我的腰,順勢把臉也貼了過來:「不要,我還要睡。」

「睡太多,小心頭暈。」說完,卻沒見她動作,只是萬分滿足的靠著我的身體,又合上了眼睛。

我猶豫了一秒,問她:「有覺得我哪裡不一樣嗎?」微微有點緊張。

「嗯?」她斜瞄了我幾眼,「除了每天都更帥一點點,還有哪裡不一樣?」

「其實,」我說,「似乎是因為最近常在不同空間中穿梭,重力不均的關系,我似乎長高了一點。」

「真的?」她睜大眼睛,「站起來給我看看,快。」

我站起來讓她看,在她的目光註視下,不由自主的把臉轉開了些。她趁機下了床,從背後貼上來,摟著我:「好像是真的耶。更man了喔,親愛的。」

這柔軟身體的溫度摧枯拉朽,忽然之間我只覺耳中嗡嗡作響,我楞住了兩秒,感到背脊僵硬。

感情上對她的貼近需索無度,想要立刻轉身握住她的手抱她入懷,但,理智與感情的對峙從未如此分明,竟然令我在做出動作的剎那間硬生生停止。即使於她沒有絲毫差別;於我的內心卻清楚知道,這具身體不過是假象,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人,無法否認。

為何直到今日才明白,不論有做如何周全的準備,如何完美的騙過她,最大的阻礙竟還是我自己?若舊日的身體還在,完全不需要猶豫。但時至今日,在她滿心以為是我時,用另一雙陌生手臂擁抱她,我做不到……

或許這只是暫時的,在我完全適應現況之前。

不著痕跡的維持靜止,等她自己把手鬆開。好在,以她現在的身形,做這個動作也實在吃力,因此很快就直起腰,離開了我的身邊。

「哼哼哼哼貝蒂,啦啦衝衝衝!」唱著這首旋律與歌詞無一正常的小曲,她繞回床的另一側找到了拖鞋,把腳塞進去,然後像一隻翅膀纖長、走路慢悠悠的野鴨子,以絕對說不上優雅的姿勢晃到盥洗室去了。

我抱持雙臂慢慢的跟在後面,她一邊刷牙一邊問我:「都敏俊,我說,從今天開始休假了耶,我們去哪玩好呢?」

我看了下手表:「今天是星期一,宇別要上學。」

「當然是送他上學以後呀。就我們兩個,帶我去散散心,好嗎?找個地方喝果汁也好,我好悶喔。」她一臉可憐的透過鏡子反射望著我,如果嘴邊沒有牙膏泡沫就更有說服力了。

就算是一瞬息也捨不得令眼光離開她面孔的我,終於也忍不住提議:「漱完口……再討論好嗎?」

「喔。」她這才專心漱口,接過我遞給她的毛巾,洗好臉。然後在梳妝檯面前的軟墊靠椅中坐下,開始一下下的刷通頭髮。

「那麼,上午陪我去添置衣物吧。尺寸不太合,也該換掉。」我建議。

她看了眼我身上這件領口呈V字、袖子寬鬆卷起的白色上衣:「以前沒看你穿過這件呢!很清爽呀。夏天快到了,是應該多買些類似的。」

「嗯。那好了就先來吃早餐,我去看看宇別。」

一邊擺放頌伊和我的餐具,一邊打量著正很認真的把水煮綠花椰菜跟鹹煎餅蘸茄汁切好放進嘴裡的宇別。與在那個世界看到的幾近小野人的孩子相比,除了那雙大眼依舊流光溢彩充滿活力,清潔白皙的臉龐和端正文雅的坐姿已經很有紳士架勢。

回想第一次見面,我竟險些殺了我自己的孩子……在他印象中的那個我,不知道有多麼可怕。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即使現在,也還是如此……

我正沈思,他斜瞟了客廳方向一眼,似乎是為了確定媽媽還沒出現,然後露出狡黠的笑容湊過來對我說:「爸爸,下午你跟媽媽不用來接我喔,我要和小舅舅一起帶饅頭和飯糰去植物公園野餐。」

饅頭和飯糰?這搭配有些奇怪,只帶這兩種食物去野餐?……然後我突然想起來,原來是那兩隻小狗。被千允才帶回家養的那一隻,的確被取名叫「饅頭」。

「媽媽都不淮我請假,但現在上的課都好無聊呢,還在教怎麼看時鐘。」我沒立刻回答,他就煩惱的拿叉子叉著一塊餅,「我早就都會了。爸爸,我想去植物園看史前蕨類植物。」

剛好頌伊也想出去逛逛,就告訴她允才會幫忙接都宇別吧。找到了能說服自己的理由,我盡量溫和的告訴他:「好,功課進度趕得上的話,偶爾請假半天應該沒問題。」

「太好了!」他立刻笑開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鮮牛奶,「飯糰一定很高興!可以跟饅頭出去玩!」

送宇別到幼兒園門口,老師幫忙帶他下車。走進大門後,他還不忘回過頭來滿臉笑容的朝我揮揮手。

「育,難得今天上學這麼開心呢。」孩子媽媽有些詫異的托了下她那式樣新穎的墨鏡,說。

我轉動方向盤離開:「等宇安出生,你的身體也調養好,我們帶宇別一起出去度個假吧。同學校相比,旅行中可以學到更多東西。」

「好呀!」她立刻興致勃勃的開始計劃,「去美國嗎?還是去澳洲呢?或是要去地中海坐郵輪呢?對了,」她又想到了別的事,「都敏俊,那麼八月那個北韓的開幕典禮,你會陪我去吧?」

我微笑:「嗯。」

她有些詫異:「真的嗎?昨天還那麼反對呢…….說什麼那邊不能用常理判斷,什麼政治很危險之類。害我也緊張得幾乎要打消念頭了。你是怎麼想通的呀?」

我告訴她:「那些話也沒錯。但有我陪著你,什麼也不用怕。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你去做。」

「老公!你真好!」她感動的搭住我的臂彎。這樣簡單的碰觸,已溫暖得令我貪戀,分不清美夢或是現實。

如果這是夢,頌伊,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

這個時期,她也不能走動太多,因此我們在一家高級飯店的附屬購物中心買好東西,就到飯店房間休息。

幫她把平底鞋脫掉,雙腳擡高,又在腰後塞了個枕頭,讓她可以舒服的一邊吃水果一邊看電視,我走到落地窗旁打開手機看了看。

Qwer1發來的消息:「目標已送抵6號地區。」

照劑量,應該會昏迷到今天晚上,醒來之後,還有餘興節目觀賞,足以令他忙碌到無暇分心了。

把信息刪掉,手機收起來,轉身回去幫頌伊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我剛在另一個椅子上坐下,她就柔聲呢喃:「怎麼不坐過來?老公,我想要靠著你嘛。」

我只得坐過去,她立刻就把頭歪過來靠著我的肩膀,還摸著我的右手摩娑著。我略一低頭,她髮絲的香味就在鼻尖,滑嫩柔軟的手指令掌心一陣陣酥麻。反正,這個身體對她來說覺不出異樣,感覺和動作也都是我的,應該沒什麼關系。這樣對自己默唸著,我索性摟住了她的肩膀,令她直接倚靠在我的胸膛上。

軟玉溫香抱滿懷,卻沒有想像中的旖旎享受,我的手在微微顫抖,身體如坐針氈,哪怕再拉近一毫米的距離也是難之又難。

堅持了不到五分鐘,我放開她,站了起來,說:「中午要吃什麼?我去看看哪家餐廳比較好。」走到桌邊佯裝翻著餐廳介紹,一陣陣的無奈與隱怒卻如海浪般越卷越高。何必介意這麼多?我還剩下多少時間?但怎能不在乎,怎麼可能不介意?百般矛盾,無法說服自己,既失望又憤恨,不得不將雙手緊緊抵住桌面,抑制住顫抖。

到了晚上,頌伊熟睡之後,我在天臺見到了姜弦雨。

「元帥!」她毫不猶豫的行了軍禮,說,「平壤報告,目標已甦醒,並看完了秘密指令,目前正在……」

「姜弦雨,」我打斷了她,面對著無形而紛亂的夜風,問,「如果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沒有了自己的身體,只能借用別人的,你會否介意?是否會……拒絕他的靠近?」

似乎是被這個突兀的問題所震驚,她頓住了幾秒,然後緩緩放下了右手,回答:「報告,我不介意……原本以為已經死去,但竟然又活過來,可以說話,還可以看見他,那麼不管剩下的是身體或靈魂,對我來說都是上天給的禮物,是奇蹟。從沒想過介意,我……只覺得感恩。」

我把目光撤回,落到她臉上,夜色濃重,卻依然能看見她那雙年輕清澈的眼睛流露出的真摯坦白的感情。我慢慢朝她走近一步,她神色雖然強作鎮定,身體卻不禁往後微仰,臉也紅了。

「記住,我所說的『你』,與你所說的『我』,並不是同一個人。」我緩緩說道,「而且,你剛才提到的那個身體,正是我煩惱的根源所在。如果可能,不止抹滅他的靈魂,我希望連這副軀殼也摒棄,到那時,你還會覺得這是禮物,還會感恩麼?」

人類在面對比自己強大太多的威脅時,總是會本能的不寒而慄、呆楞不知所措,就連經過特訓的士兵也不例外。她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轉白,無法作答。

「如果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人生會比較簡單易過。」離開前,我對她說,「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回到家,在由大門走入的這幾步間,我心中轉過數個念頭。於我,不也是同樣的道理?本就不該有別的希望,畢竟我……只不過想在這三個月內好好的守護她,只要達到這個結果就可以了。

每天與她相處,呼吸著同個時間的空氣,可以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對我露出笑容;接送阿別上學,陪他寫功課,在聯絡簿上簽名……這就是我朝思暮想過的家,曾經絕望過、以為再也不會成真的夢想。

已經,比我想像的好太多了,不該再向她索取更多。

我進入臥室,在她身邊躺下,伴著她溫柔甜蜜的呼吸,漸漸睡著。

此後的兩個星期,每天夜裡,我或等她熟睡之後再起身,到小天廳看星星;或是整晚合衣而眠。接近分娩期,她的睡眠品質也格外不好,一晚要醒來好幾次,疲累到無暇他顧。每當她醒來時,我總是第一時間出現,陪著她,不致引起懷疑。

據報,北朝鮮那邊,終於也漸漸步入正軌。都敏俊,你的迂腐觀念終於開始轉變了嗎?與其等到失去一切再痛悟,不如自行斷尾求生,你明白了吧。

平壤方面的情報傳來不久後,就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北韓領導人金正柏出訪北京的消息。於是我終於可以全神貫註在頌伊身上。

剛掌握這具身體時,我在與舊主人的記憶融合之過程中,摸索到了人類大腦記憶區塊工作的原理,從而有自信可以少量解碼神經元細胞中儲存的記憶。但這項能力還需要練習,如果進展順利,成功讀取之後,或許也可以挑選目標內容實行抹去。

而練習這項技能的目的,是為了驗證我心中的某個想法。

某天的午後,頌伊還在午睡,我帶著阿別到了隔壁家。爸爸讓他教兩隻小狗學習打滾,我坐在一旁,雙手接過媽媽泡好的茶,裝作不經意的問:「媽,聽說,你當時為了頌伊的降生,吃了不少苦頭。」

她立刻很有感觸的回答:「那當然,女人生產總是辛苦……啊,怎麼跟你說起這個。不用緊張,現在醫院的設備都很好,醫生也很有經驗,我家頌伊又身體這麼健康,我看她的狀況很好,應該不會太難生的啦。」

「嗯,我也這麼希望。」我笑了笑。

「不過說起來,頌伊出生沒讓我吃苦,但是剛懷孕的時候,卻有些奇怪的事發生,到現在我還想不通。」

「是什麼?」這才是我想問的重點。

「記得是剛發現有了頌伊之後不久,有天晚上,明明還沒到夏天,卻熱得不得了。我半夜醒過來,看見窗外有一個像太陽那麼耀眼的光球,原本還以為是早晨呢,但後來想,我們的臥室窗戶是朝西的,不管怎樣也不可能是太陽,月亮又不可能是那個顏色、那麼亮。頌伊他爸也看見了,但我們實在太睏,又一起睡著了。」

「那個光球……會動嗎?」

她搖搖頭:「不記得了。但是看見那個光之後,有天晚上,我突然夢游了,走出家門失蹤了一整晚,把頌伊他爸嚇得,都快急瘋了。那時候,我們的感情也跟你們的一樣好。」她有些羞澀的回憶著,「什麼事都會先想到我,下班前就會打電話問我要吃什麼,週末也都會帶我去買衣服包包。」

「媽媽,」我註視著她的眼睛,說,「請你再想想失蹤那天晚上的事。後來你是怎麼回來的?」

「啊?」她擡起目光,剛觸碰到我的雙眼,一切就停滯住了。

在靜止的時間中,我把一隻手覆蓋到她的眼皮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飛速流動的光影,無數或是細微或是粗略的畫面,然後,在她腦中靜止的記憶深處,我挖掘出幾幀奇異的影像。

碟狀旋轉著的飛船、雪亮的光柱……與……如海底般暗藍色的液狀空間。

我竟然猜對了,竟是如此。

地球上沒有輪迴轉世這種事。正如太陽東昇西落是固定的天文現象,人類的生老病死也是自然規律,已經死去幾百年的人,不可能重新出現在世間。除非,有人將徐宜花的基因片段,植入選定的胚胎中,也就是說,重新誕生的徐宜花,出現在我生命中的千頌伊,當初根本就是為我而設計。

是誰將她從永久的安眠中打擾,帶回這個世間;明明是鮮研怒放的美麗生命,可以重新開始,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這個相對安寧平和許多的人間,卻打算在我懷中生生折斷;出生就是為了毀滅的命運,這是何其瘋狂極端的殘忍!頌伊她……她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想?

不,絕不能讓她知道。我寧願把這個秘密帶入墳墓。頌伊,我發誓,定會找出背後的指使者,不論身處哪個空間、哪個世界,定要他們付出百倍慘痛的代價償還。

懷著怒火回到家,在看到她剛醒來對我睡眼惺忪的笑容之後,又轉為實實在在的滿心愧疚。我坐到床邊,扶她坐起來,她把頭髮攏到腦後,也不知道怎樣的纏卷翻轉了幾下,就盤成了一個形狀完美的圓髻。

「起來了就去吃點水果吧,媽媽洗了些葡萄讓我帶回來。」我站起來,正要往外走,她卻拉住了我的手。

回過頭去,看見她略仰著臉,嘴唇像Q彈有光澤的果凍,微微都著。

「怎麼?」我問,感到自己的聲音太過沈著,又不得不調整得隨意了些,「怎麼了?」

「唔,啊,這樣還不明白嗎?」她睜大眼睛,埋怨,「最近你都沒有主動親我了耶。過來。」

這嫣紅色花瓣般的小嘴,在我被她拉低的同時,也愈來愈近的在我視野中放大,而就在接近的最後一瞬間,我不自禁的側轉了下臉,她的唇在我嘴角擦過,最終落在我的左臉頰。

就在這一秒,我意識到不妙,迎著她錯愕的目光,硬生生轉回頭,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輕輕回吻在她的雙唇之上。彼此甫一貼緊旋即分開,我站直了身體,不敢看她,又捨不得不看。

「這樣就沒有了嗎?」她望著我,不滿意的說。

「現在是孕晚期了,不能……太親熱,否則可能會引起早產。」我找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

「啊,真是的。算了,」她想了想,扶著自己的腰,往客廳走去,「我就犧牲一下,等宇安出生再說吧。」

犧牲一下……會這樣說話的女人,全首爾應該也找不出幾個來吧。作為男人的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回答好。

總之,她實在不是個會故作矯情的女人,如果我不抱她,她就主動過來抱我,呢喃細語,依偎身側。在追尋兇手的同時,不論心緒如何紛亂低落,每當她這麼靠近我,總是能讓我平靜下來。

但是她不知道,對她的這份愛,雖然是我生命中的奇蹟,對她來說卻千真萬確是個詛咒。每當貪婪的多看她一眼,這個念頭就令我的心更加痛楚,不知該如何彌補。如果僅僅是溫柔呵護,對她百依百順,就可以償還這虧欠之萬一,那有何困難,我且求之不得;但現實並非如此。

好在,這一個半月總算風平浪靜的度過。七月一日那天零點二十七分,頌伊順利生下了宇安。

當他被包在粉藍色繈褓中送到我手上,第一次抱嬰兒的我下意識的學著護士的手勢,頌伊看了還稱讚:「不愧是有證照的照顧者耶,抱得不錯!給我,我都快忘記怎麼抱了,讓我練習練習。」

她說著就伸出手,我轉身避開:「你先休息,別抱。又忘了?媽說過,到滿月前最好都不能抱孩子。」低頭看著懷中這張酣睡的小臉,大眼長睫,粉嫩小嘴,不論以何種挑剔的眼光來看,都是個極為可愛的嬰孩。

這個「安」字倒是起得不錯,看起來是個安靜、不太磨人的小孩。

臉上還帶著倦意的她扁著嘴:「啊……哪裡有這麼多講究呀?生阿別的時候……」

不忍心聽到那時的事,明明我就在附近,卻令她單獨一人面對那無比艱難的處境,想到就覺得心痛。因此我打斷了她:「那時跟現在怎麼比?該註意的就是要註意,又不是沒有人可以幫忙。」看宇安睡得熟了,我把他輕輕放下,讓他躺在媽媽身旁已經鋪好的位置,偎依著她的體溫,「你也趁機再睡一會吧,快有黑眼圈了。」

說什麼也不如這一句話管用,她立刻乖乖躺下,閉上了眼睛。

雖然請了特別照護,剛生完這頭三天其實是新媽媽最累的時候。不僅自身正虛弱,還要每隔幾小時就要餵小嬰兒喝母乳。她側躺著餵奶,其間也狀況無數,根本沒怎麼睡好。

想到生育過程的艱辛磨折,我忍不住對她說:「兩個寶寶已經很多了,以後不要再生了。」

「真的嗎?」她詫異的問我,「不是說想要個女兒?再生一個就好?」

「……」這才想到那人的確與她有此約定,我只好轉眼望向別處,「我改主意了。生兒子或女兒,不是都一樣?孩子固然重要,對我來說你更重要。」

事實如此,孩子們雖然可愛,但總會長大,會有自己的生活,會離開我們的家。能與我相伴到老的只有她而已。不會有人比在她離開後獨自生活了幾百年的我更明白這個道理。即使,相伴到老只是我的夢想。現在的每一分一秒流逝得太快,如指間沙逝,越想握緊,越有心無力。

搬進產後護理中心之後倒是略微可以鬆口氣。白天親餵,夜裡她需要起來一次將奶水擠出,護士會送去嬰兒房給宇安。日子形成規律以後,她的精神跟體力逐漸恢覆。

我們幾乎謝絕一切訪客,除了金仲和來探望過一次。宇別這些日子都住在爸媽家,每隔一日才過來陪陪新弟弟。因此,大部分時間都只有我跟頌伊二人獨處。

坐在窗邊看書的我,順便陪著頌伊看愛情喜劇電影。她是不太看新聞臺的,處在這個相對來說「山中才數日,世上已千年」的封閉環境,更是對外界一切消息都無須關心。這樣很好,我不希望世上的任何事來打擾她的心情。

常常在午夜時分,她回床上補眠,外面萬千盞城市燈火陪我思想著已經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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