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人無法辨識點滴的極細的雨，隨風毫無規律地輕撫在人的皮膚上。靠著燈籠的光芒，陸半抱著有點疲憊的小童跟著陳大虎走在去往鎮西口的路上。

小童總覺得現在的這條街看起來與以前不太一樣，不止是這些讓人感到不舒服的鬼魅，連緊閉門窗的建築都變得陰森恐怖了，仿佛全都變得陳舊，這整條街都變成了一條鬼街。

陳大虎手中提著的那個竹編折疊燈籠，所發出的燭光也在這個詭異氣氛的襯托下，顯得更為明亮。

小童註意到迎面走來的鬼魅，在進入光源的瞬間會避開，然後躲在黑暗中死盯著陳大虎的燈籠，於是小童戳了戳陸半，輕聲問道，

“這個大哥哥看不見嗎？”

陸半顛了一下小童，好把他抱的穩當些，回答道：“有緣則能見，無緣是陌路，即使是踏上了這陰路，也僅是路人罷了。”

小童只有九歲，沒念過什麽書，之前一直是給縣太爺家做奴才，除了和府上的人有些片面上的對話，並沒有和太多人接觸，自然聽不懂陸半說的話。

小童嘟了嘟嘴，思考了好一會兒，皺著眉說道：“我聽不懂……”

陸半嗤笑一聲：“就是說，你不用在意他們，你只要保持良好的狀態去見你的故人，一切……就會結束了。”

走了一段路，終於到了西邊的鎮口，陳大虎站在鎮口，叉腰豪邁一笑：“接下來俺們要去西郊了，今兒個天氣不好，見不著月亮，外面路可難走的很，俺們就這一盞燈，兩位可得跟緊點兒。”說到這兒，陳大虎看了看縮著腦袋的小童，有意逗他一逗，故意用一種低沈的聲音說著，

“不過啊，這路上可是有不少野墳，尤其是晚上，總是有奇怪的東西出現呢，公子可要好好照顧這小娃子，別讓他嚇哭了。”

小童聽懂他的意思，立刻反駁道：“我才不會哭！我一點都不怕！”

陳大虎笑出聲，半屈膝俯身伸手摸了摸小童的腦袋，對著陸半說道：“這娃子還挺有趣的，嘿嘿！要是俺媳婦兒還沒死，俺那未出世的孩子肯定就是這副模樣了。”陳大虎的遮掩在濃眉之下的雙眼突然有了一道與他形象完全不符的柔情，他擺了擺手，“行了，俺們上路吧。”

陳大虎托了托腰上的包袱，然後灑脫地挺直了腰桿兒，邁步向外走去。

而就在小童一行人走出鎮口的瞬間，一只野貓發著奇怪的叫聲從一個屋檐上跳下，在街上躥了過去，安靜了一段時間的狗兒看到之後，立刻跳了起來，緊接著的哪家的棚子裏響起了一聲雄偉的雞鳴聲。

一瞬間，街上原本到處飄蕩的鬼魅，全都消失不見了，而在大街的正中，不知什麽時候忽然站著戴鬥笠披蓑衣打更老漢。

他吹滅了手中的燈籠，微顫的手輕輕撫摸著燈籠的皮，輕嘆一口氣，微微昂頭，揮手，敲下，一長四短。

“咚！——咚！咚！咚！咚！”

老漢沙啞的聲音顫著喉嚨高嚎道：“早睡早起——”

重覆兩遍之後，開始走向長街的盡頭。

然而在老漢走過的道路，忽然有奇怪的風吹過，在剛才老漢站過的地方，陰風環繞成漩渦，詭異的紅色懸空而起，竟匯聚成了一團紅色的氣團，擴散之後，一個披頭散發的紅衣女子猝然站立在那裏，臉上一抹詭異的笑容，回蕩出一陣令人不安的笑聲。

細雨依舊飄灑著，陳大虎的衣衫早就因為這密集的雨點濕透了，泥濘的道路，每走一步都帶起一點淤泥，也讓陳大虎的雙腿臟的不行。

而陸半不同於他，一襲白衣的他卻沒有沾到一點淤泥，雖說頭發淩亂，有雨點附在發絲之上，卻依然隨風飄著，衣衫也沒有濕透，就連鞋底都依然是幹凈的。

小童縮在陸半懷中，透過縫隙看到了泥路的兩邊，有很多插著木牌的土包子，也就是沒有署名的野墳，然而他能看到的，是野墳周圍不停漂浮著的綠色的鬼火。

照理來說，這陰雨天，不應該看到鬼火的，可是這些鬼火不但雨天出現，還比以往的更大，甚至有的有一個七歲孩童的身形這麽大。

小童因為自己已經當過幾個時辰的野鬼了，已經不怕這些了，但是這樣看著果然還是有點讓人起雞皮疙瘩，幹脆把臉埋在陸半的懷裏不看那些東西。

從鎮口出來向西走了兩裏地，看到了一座小村落，陳大虎停了下來，對著陸半說道：“行了，這邊就是西郊了，那坐落在三岔口的村子，就是搖青村，村裏就那麽幾十口人家，找起來也方便，就是不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不是在這兒。”

陸半對著陳大虎禮貌一笑：“多謝壯士一路守衛，這天也快亮了，都趕了一夜路了，不知可否去壯士家討杯茶喝？”

陳大虎大喝一聲，豪邁的笑道：“別說討杯茶，就是吃早食都行。”

進了村子之後，各家的公雞都在爭先啼叫著，像是要把天空叫亮一般，村子裏隨處可見的種著很多茶樹，到處彌漫著一股茶葉的香味，看來這個村子都以茶葉為生。

跟著陳大虎走來到了一家有柵欄院子的屋子前，院子裏攤著一些茶葉，旁邊有兩個土竈臺，陳大虎將包袱放在了其中一個土竈臺上，然後沖著屋裏喊著，

“幹娘！俺回來了！”

屋子裏的一位婦人，聽到了聲音，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伸手摸索到床邊的竹杖，小心地從床上下來，正準備向門外走去，陳大虎便迅速跑了進來，扶住了婦人。

“幹娘，您小心點，坐這兒。”

婦人的雙眼是瞎的，抓著陳大虎的袖子，輕拍著：“虎兒，你辛苦了，快些歇息。”

陳大虎憨笑了兩聲：“沒事的幹娘，俺就是跟著爹去打更了，敲敲梆子又不需要什麽體力。不辛苦。”

院子裏，陸半將小童放下，拍整理了一下小童的衣衫，走到一旁，隨手拾起一片茶葉，凝視了許久。

小童覺得無聊，也就在這院子裏四處瞎晃，蹲下身子鬥著棚子裏的雞。

陳大虎出門對著院子裏的陸半和小童說道：“進屋裏來吧，俺去做點白面饃饃招待你們。”

小童見陸半進了屋子，便趕緊跑了過去，抓住陸半的手，一起進屋子。

然而就在進了屋子的那一刻，小童楞住了，震驚地看著床上坐著的婦人。

“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