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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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向來尤為難熬,況且今年又遇上了大寒潮,近日來北方暴雪南方凍雨,全國都籠罩在寒冷和陰霾之下。

程友成裹著羽絨服坐在書桌前,看著視頻電話裏頭僅穿一件單衣的吳繆真是無不羨慕,而吳繆瞧著坐在那裏端著手還瑟瑟發抖的程友成也是又心疼又好笑。

“弄個暖風機來吹嘛。”吳繆故意挖了一勺冰淇淋誇張地含入口裏。

這把程友成弄得哭笑不得,“故意的吧你?大冬天還跑去買冰淇淋你也是有病。”

“可不是我買的,這是樓上Luke做好親自給我送下來的。”吳繆強調了“親自”二字。

程友成不以為意地笑笑,“他真有空,大冬天還做冰淇淋。”

吳繆不甘示弱,“可不是嘛,就是因為我前天抱怨我房間暖氣太熱,他就特意為了做了冰淇淋啊。”

“吳繆!”

“嗯?怎麽?”

“……沒什麽,少吃點,時令不對,當心胃疼。”

視訊裏的吳繆神色揶揄,他看了程友成半天,看得程友成都開始反省自己剛才的失態了,末了,他卻風輕雲淡地一笑,換了一個話題道:“問你,你回來六月份的時候想不想去海邊走一遭?”

“哪塊?”

“康沃爾郡。”

“噢,那裏……”程友成應了一聲,回想起當年吳繆和他說過的關於那片海的記憶,然後笑了笑,“是想故地重游嗎?”

“不,是想帶你去。”吳繆卻說:“答應過你的,我說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去那裏拍日出和日落的。”

“嗯?”程友成一時想不起來吳繆什麽時候答應過自己這個,微微皺眉撓了撓頭,“有嘛?”

“有啊,高中的時候,那會兒要去漁山列島露營,我給你形容康沃爾郡的日出,你說你哪天有機會要去看看,當時我告訴你,我們會去的。現在,就是我兌現承諾的時候了。”吳繆手枕在胳膊上,歪著身子趴在桌子上看著他。

被他這樣看著,程友成有些不好意思,吳繆的盛情他已經難以推卻可仍然難以接受。

“好啊,”程友成開口道,避重就輕:“可以去那裏拍些照片。”

“是啊,我可以寫生,你可以拍照。多好。”吳繆甜甜地笑了,接著他又換了話題:“卞驍俊還沒給你電話嗎?”

提到這個程友成就有點擔心,一數近半個月過去了,至今關於卞驍俊的消息仍然全無,也不知道他到沒到北京,在那裏找到歐煦陽了沒,現在靠什麽過活……一想,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幫助他離家出走這個行為是不是正確了。

“沒有……”他嘆了一口氣,“音訊全無……其實我該多考慮一下利弊的,太冒失了,就這樣幫他買了車票幫他離開醫院,他上火車的時候臉色還很不好,我——”

“友成,你做的事對的。”吳繆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很認真,“如果我是他我也寧願自己是只流浪的野貓也不願做被囚禁的困獸,假設我爸媽也把我那樣關在家裏,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所以,你沒錯。”

程友成很意外,他自以為已經很了解吳繆的性格了可還是沒想到竟然還會從他口裏說出這樣的話,於是問:“你難道不害怕你的離家出走更讓你取得不了你爸媽的原諒嗎?”

“那看原諒的是什麽,如果說是要我去求他們原諒我出走的這個行為,我一定會日後通過實際行動去補償他們,但是說如果我要為我出走的原因道歉的話,那對不起,我沒錯,我理直氣壯地愛一個人不需要道歉和低頭。”吳繆聲音那麽柔和,可是話語卻那麽強硬。

“吳繆,看不出來,我真看不出來你骨子裏還是這樣的性子。”程友成感嘆道。

“我嚇到你了嗎?”吳繆笑了,他看見自己這麽冷不丁地一問使得程友成吃驚地擡起了眉毛。

“我嚇不倒你吧。”他眉眼彎彎,“你一個能當即拍案,決定幫卞驍俊頂風作案出逃的人,骨子裏的離經叛道也不比我少,我怎麽可能嚇到你呢?”

聞言,程友成忍俊不禁,他哈哈笑了起來,“我為你我的爸媽感到頭疼,真希望以後不要有什麽導火索引爆了我們。”

“我們都是活在中規中矩教條下的瘋子,從小拿著好孩子好學生的面具偽裝自己,但是偽裝就是偽裝,面具拿久了自己也會累,不用導火索,總有一天也會自己扔掉。”吳繆挖完了最後一勺冰淇淋,然後把那空盒子對著不遠處的垃圾桶扔出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

吳繆看透了他。程友成心想。他沈默了下來,仔細思考著吳繆的話,說得不錯,那會他是打從骨子裏羨慕卞驍俊那種可以扔下一切奔赴去北京找歐煦陽的勇氣,有那樣勇氣的感情是會長久的。

“你確定幾號回來了嗎?還過年嗎?”吳繆的聲音又把程友成拉回了現實。

“我爸媽希望我留下來過年。”程友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導師那裏還得麻煩你替我去請假。”

這頭的吳繆一聽深吸一口氣,手抱臂,連腿都不禁抖了起來,“那你給我什麽好處?”

程友成聽聞哈哈大笑:“你隨便提要求吧!”

“那叫你以身相許你做嗎?”視頻這頭吳繆歪著嘴笑。

也不知為什麽程友成一聽這話老臉就一紅,暗自心說隔著視訊或許對方也看不出來,他尷尬地咳咳嗓,開始打太極:“我肯定出勞動力,回來之後兩個月內的內勤我全包了。”

吳繆也不揭穿,只說:“那好吧,看來我又可以享受一個月的單人宿舍了。”

歐煦陽的腿傷更嚴重了,那日被砸之後,他被送進了手術室,幾個小時之後又被推出來,趁著麻藥未過,他躺在床上昏迷著,直到無法再裝睡。

其實他根本不願意睜開眼睛來,腦子裏亂哄哄的太多事,他想不明白。到底接下來應該怎麽辦,他不知道;到底李耀還要控制他多久,也不知道;兩次受傷的腳腕能健康痊愈嗎,更無法確定;那如果留下了後遺癥那該怎麽辦……

他不想再思考了,他現在一心只後悔當初為什麽竟然會選擇相信李耀入伍——這也不能想!後悔和自責會讓他更痛苦。

“煦陽,該吃飯了。”

李耀端著碗筷走進來,像個好好先生,可是在歐煦陽眼裏全是虛情假意。可他還是接過碗筷,由著李耀替自己撐開了桌板囑咐他要好好吃飯,所謂地“好好吃飯”,其實食不下咽。

“看來你還得住院幾個月了,竟然那麽不小心,還又砸傷了自己。”李耀摸了摸那條動手術的腿,“不過你放心,我剛才去部隊跟他們說了,就等你傷愈回去呢,所以你要明白,跟著我對你是一點壞處都沒有。”

歐煦陽放下碗筷,他實在吃不下,深吸一口氣看向李耀,問:“卞驍俊欠了你多少錢,我替他還。”

聞言李耀不悅,瞬間拉下臉來嘲笑道:“你替他還?你要怎麽還?你自己身無分文不說,家裏還欠債。哼,怎麽?知道我最不愛看什麽你就給我演什麽對吧?你別忘了,你倆已經完了,現在他的事自有人操心,而你呢,你的任務就是順著我乖乖地聽我話知道麽?!”

“那你就放他走,你故意留他在這裏又有什麽意義呢!”

“當然意義非凡。我怎麽可以讓他走得那麽輕松呢?你放心吧,我已經讓李悅先借給他三十萬了。”

歐煦陽心下一緊,“李悅?”頓時,他明白了,氣血瞬間上湧,氣到發顫的手只好靠捏住桌角來緩解。

“李耀,你真不要臉!他欠債分明就是你搞的鬼!你現在還讓你妹妹借給他錢,你妹妹給他的錢還不是要回到你手裏?!而他還會什麽都不知道地再把同樣的錢還給你妹妹!”說到這時他聲音都在抖,最後實在抑制不住憤怒而大吼道:“你這是敲詐!”

李耀聽了冷笑,“那又怎樣?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弱者任人魚肉,你應該感謝我只是玩上他一玩。”說著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歐煦陽,“還有我告訴你,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大可以再為了他在我面前鬧,不過你要記得,你現在是在我的地盤上撒野,要是惹惱了我,你別想舒坦著活。”

“哼,無所謂了。與其被你控制著舒坦得活,我寧願你痛痛快快地給我一刀!”歐煦陽倨傲地向著李耀擡起了下巴,“李耀,我告訴你,我惡心你,就連和你一起呼吸同一處的空氣都令我作嘔!”

李耀一動不動地原地站著,牙關緊咬,額頭的青筋都在跳。良久,他陰沈著臉走出了病房,在門口,他掏出手機摁下一個電話。

“你明天過來,把歐煦陽接回宿舍去。”他說。

電話那頭一楞,“怎麽?他傷好了嗎?這就弄過來你也舍得?”

“別問那麽多,我要你做什麽你只要去履行就可以了。”李耀口氣裏全是輕蔑。

電話這頭,董浩咬咬下唇,使勁維持他平靜的語調:“好的,幾點,還有什麽別的吩咐嗎?”

李耀冷笑了幾聲,故意諷刺:“你倒識趣兒,董班長,要是早點那麽識趣兒何苦混到現在還是個班長。哼……好在今年你開了竅,記著,明天回去後別給他好果子吃,讓他好好嘗嘗滋味兒。”

“卞驍俊,李大小姐點你。”侍應生走進後臺化妝間叫了一聲。

正在給卞驍俊撲粉的徐凱麗聽微微皺了皺眉,趁他走前低聲說了一句:“你小心點。”

只是現在的卞驍俊如同行屍走肉,任何人的任何話對他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這段日子,滋他那天被強迫出院後,李悅每晚都過來找他,點最貴的酒,也不喝,只是讓他倒掉。他看出來了,李悅過來是想幫他,而且李悅還主動提出要借給他錢讓他還債,只是他不願意。

還債?又有什麽用,嗯?走的出走不出這裏已經沒有意義了。

李悅還是坐在那個包廂,看見他進來了,不耐煩地打發掉了侍應生,關上房門,急忙對卞驍俊低聲道:“既然你不願意借錢還債,我就幫你逃走吧?”

卞驍俊聽聞笑了笑,搖搖頭,“怎麽逃,我成天在逃,從家裏逃到這裏,現在又從這裏逃回家,多麽可笑,沒有意義。”說這話時,他按部就班地坐到沙發上開始啟酒瓶子。

瞧著他那空洞的眼神,李悅急了,跺腳道:“什麽叫多麽可笑沒有意義?不活了嗎?現在你就兩種辦法一條路,要不是還了債,要不就是逃,反正離開這裏比什麽都強!”她知道要是卞驍俊仍然不離開北京,她哥哥還會繼續捉弄他的。

“你別管我了,李悅。”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給我小姨打電話?”

“李悅!你少多事!”

“我就多管閑事!你只要還有腦子你就該想想是留在那個是非之地明智還是盡快脫離明智!”

卞驍俊聽著李悅的話,依稀記起來凱麗姐那天晚上也曾對他說過,要他只要有出去的機會就一定要抓住……他回過神,他雖然明白自己是該離開這裏,但是他沒有辦法克制內心陣陣泛上來的絕望的念頭:去哪裏不都一樣嗎?困在這裏或者困在家裏不都一樣嗎?他已經沒有歐煦陽,沒有目標了。

“我們不還那個狗屁的三十萬!我帶你逃走,我有辦法的。”李悅走過去坐在了卞驍俊旁邊,“只要你肯配合,還有,你在這裏能不能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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