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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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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再不說話,腳下加緊,很快上到了展昭進來的側洞。

升降機廂安靜地停在爆破洞口。白玉堂打量著轎廂,眉宇微糾,眼神覆雜。

路上他就一直在想,機器操作簡單,驅動它易如反掌。然而在上游遇到的情況已經說明,就算有過能升上地面的出口,也必定已被炸毀。這臺升降機,能夠到達離地面多近的高度?如果盡頭是死路,又當如何?

然而,再沒有看到其它出口。這裏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白玉堂打開門,放下展昭,幫他盡量舒服地在廂壁上靠住。然後站起身,按下開關。

昏暗燈光從頭上灑下。兩人同時看到,原本是操縱桿所在的地方,只剩下殘茬,骨殖般冰冷森然。

除掉它,下面是電線。如果電機完好,可以通過直接接線來讓它工作。但是,萬一中途出事,無法進一步操縱,人就只能困在其中,甚至墜毀。

狹窄的機廂,像一個方形的棺木。裏面是命運的變數,九死一生。

展昭擡起眼來看白玉堂時,白玉堂也正低眉來看他。映進彼此眼中的,是同樣的神情:

清淡的,安慰的,溫暖的;明亮的,決斷的,燃燒的。

——淡淡笑意。

不過是死。能在一起,已經是足夠好的結局。

白玉堂斷開電源,咬著手電接上線。合上開關,電機發出運行的隆隆聲。機廂晃動一下,慢慢向上升去。

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白玉堂靠在展昭身邊坐下,臂膀擁抱著懷中清瘦的藍色,身體感覺著熟悉的溫度,眼睛一秒鐘也舍不得離開他的臉龐。心中忽然明白,所謂不要來世只要今生,這種話說出口是需要底氣的。到了實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比如此刻,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確實在心裏隱隱祈望,真能有一種存在叫作來生。

突然廂頂傳來沈重的撞擊聲,火花劈啪一響,電燈熄滅,機廂強烈震動幾下之後向下猛墜!

展昭眼神一變,剛要發力,另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身後襲來。快到來不及呼吸,他已經被白玉堂制住,整個人向後仰倒。

身下墊著白玉堂的身體,展昭稍一用力,就能感覺到白玉堂手臂鋼鐵般圈緊。

勒在頸間,必殺的手段,卻掌握著溫柔分寸,讓展昭剛好無法掙紮反抗。

即使粉身碎骨,他也要擋在前面。

展昭擡手,覆上白玉堂手臂,靜止不動。

機廂裏只有呼吸和心跳的聲音。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這聲音。

突然,一陣刺耳的鐵鏈聲響起,機廂猛地一頓,停在了黑暗的半空裏。

良久,沒有其他聲音傳來。

機廂沒有摔落!

展昭在白玉堂懷抱裏動了動,握住他冷汗浸浸的手。白玉堂會意,放開展昭,起身一手拿起步槍,上了刺刀,從機廂窗口探出去。大概伸出一半的距離,碰到了巖壁。

量好井口的寬度,白玉堂在黑暗中俯身抱了一下展昭。隨後咬著手電皮帶,踩著窗邊,雙手抓牢,稍一用力,攀上廂頂。拿起手電向上一照,才發現剛剛已經墜落了二十幾米,而頭頂上的井道,正被一塊塌下的巨石攔住了大半。剛剛就是撞上了它。用手電向巨石縫隙間照上去,光柱消失在黑暗裏,說明上面還有很長的距離。

白玉堂回到廂內,順手掛起電筒,一手拎起攀巖鉤,另一手握住展昭肩膀,眼眸雪亮。

從白玉堂的眼睛裏看出了他的想法,展昭嘴角牽起無奈笑容:

“你實在要綁,至少把手給我留下。”

白玉堂搖搖頭,一手攬住展昭,另一只手敏捷地用攀巖鉤的繩索把展昭的腰身和自己纏結在一起。“上面還有路,我帶你爬上去。”他摟住展昭頭頸,深深地從眉心吻到耳側,聲音低得仿佛是自語:

“貓兒,別跑。”

我知道到了不可解時你會毫不猶豫地和我一起死。

我更知道只剩一線希望時你定會放手讓我獨自活。

所以,你,別跑。

濕滑的鐵鏈握在手中,白玉堂負著展昭,向上艱難爬去。

上面,是背蔭山。

背蔭山頭許西風的地牢中,火把兀自燃燒,火花迸響。

子彈貼著智化太陽穴飛過,在石墻上穿出邊緣清晰的洞口。

瘦削的文職軍官迎著許西風青煙飄散的槍口,眼睛都沒有眨。

許西風站著,一言不發。空氣仿佛凝固成冰。

門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嘍羅來報,山下有人求見。

許西風盯著來報信的手下,目光深寒,卻看不出怒氣,淡淡問了聲來者何人。

手下看看草鋪上坐著的智化,又看看許西風,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許西風利落收槍,眼神已有不耐。手下看許大當家並沒有瞞著智化的意思,才猶猶豫豫地報上來人的名字。

中馬健一。

智化擡起臉,自從到此,眼中第一次有了神情波動。中馬健一這人自視甚高,竟然主動來見許西風,這令智化捕捉到了危險逼近的味道。

許西風心中一冷,知道日本人果然起了疑心。然而臉上絲毫未顯,吩咐手下立刻準備迎接,一邊俯身伸臂扶起智化。手下想過來架人,被許西風眼神阻止後,趕忙跑過去給大當家開門,然後垂手侍立在門口,看著大當家帶著***小鬼子轉過地廊拐角。

拐角裏面是大當家的密室,除了大當家以外,向來只有進的人,沒有出的人。嘍羅們私底下猜測那是秘密刑房,甚至有過大當家在裏面挖人心肝下酒喝的傳言。

許西風一手挾著智化,另一手掏鑰匙開門。動作看上去粗暴豪放,手勁卻極穩,把智化放在靠墻角的床上,拽起鐵鎖,拉過腳踝。

冰涼的腳踝,清瘦骨骼硌著手心,許西風流暢的一列動作間有了不易發覺的停頓。

鏈子嘩楞一響,好像抖掉了什麽羈絆。許西風把智化一只腳鎖在鐵床欄上。隨手撈起沈重地拽著鐐圈直垂到床下的鐵鏈,掂掂分量,放到智化腿邊。

“呆在這裏。”許西風背轉身,“直到你等來那個滿足好奇心的結局為止。”

許西風出門,落鎖聲響起,智化被隔絕進一片黑暗。

走出拐角,許西風按下機關,石壁軋軋合上的同時,眼角掃到一個站在暗處的身影。大概是地廊裏光線晦暗的緣故,那身影一眼看上去很單薄:像紙片,或者刀鋒。

是他的義子艾虎。

艾虎多年來隨他走南闖北,沒有任何公開身份,忠誠卻比親子猶甚。自從歐陽春成了許西風,艾虎就在幕後為他值守與外界的機密聯絡。他的懂事超越了年齡,有時連歐陽春也會忘記,艾虎不過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看著沈默的艾虎,歐陽春忽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關註過他了。

“艾虎?”歐陽春喚了一聲。艾虎走近來,一張打孔紙條塞進歐陽春手心,歐陽春展開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這條秘電,來自已經割袍斷義的襄陽。

襄陽通知他,展昭落入背蔭河被炸毀出口的地下溶洞失蹤,迅速創造條件搜救。另:給水部參謀長東條智化罪大惡極,昨夜在背蔭山遇劫,一經發現,立即誅殺。

歐陽春看懷表,回手按動機關,一堵石壁移出,封住拐角的地廊。

“去告訴前面,我喝醉了要醒醒酒,十分鐘後就到。”

艾虎立刻轉身往外走,歐陽春匆匆趕往隱藏電臺的密室。

沒有襄陽的消息,另一個頻率上公孫策正在呼叫。歐陽春迅速應答,接收到公孫策的電文:給水部參謀長東條智化昨夜上山失蹤。如有發現,予以保護。

歐陽春暗驚:公孫策從來沒有要求過他保護日本人。而他所知關東軍部中唯一一個合作夥伴,就是曾經和他有過聯系的黑狐。

黑狐在關外情報網絡中的地位重要到不可撼動,然而自從展昭斷線以來,歐陽春和黑狐也再沒有過聯系。單線往來間,他並不知道這個神秘人物的真面目。可是,公孫策的電文讓他推導出一個荒唐的結論:

難道巧到這樣的地步,黑狐就是這個自稱活著只是因為好奇的日本文職?

當某些信息被聯系到一起,歐陽春驚覺東條智化身上那種超凡脫俗的平靜之下,似乎藏著深不可測的擔當。

然而在襄陽那裏,卻有完全相反的結論。歐陽春皺眉,他所知道的襄陽,並不是一個為了黨派之爭就會鬩墻的人。

襄陽和公孫策,他應該相信誰?

然而他已經沒有反應時間,中馬健一正兵臨城下。

聚義廳裏,中馬健一沈著臉拄刀坐等。身後兩隊日本兵執槍肅立。

許大當家從後面繞了出來。酒氣色氣蓋過了英雄氣,臉上兀自帶著抓打的傷痕。

“中馬太君!”許西風抱拳,“許某死啦死啦的!才回來一頓飯工夫的不到,路上的聽說昨天夜裏壞事大大的有!背蔭山四梁八柱統統火上房的急!”

“不關你事。”中馬健一兩眼冰冷,並不理會許西風討好的日腔中文,直接用日語說道:“我來找你,是因為陷空幫鬧到背蔭河,昨夜偷襲兵營。帝國軍人地形不熟,需要你來協助掃清匪患。”

“好說好說!大日本帝國的事就是我許西風的事!就是中馬太君不來,許某也要過去請纓效命!”許西風一躬到地,“上次陷空幫鬧到傅家店,就是擺明了不給許某面子,梁子早就結下了!昨天夜裏要是我許西風在……”

“昨天夜裏你不在。”中馬健一冷眼緊盯許西風臉上傷痕。

許西風看一眼中馬,知趣地住了口。

氣氛不善。

中馬健一盯了許西風一會,卻緩和了口氣:“把你的人撒出去,搜剿陷空幫的同時,留意這個人。”

一張照片遞到許西風眼前。許西風露牙敬笑,雙手接過。

照片上,戎裝的智化手扶戰刀,平靜眼神直透出來。只有親自面對過他的人才能知道,那其實是一種絕望。

許西風凝視片刻,珍重收起照片,再三保證一定血洗地盤上的陷空幫眾。中馬健一只是聽著。等許西風表夠了決心,中馬健一才突然開口說道:

“得許大當家一句話,皇軍大大的放心。不過青木司令官有話,陷空幫,背蔭山,都是綹子,難保幹凈。為證清白,許大當家正式替皇軍清剿陷空幫之前,要打開山門,接受皇軍檢查。”

許西風臉上的笑凝固一霎,重又綻開:

“整個滿洲國都是皇軍的,許某靠著皇軍吃飯,小小的背蔭山,還不是跟皇軍的家一樣!中馬太君要看,許某蓬蓽生輝啊!”

中馬健一揮手,身後日軍士兵同時拉栓上膛,槍口對準許西風。

許西風笑著把腰裏的盒子炮放在桌子上。

一隊荷槍實彈的日軍包圍許西風的宅院,另一隊去搜外圍。

許西風仍然對中馬健一笑著,親自打開大門。出來以前已經把電臺化整為零安排妥當,一切電文往來都不留痕跡。地牢密室也是很難發現。

許西風命令手下在院裏站齊,目光點數,心中一提。

少了艾虎!

中馬健一的手下訓練有素,許西風的宅院被搜查得很徹底,並無破綻。

很快搜到地牢,許西風親自帶著中馬健一間間察看,日本士兵幾乎把每塊石頭撬開來,仍然一無所獲。一路搜到地廊盡頭的石壁,許西風盯著四處敲擊撥撬的雪亮刺刀,臉上仍然帶著笑容。

石壁後面隱藏著關押東條智化的拐角暗廊。只是機關巧妙,平面普通力度的敲擊根本不可能找到觸點。搜完這裏,就萬事大吉。

陰暗的地牢裏四處是丁當敲擊聲,單調到麻木。中馬健一也漸漸感到無聊,一句撤離還沒有說出口,陡然一聲槍響,一顆步槍子彈擦著許西風的頭頂飛了過去,在石壁某點上迸起火花!

中馬健一勃然大怒:上刺刀時槍彈退膛,這是哪個不長心的手下,居然沒有退凈!正要怒斥,卻聽見一陣軋軋聲響,地廊盡頭的堅硬石壁,竟然緩緩退開,露出火光幽微的暗廊。

仿佛重重一擊直中太陽穴,許西風大腦轟響。擡起眼,正撞上中馬健一驟然變得獰惡的眼神。

“許大當家原來還在這裏藏了機關。”

話音未落,兩旁士兵手中刺刀同時架上許西風咽喉。

許西風讓開刀鋒,笑道:“不瞞中馬太君說,許某素日不愛女色,就有這點癖好。太君不嫌礙眼,我給太君開門就是。”言罷徑直向前走,領著中馬健一到了關押智化的門前,一手利落地掏出鑰匙,另一手暗中貫滿了力道。

只等中馬健一看見智化,許西風就要反身發難。

只有一擊的機會。

鑰匙轉動,門軸轉動,許西風的眼神跟著中馬健一緩緩轉動。

門完全打開。

中馬健一的目光靜止。

不是發現目標的兇狠,也不是受到欺騙的憤怒,而是類似於哭笑不得的尷尬。許西風看出異樣,順著中馬健一覆雜的眼光看去,整個人驚住。

床上的人赤身裸體裹著他的英雄氅,卻並沒有被鎖。門外照進的火把光亮勾勒出蜷在床角的優美身形,看到突然出現在門口的這些人,床上的人像是被嚇著了,手按著刀疤延伸的胸膛,一雙烏黑的眼睛泛著水光。

明鳳華。

竟然是明鳳華!

剛剛站在陰暗處薄如刀鋒的身影倏地劈進歐陽春腦海。難怪他今天看到艾虎時覺得有些不對,他一度以為是自己疏於關註這孩子,現在他才回過神來,那時看到的艾虎,就已經是喬裝易容的明鳳華!

明鳳華並不知道電臺在哪裏,那麽方才以襄陽的名義塞到他手中的電報,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他已經來不及思考這些,目前迫在眉睫的是應付中馬健一。

中馬健一走到床邊,伸手拖起清茗茶樓當紅戲子看了看,回頭向許西風笑了笑:

“許大當家真是霸道。徐行長愛的人,說抓就抓了來。關在這樣的地方,哪裏還有情趣可言。”

許西風打著哈哈:“說是怪癖,倒是戒不掉。中馬太君見笑,見笑。”一面過來接過明鳳華,在他背後拍了拍,脫下外套給他披上,轉臉看了中馬健一一眼,那意思明明是要送客了。

牢門重又鎖好。許西風領著瑟瑟發抖的明鳳華,送中馬健一一行人離去,

牢門內的黑暗裏,床下伸出一只清瘦的手,攀著地面,吃力地將身體移出,身下拖出長長一道濕熱血跡。

智化把床單扯在手裏,撕成布條,勒住肋下的傷口。

他沒有想到,來殺他的會是明鳳華。

送走中馬健一,歐陽春命令寨內外戒嚴,把明鳳華交給手下看管,自己疾風似的奔回地牢。

牢房裏,智化已經拖著鐵鏈倚回床上,團成一團的被角堵著傷口,臉色雪白。

在失去意識之前,智化只對歐陽春說了一句話:

“不要為難明鳳華。”

明鳳華端坐在石牢裏,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楚楚可憐。面對許西風的盤問對答如流:襄陽被東條智化所迫,上山護送,中途遇襲逃回,險些失去日本人的信任,不便行動,派自己冒險上山。背蔭山形勢覆雜,擔心打草驚蛇,喬裝混入。見艾虎和自己身量相仿,偷襲把人放倒塞進傷號房,自己一路跟到地牢來殺罪大惡極的東條智化。正遇見許西風開合機關。未曾得手,中馬健一突然殺來,就勢替許西風解了圍。至於為什麽要殺東條智化,明鳳華冷笑不答。

“許大當家,襄陽讓我告訴您,無論發生過什麽事,念在同為中國人的份上莫計前嫌。襄陽話裏有話,我不多問。我不管許大當家現在是什麽身份,殺日寇,救禦貓,拿回證據,是盡我中華兒郎之責。”

許西風沈吟,點頭。

如果昭白二人沒有落入日本人手中,仍然留在地下的話,的確有一個人,可以助一臂之力。

徹地鼠韓彰。

借著清剿陷空幫的名義,歐陽春帶著化裝成嘍羅的盧方和韓彰,去探尋可能下到背蔭河地底的入口。中馬占了這一帶之後,以修要塞工事的名義,將本來有的幾個洞口通通封鎖,如今又全部炸毀,要想下地,只能另找前人未曾發現過的幽谷深洞。

時間緊迫,偌大一片山林不可能挨處轉遍。歐陽春領著韓彰登上頂峰,放眼看去初夏山野碧色撲人,高山低谷盡收眼底。韓彰看了片刻,目光定在一處不動了。

韓彰面露沈重:“大當家,那邊可有墓葬?”

“確實有過一座古墳。”歐陽春答道,“傳說是契丹人修的。不過到了現在,沒人修整,連墳頭也沒了。韓二爺看出那裏有門道?”

韓彰向歐陽春拱手:“背蔭山重巒疊嶂,護衛重重,神華鐘聚,藏風養氣。上有分水,下無聚水,分明龍脈藏於水下,是大吉之地。可是就在點真穴的地方,本來山勢如同降龍,卻削得屈曲斜徐,形似伏蛇,直射地底。”

歐陽困惑不解:“韓二爺且說利害。”

“照直說,就是契丹人削山掠地,改了風水,造出兇狠異常的十二路黃泉煞齊聚於此,變成國破家亡之相。這墳裏的人,生前必是勇猛無雙,殺業深重,死後才被葬在這裏,要鎮得他永不超生。如果韓某沒料錯,這墓裏的棺槨,一定沈於極濕寒的地下。從那裏,就能下到背蔭河!”

背蔭河地下,升降機井中的鐵鏈在黑暗中無聲顫抖。白玉堂攀握的手掌已經磨得痛到麻木。不得不停下,讓展昭撕布,替換手上包的被鮮血浸得粘滑的布條。

展昭的手從背後伸來,用新的布條裹好白玉堂的手,然後在他手腕上握了握,移向鐵鏈。

貓兒是想替他用力!白玉堂知道硬攔沒用,不動聲色地把展昭的手擋開,自己手底一猛勁,向上攀了數尺。

展昭手指染了白玉堂的血,斑斑點點竟然有如灼傷。心知這驕傲的白玉堂,明明已經筋疲力盡,卻還硬撐著不肯示弱。白玉堂聽展昭不作聲,拂在自己頸後的呼吸卻開始變重,知道這貓是擔心得著惱了。

“我說貓兒……”白玉堂喘息出一縷笑聲,“你說爺要是叫了盧大哥那個鉆天鼠的報號,是不是就能抓著你哧溜一下鉆上去了?一身錦毛到了要緊時分當真沒用。等咱倆出去了……”

手下突然一滑,掌側一道剛剛凝固的磨傷又冒出血來。白玉堂一手抓著鐵鏈,把流血的手掌拿到嘴邊,用牙把布條勒緊,又伸出去抓緊鐵鏈,笑音難掩嘶啞:

“等咱倆出去了,你說我把報號改成‘萬能吃貓鼠’,怎麽樣?”

戲謔之言,落到展昭心裏,滲出的卻是苦意。

“你究竟還想不想一起出去,白玉堂!”展昭把白玉堂右手連同鐵鏈一起握住,“玉堂,共患難的意思,絕不是一人死,一人生。”

白玉堂肩膀微震。展昭的另一只手也伸過來,握在他左手上。力道不重,溫涼觸感卻從手背一直燒到手心,連握著的鐵鏈都似乎有了熱量。

懸空的黑暗中,展昭在背後用臂膀擁抱著白玉堂,稍稍用了一下力,手就從白玉堂的手上移開,握上鐵鏈。

白玉堂全身叫力,盡量不讓展昭費太多力氣。向上前進了百米左右,數十米高的頭頂上方,尖銳差互的石塊再次堵死去路。白玉堂用手電一照,這明顯是用烈性火藥炸井時崩坍的山石。

上面已無路可走。

腳下是深冷虛空。

白玉堂把腰間纏的攀巖鉤繩調節幾下,在鐵鏈上拴緊身體,騰出手來,回身擁住展昭,彼此溫暖著。高強度的攀爬和寒冷的環境無情地吸耗著白玉堂的體力,他明白貓兒也是在強撐。

人命如燭。白玉堂不知道這一點微火在這荒僻黑暗的地下還能搖曳多久。但是只要能燃燒,就須堅持到最後。

就算是為了今生能共度的時間,盡量長一點,長一點。

白玉堂打開手電,向下照去,手電光柱消失在黑暗裏,像是被無窮的深度吸盡。收回光柱,在井壁上尋找。白色光斑隨巖壁凸凹變換著形狀,像一只大而白的眼睛,慢慢逡巡。

在斜上方的某處,光斑突然消失了!

展昭目光一直跟隨著白玉堂的電筒,看到這景象不免胸中一動,在鐵鏈上冰得僵冷的手握住白玉堂的手,白玉堂欣喜回握。

光斑消失是因為那裏有空洞!

沿著鐵鏈慢慢爬到空洞所在的地方,展昭看出那裏本來應該是相對形狀規則的井壁,在上方爆炸時石壁被再次震裂,露出後面的空間。

縫隙裏剛好容得一個人穿過。白玉堂把展昭在鐵鏈上綁住,自己借助攀巖鉤先爬過去試了試,回頭幫助展昭挪進縫隙,再幫他爬進洞穴。

腳下終於踩到了堅實的地面,白玉堂的心多少放下些。把展昭小心靠在一旁,用手電照照,發現這裏竟然是一個墓室,隱隱又聽得水聲。

對面並排放著兩個石制棺槨,前面有墓志銘。

白玉堂心中生出古怪感覺。當年展華章死得慘烈,白雪秋立意讓他睡得安穩,葬時頗費了些心思,白玉堂也知道一二。墓穴朝水是刳腸刺脅的大忌。古墓為了防水養氣,多用鐵水澆註石墻,而這座深及地底的墓根本沒有,擺明是要水口曠蕩,散其真氣。

是什麽樣的兇神惡煞,葬在這種地方?

白玉堂掀掀嘴角。比起滿手血腥的日本人,死人實在算不得兇煞;和無底的地下相比,安靜的古墓倒真像是天堂,何況還有貓兒一起。不過無奈之下闖進別人陰宅,畢竟算不得好事。若真由此得了活命,必得回來祭拜。

白玉堂看向展昭,卻發現展昭也定定地看著對面的棺槨,神情熟悉而又陌生。白玉堂恍然覺得他的藍衫貓兒眼裏有千山萬水,目光穿過棺槨望進虛空。

一江煙雨看不清表情,漫天飛雪覆不住燕脂,佛燈長明守不完寂寞,生死往覆跳不脫輪回。

白玉堂順著那目光走向墓志,上面用契丹文和漢文鐫著墓主生平。

這是少見的按兄弟規格合葬的墓,遼人所建,為了兩個血濺沙場的宋人。當年助主力大破遼軍,二人身陷重圍。一人著紅,執著如鳳浴烈火,一人穿白,狠戾似轉世修羅。紅衣人斷去一腿,白衣人身中十數箭,寧死不降。遼軍將領恨極,命萬箭射殺。白衣人擁緊戰友,劍鋒嘯出九天龍吟:

貓兒,若要死,須經我手。動你,他們不配。

一柄畫影,將兩顆心臟直直貫透。一雙清標無儔,化作驚世碧濤。

遼人既敬且畏,奉為殺神,立墓鎮葬。戰前宋帥便擬兩人為犧牲,是以史上無載。

棺頭刻著名字,右邊展昭,左面白玉堂。

白玉堂擰著雙眉,眼神裏是全然的震驚。他是個心氣高傲的人,逢鬼滅鬼,遇佛殺佛,不信來世。但是面對著墓志和棺槨上千年前的名字,這來自幽冥的無聲召喚竟能懾了心魄。

“貓兒……”他喃喃地喚,單膝跪下,撫上展昭的石棺,“貓兒,你說,這裏面睡的,是不是你?”

他徐徐推開了冰冷的石槨,裏面陪葬的只有一把劍。烏黑的寬鞘,凝重的劍柄。

劍號巨闕。

像是有股莫名的吸引,讓白玉堂無法收回手來。棺蓋被啟開,他看到了裏面的人。

濕屍萬年,此言不虛。而這大兇養屍之地卻並未釀成傳言中的險惡屍變,年輕武官合目睡得安詳。白玉堂幾乎要伸手去碰觸,探出手去才驀然覺醒,那並不是他的貓兒。

但不是貓兒又是誰。那端正軒昂的眉目依然溫朗。分明是人間四月丁香如浸,明藍清新笑意照眼卓然於世,卻又依稀見得煙雨江南把酒仗劍,三尺青鋒一城風流醉了天下。

卻終究不敢將手撫下,驚破千年。

白玉堂心神恍惚,轉而握起槨裏的劍。劍柄歷經歲月絲毫未腐,握在手裏,沈甸甸的安心。

一只微涼的手從身後伸來,握住白玉堂的手,連劍一起,輕輕拉回。

“玉堂。”展昭低語,“莫要驚擾他們。”

將劍放回原處,展昭蓋棺,雙手把怔怔的白玉堂攬到懷裏。

“玉堂,我不知世上是否真有輪回。不過我還是很高興,白玉堂和展昭,生能朝暮,死已同穴。”

白玉堂擡起頭,清水桃花眼笑得溫暖。看他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真好。

“爺說帶貓回家,看來,還真撞回家裏了。”

向兩具棺槨拜了三拜,白玉堂向展昭一笑:“貓兒,走吧。爺安心了。”

墓室封得並不嚴密,向上的墓道曲曲折折,但已經好走得多。走了一段,聽到前面的墓道裏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展昭擡起頭和白玉堂眼神相對迸出驚喜,那是韓彰的聲音!

就在這時,腳下突然響起巨石的隆隆移動聲,整段墓道開始下沈!白玉堂大吼一聲,抱著展昭向上疾沖,然而頂部比底部下沈的速度還要快,白玉堂很快連頭都擡不起,只好跪地半拖半抱,速度大大減慢。等到正常墓道的旁邊,這段墓道已經沈得只剩不到一米高的距離能看到外面。

白玉堂費力地把展昭推出墓道,展昭回手用力拉住他,想要把他拉出縫隙,可是餘下的空間已經容不下白玉堂的身體。石聲軋軋,一分分合攏,眼看就把白玉堂活埋在裏面。

白玉堂強行甩開展昭的手,另一手從腰裏掏出一直藏著的油紙包,向展昭扔去。墓道繼續下沈,已經狹窄到伸不進手的縫隙,猶能看到白玉堂灼熱的眼神。

“貓兒!”他嘶聲大喊,傾盡全身力量,完全失了本音,“這證據我一直沒給你,就是不想讓你為了保全它犧牲自己逼我走!死能同穴,有他陪我,就算是圓了!剩下的朝暮,你替我活著!展昭!你記著!你身上到什麽時候,都有白玉堂一條命!”

縫隙完全合攏,隔絕了聲音。

展昭跪起,撲在厚重石壁上,五臟突然掏空的感覺扼住呼吸,拼力想要透上口氣,湧上咽喉的卻是熱血。

縱能身化利刃,奈何無力回天。

不知何處又傳來隆隆聲,他已經辨識不出。滿心滿眼都是血紅顏色,如同壓在身上千斤的兇殘夢魘:

那人耳鬢廝磨呼吸炙熱:貓兒,我幾乎不相信,你真的在我身邊了。

那人清淩眼中光影翻卷:你這是,讓我親手送你去死。

那人手指輕捷聲音喑啞:你從來不說疼,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還忍得這麽辛苦。

那人胸音雄渾振振共鳴:貓兒,你我有緣走到今天,就是死在這裏,也算是一輩子!

那人眉目糾結層層隱痛:貓兒,你把每次見面,都弄得像是最後一次。

那人挑眉朗笑勇猛豪放:貓兒,白玉堂傾家蕩產,現在你是我唯一的賭註。這回輪到我說,我要把你,活著帶出去。

那人情深意切臂膀暖韌:貓兒,別跑。

那人從不言愛,只說這一輩子從來沒覺得這麽值過。那人讓他記住身上背著白玉堂的一條命,然後,天人永隔。

一道鮮血噴在石壁上,展昭眼前撲來萬鈞黑暗。模糊意識到有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他拖向外面,盧方在焦急呼喊,韓彰在叫力斷喝,槍支上膛,刀具出鞘,最後一切都寂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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