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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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白得讓人有盲眼的感覺。無論向哪個方向看,都是空落落的白。

那人常穿白,愛的就是白色通透張揚。但是為什麽此時這滿眼的白這樣呆板空曠?

原來白色只有穿在他身上,蘊了他的溫度,才有層次變換,才亮得燦爛。可是現在眼前只有這無生命的白,單調冷漠。

金屬刀具輕響,有人低聲下著指令,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麽。很痛,痛得辨不清源自何處,痛得快要麻木。

展昭動了一下,才發覺手腳都被固定著,頭沈得擡不起來。身上蒙著手術單。展昭努力轉頭想看看身在何處,卻做不到。

站在床邊的人把刀放進托盤,摘下染滿血跡的手套,溫暖有力的手撫上他前額,告訴他別動。

熟悉的聲音引得心頭一熱,展昭吃力地擡起眼,看到的卻是白錦堂。

玉堂的大哥,白家的長子,上海灘的黑道魁首,峻厲曠達的一個人,臉上卻透出掩飾不住的憔悴。

再無懸念,玉堂已經不在人世。

展昭的眼神變得難以形容:稍觸即裂的破碎,強蓋上一層鎮定,像一只受傷的鷹,已經忍不住疼痛卻堅持不許自己出聲。

見慣生死的白錦堂,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一雙眼睛——他寧願時光退回到初次見面,縱然自己眉心對著展昭銀色勃朗寧的槍口,也能拿出舉重若輕的從容氣度,並不曾像現在這樣內心空茫。

他無從安慰這個年輕人。深到極點的傷,最輕柔的安撫也與折磨無異。那是他們共同的傷痛。

白錦堂在床邊半蹲下來,讓展昭可以平視著他:

“你的腿傷得很嚴重,做了一整天手術。保不保得住要看你自己願不願配合休養。”白錦堂眼中含著蒼涼微笑,看著手術單下俯伏的展昭。

“大哥知道你在想什麽。”他握住展昭的手,“到什麽時候,你都是大哥的親兄弟。”

展昭不再說話。閉上眼睛,痛得已無血色的嘴唇牽起微弧,好像很想對白錦堂笑一下表示感謝。

白錦堂實在看不下去,走開洗手,換了手套,回到原位。

“堅持一會,快好了。”

他不能向展昭描述更多。甚至他自己都不忍回想。

知道展白二人失蹤的消息,白錦堂就把隊伍化整為零,交給白福指揮,自己迅速趕到背蔭河,迎面而來的卻是白玉堂的噩耗。

韓彰盧方在墓道裏救出展昭,韓彰聽到白玉堂最後的喊聲,知道五弟被封在裏面,發瘋一般使出全身解數尋找,打穿盜洞進去,裏面的段段墓道升的升降的降,完全錯位,擠壓得空隙全無。鐵人也足以被碾碎。韓彰不死心,繼續搜尋下地通路,只在淺表的石縫間找到壓得紙扁的食物和槍支。再向裏鉤,是染血的衣服碎片。

然後,縫隙窄到再也探不動。喀吱聲響,分不清撓到的是石筋還是碎骨。韓彰下地二十幾年,從來沒有這樣絕望。

盡人事,盡人事,再盡人事。

直至人事已盡,才知天命無情。

盧方知道歐陽春那裏日本人盯得太緊不安全,把展昭擡回陷空幫營地。白錦堂直接把展昭帶出國界,去了他在俄羅斯境內的私人醫院。

父親生前心心念念的展家人,玉堂用情至深舍命護出的人,白錦堂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保全。一天一夜的手術,他傾盡心力挽回了展昭性命,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直面他醒來的眼睛。

“證據……還在嗎?”他聽到展昭在手術刀下問。

白錦堂知道展昭會問到它。展昭昏迷期間,襄陽和歐陽春都曾經要求拿到證據,盧方卻把它給了白錦堂。真正能為這兩個孩子著想的人,除了白錦堂,盧方想不出第二個。其實就算盧方不說,已經被玉堂死訊激得瀕於爆發的白錦堂也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

除非展昭開口。

“在。盧大哥托我給你保管。”白錦堂回答。

“把它,交給襄陽。”

白錦堂拿刀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好。”

展昭再次墮入昏沈深淵。

養傷的日子裏,白錦堂竭盡所能照料展昭,展昭默默服從錦堂安排好的一切。展昭稍微能夠下床活動時,白錦堂把他帶回那座別墅。物是人非,白祿不在,玉堂不在,樓上樓下一片空寂。每到黃昏,眺望殘陽如血,故土遙遙,國破家亡的感覺具體到一呼一吸。

錦堂雖然陪著展昭,但一直在密切關註國內戰事。榆關以一日而失,熱河以七日而陷,華北可危。國民政府請求與日停戰,換來的是次日北平被圍。南京黨部在海外華僑報紙上廣為宣傳中方和平觀點以阻日本占輿論先機,一面將侵略具體事實提交國聯與簽約非戰公約諸國以求公道,無果。

展昭越來越沈默,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白錦堂努力想從展昭恢覆了平靜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可是每每和展昭眼神相對,後者的澄明黑眸從來都如曜石一般堅硬利朗,毫無波動。

他已經孤獨了太久,只有玉堂打破過他的心障。而現在,他再次封閉了心門,把一切葬在裏面。

床頭的燈光暈出柔和的午夜氣氛,白錦堂坐在床邊凝視著展昭的睡顏。展昭瘦得驚心的清俊臉龐線條更加分明,稍顯蓬亂的額發下,長睫靜覆一抹蛾翅灰影。

展昭養傷已近兩月,近於折磨的覆健幾乎熬掉半條命。白錦堂事務繁忙,一個白天不在,回來以後聽白壽說展昭把自己關在頂樓整天沒下來。他疾步上樓,拔槍轟開門鎖,累得昏睡在暗影裏的人被槍聲驚醒,想要起來,被他一把撈住,扔回臥房,剝掉汗濕的衣服,把人甩到床上,然後坐在這裏盯著他。

於是他竟然就這樣一動不動睡到了現在。

這過分的安靜讓白錦堂心生怒意,他幾乎想要伸手把展昭拉起,揭穿這假象。

白錦堂知道展昭在想什麽。他從來沒有指望過家裏有個像禦貓一樣的特工還能隱瞞住什麽消息。形勢一日一變,許西風成功“清剿”了陷空幫,並且把落在匪軍手中的東條參謀長送回軍部。十九路軍因違反不抵抗命令進行抗日而被整肅調離。蕓生代替白玉堂接受南京追認表彰後毅然歸隊。陷空幫加入了抗日同盟軍,在東北活動頻繁。主和與主戰聲音交錯盤旋,國運飄搖,風雨如晦。而展昭,絕不是安於一隅,茍且偷生的人。

你急於恢覆,我知道。你用了我的電臺,我也知道。

你是在試探我知你多少?還是等待我先向你攤牌?

白錦堂眉頭糾結起來:“我知道,你醒著。”

展昭聽到白錦堂的聲音可稱和藹。但他了解床邊這個人,知道這種能夠照亮黑夜的溫暖,是另一種不可違逆的命令方式。

於是展昭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白錦堂嚴肅的眼神。

“南京召你回去?”語氣毫不像是發問。

展昭點頭。

“我希望,你留在我身邊。”白錦堂望著展昭的眼睛,“南京方面同意簽署塘沽協定,欲以和日而掩護外交,以交通而掩護軍事,以實業而掩護經濟,以教育而掩護國防。效勾踐之忍辱生聚,行之五年,由小而大。可是展昭,以國土換時間進行備戰能有多大成效?國家四分五裂,力量不能統一。以一家之力抗一國之軍,我很累……累到我有時會想,難道真是愛國熱血沖昏了理智,讓我明知不可勝,還要抗戰到白家再無一人為繼,斷子絕孫?或者,我也效仿南京的做法,眼看淪陷國土生民不繼,以韜光養晦的名義積聚力量,以求壯大後一擊必殺?——面對外敵欺辱掠奪,我還能不能等到己力壯大那一日?”

展昭默默,眼中似有微芒閃爍。白錦堂的眼神極似白玉堂,灼灼如鷹隼,騰騰若烈焰:“所以,展昭,我不能等!眼見山河劃盡民族塗炭,難道要等到舉國認同求和,我們的幼童被奴化到連母語都忘記,我們才算是力量成熟?展昭,不要回去,和大哥一起轉戰東三省,讓世人知道,中華民族有烈性在!”

展昭支撐著床鋪坐起來,動作並不輕松。白錦堂沒有扶他。展昭坐直時,額上已經冒出大顆汗珠。

“正因如此,大哥,我才必須要回去。武力有限時,我更期待的是人心。”

有風拂過,窗外漫起夜霧,遮沒了月色。白錦堂覺到一絲涼意,拿起件衣服給展昭披上,眼裏是真的心疼。

世上最不可測的就是人心。然而這個年輕人說,他相信。

“十分天下,四分時勢三分氣運三分命。時逢亂世,是非混淆,刀槍無情。多少人熱血迷頭,名利障眼。我只求存一顆醒心,投身官政浮沈,能傾這三分性命,護得一分公道,展昭就已知足。”

丁香彌漫中的勃朗寧槍口在白錦堂腦海中一晃:當初展昭明明身負鋤奸命令卻未對他動手,從那時起他就該知展昭是這樣的人。

白錦堂伸出手,緩緩在展昭背後拍了拍。

“至少再養幾日……大哥送你回國。”

濃綠罩眼的山路上一輛軍車疾馳,掛的是哈爾濱偽軍牌照。近日匪患擾鬧,一般的日僑都不敢出來行走,有商賈不得不外出奔走時,需得申報派車護送。每接到這樣的任務,趙玨都背地裏叫苦連天。比如今天這個從北邊來,各種證件高級到晃眼,卻偏偏有眼疾戴墨鏡的夏目公子,非要取道哈爾濱去新京。趙玨只盼著他一路上快點走,過了背蔭山,進了哈爾濱送上火車就完事大吉。

兩個偽軍,一個開車,一個在副座警戒。車窗外山巒層疊,綠意隨著日影流轉變成深褐,又層層深到難辨遠近。轉眼已是大半輪晴月在天宇中放射清光。

車子突然急剎,後座的夏目公子從車座間看出去,車燈照著的地面上赫然一塊滾落的山石。副座偽軍喉嚨裏不滿地咕嚕一聲要去察看,剛一開車門就無聲倒下。司機要拔槍,一條黑影躥上車來,一手握著剛下的槍,指住後座的夏目,另一只手作擒拿勢牢牢鎖住司機咽喉。

“別動。”

司機沒有動,制住他的是來人的手;夏目也沒有動,卻是因為來人的聲音。

月光斜進車來,照出劫車人的模樣:頭發蓬亂,胡子瘋長,光著血痕鞭印遍布的上身,肩後卻斜背著一個狹長的破布包裹。臟亂比乞丐猶甚。一雙眼睛蒙著血絲,兇狠暴戾。

夏目舉起雙手,對著來人亮一亮扣在手心蓄勢待發的飛刀,然後松手。飛刀落在腳下,輕輕一響。

來人一掌劈暈了司機,然後怔怔看著夏目,向他臉上的墨鏡伸出手去。夏目非但沒有反對,甚至向前傾了傾,讓他摘得更容易些。

然後,眼神相向。

月光朦朧,朦朧得恍如夢境,夢境的這一端是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的濁世公子,另一端是骯臟汙穢殺氣騰騰的剪徑山賊。

唯一不變的只有眼神。

滿天月光,滿地丁香,華燈璀璨間的遙遙對望;他微笑,他回報,一暼驚鴻銘記終生。

滿天硝煙,滿地白雪,生死交疊間的深情凝視;他緊擁,他流淚,驚醒緣份劈面相逢。

墨鏡從全是粗糙裂傷的手中滑落,那只手似乎想要撫上後座上那人的臉頰,終在半路停住。

“貓兒,看爺臟成這樣……”劫車人笑得滄涼,然後毫無預兆地被人暖暖抱住。他聽到對方的心跳如此劇烈,甚至讓他忍不住把滿是灰土的手移上那件精制襯衫的前胸輕輕按著,想要平覆那裏面洶湧的心潮。他能感覺到擁抱著他的人嘴唇翕動,聲音卻接近於無。然後他漸漸聽出那其實只是一句話在重覆:

“玉堂,你回來了。”

月光皎潔,夏夜清爽。

白玉堂被展昭擁著,眼神早已掃遍車廂,在展昭身邊靠窗的位置定住。那裏放著一根拐杖,把手握得光滑。

貓兒還是跛了。

白玉堂眼前頓時蒙上一層模糊潮熱。心中起伏,胃竟然也不曉事地跟著一抽,響起一陣轆轆腹鳴。

展昭放開白玉堂,心裏自責:玉堂不知道餓了多久,可是自己一心趕路,身邊什麽吃的也沒有。

白玉堂卻移開目光,像在打量展昭的整潔襯衫有沒有弄臟弄皺。展昭看出,那雙蒙著血絲的桃花眼因為沒有完全斂回熱淚,不願和自己對視。

展昭沒有打擾他。幾秒鐘後,白玉堂擡眼一笑:

“貓兒,巧成這樣,劫車就劫到你。”

展昭整整衣服:“現在我是日本商僑,需要偽軍護送。這個身份辦得不容易。”他微笑,“所以玉堂,你劫錯了人。”

白玉堂眼窩笑意更甚:“我以為你會說劫得千載難逢。不過反正都一樣。你需要他倆護送,爺就下去,再劫輛車追你!”

“劫都劫了,你搶展某總比搶別人安全。”展昭伸手輕抓白玉堂手腕。白玉堂立刻想起從前吃過貓的虧,連忙縮手。展昭並不跟進,只是靜靜看他一身的傷。

難以想象這兩個月來白玉堂都經歷了什麽。原本就無一絲餘贅的身材,瘦得更顯筋肉盤結。肩上磨出層層繭裂,從肋下延伸過來的抽痕隆著血紫,可以推想後背有多麽猙獰。

可白玉堂還在笑。沒有華燈明月,沒有怒馬鮮衣,沒有千金一擲,笑意卻更顯明亮飛揚。苦來我吞,酒來碗幹,紙醉金迷都不過是陪襯。不願讓愛人擔心,又或者是不願有分毫示弱,縱然遍體傷痕蓬頭垢面,他也仍然是驕傲得不要人同情的白玉堂。

展昭目光上移,對上白玉堂的笑眼: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玉堂委屈一下,跟我進城可好?”聲音溫和,不像詢問,倒像勸告。

委屈一下?白玉堂有點哭笑不得。這只貓的主意總是這麽正。要留那兩個偽軍,就得把白爺當犯人綁回去。可是,九死一生後終又得見那雙黑瞳微笑寧馨,委屈一下有什麽不行。

“捆爺無妨。”白玉堂伸手把肩後的破布包裹拿下來,慎重遞給展昭,“這個,貓兒你收好。”

狹長形狀,落在手上頗具金屬的沈實質感;卻不冰冷,仿佛有生命流動其中,躍躍欲鳴。

墓中的巨闕和畫影。

他的劍和他的劍,他的心和他的心,在他手中,重現於世。展昭胸中似有什麽被震碎成沙,絲縷淌下無從遮挽,握不住的歲月流年。

白玉堂已經跳下車,落地時身體明顯一栽又穩住。把車下的偽軍拖上副座,自己翻進後排坐下。偽軍車裏捆人的繩子現成,白玉堂掏出來,眼神一挑:“貓兒,伺候伺候爺。”

展昭拿起繩子,白玉堂配合地背手給捆,一邊笑得惋惜:要不是顧及身上實在臟,真想趁這機會在貓身上蹭蹭。

兩個偽軍被救醒後,驚奇萬分地看到劫車的強盜已經被夏目公子捆得結實,丟在後座上。不禁忘了頸後陣陣鈍痛,看看清瘦俊雅的年輕日僑,相互茫然對視:這人還需要護送?

夏目公子揚了揚手杖。偽軍們頓時恍然大悟,手杖一定有名堂!

一個偽軍沖展昭點頭哈腰:“夏目太君真有好玩楞,我倆氣都沒趕趟喘,喘一口,太君就把,他,他幹啦!”

另一個偽軍盯著被捆的人上下打量:“咋的?MD要飯花子敢搶太君的車,膽挺肥啊!往死了嗨他!給太君出出氣!”

搶車強盜半個眼皮也沒撩過來,一副天塌下來全不管的死樣活氣。

一根精鋼手杖橫到前後座之間,冷冷把伸過來的手擋到一旁。夏目太君的溫潤黑眸不知何時變得陰森莫測,捉摸不透的兇狠從骨子裏透出,聲音低沈,氣勢可比青木賢二:

“八——嘎魯!人我抓到的幹活,帶回去帝國大大的有用。亂說亂動的,死啦死啦的!”

偽軍縮回前座,噤若寒蟬。

後座上強盜大爺的肚子裏傳出一陣咕嚕嚕的響聲:白玉堂握拳忍住了笑卻忍不住餓。

夏目太君把拐杖當作戰刀雙手拄著,側臉線條淩厲,目視前方。

“開車!”

偽軍連忙發動車子,再不敢回頭張望,閉緊嘴巴,一個勁後怕。趙大隊長常拎著耳朵說不準幹涉太君們的事。日本人行為古怪,說不定要把這人牽去做什麽。是為世道艱難養不活家小,才硬著頭皮當偽軍混口飯吃,兵荒馬亂的想要活著,沒眼色還行?

遠山朦朧,近樹退掠,月光剪出車窗流動背景上展昭的側影。白玉堂望著,胸腔被這清朗柔和的身影填得滿滿,暖意直透出來。不曾想積存已久的疲乏和傷病被這暖意一催,竟然從骨節縫隙裏陸續湧起,把他一點點繳械。

展昭轉過臉來看身邊的人時,白玉堂的頭正偏在靠背上,在行車顛簸中輕輕搖晃。肩膀上的繩子隨著身體傾斜勒得越來越緊,他卻像是全無察覺。

展昭佯作漫不經心地伸出手去要幫他正正身體,手還沒有碰到他,白玉堂猛睜開眼,見是展昭,瞇眼笑笑,又放松地閉上。

月光洗凈了街心青石,哈爾濱已經入睡。軍車根據夏目公子的要求在一處日僑居住的幽靜巷口停下,夏目簽了接送憑據,甩給兩個偽軍一卷數目可觀的鈔票,一手拄著拐杖,另一手牽著繩頭,把人帶到一個花木蔥蘢的小院前,摸出從車座下拿到的鑰匙開門——這裏是襄陽的巢。

到這裏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一天,襄陽最早也要明天黃昏才會出現。展昭把白玉堂領進去,回手鎖上大門。

滿地月影重重疊疊,世界安靜。

白玉堂站在展昭對面,背對月光,輪廓落拓。

繩索散開,白玉堂仍然站在原處,眼神一刻也不曾離開展昭。展昭喚他一聲,他沒有回應,仍然看著,看著,仿佛要把他看到眼睛裏。

下一秒鐘,白玉堂栽倒。在摔到青石地面上之前他就已經失去知覺。

他不知道展昭跪倒在地把他接在懷裏,抱進房去安置,然後調動起高級特工應對突發事件的冷靜有序,燒水找藥,準備飯食。展禦貓沒有九條命,卻如同長了八只手,做事周到迅捷,一切準備停當以後,白玉堂剛好在浴桶裏醒轉。

溫暖的水安撫著周身傷處,微微的疼痛,更多的是放松。白玉堂舒服得幾乎呻吟出來,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身上有多臟,這一盆水估計都得變成黑的了。

然後他尷尬地發現,身上是幹凈的,水是清的。試著把手伸到臉上,兩個月來他第一次直接碰到了自己的皮膚。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素愛整潔的貓兒剛剛為他做的一切,白玉堂摸著自己的臉,手心一陣發熱。

門響,薏米蓮子的味道飄進來,白玉堂楞怔一下,從水裏坐起來。胃裏發空,動得猛了,眼前一陣黑,差點又滑進水裏。

一只卷起衣袖的手臂不著痕跡地把他扶住,碗熱熱地遞到手中。白玉堂也就靠在那只手臂上,閉眼就著碗,呼嚕嚕地喝完。胃裏舒服,喉嚨唇齒間兀自留著清甜芳香的味道。睜眼看見展昭淺藍襯衫,衣袖高挽,氤氳水汽洗得貓兒眼睛明亮潤澤,濃秀眉睫仿佛有些潮濕,讓他忍不住想要親吻上去。

白玉堂放下碗,握住展昭手腕,把他向自己拉過來,嘴裏戲道:“我說貓兒,你費了這麽大力氣,還了一個幹凈的白澤琰……我應該怎麽報答你?”

這種玩笑在此之前他從沒開過。本以為貓會一爪子撓來,徹底解了他的心癢,誰知準備好被撓卻遲遲等不到貓爪的感覺比心癢還要難耐。展昭的清新呼吸越來越近,不知道是水熱還是頭腦發熱,白玉堂只覺得耳膜嘶響。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唇,向他日思夜想的貓兒吻過去——

兩粒藥片塞進他火熱的嘴唇間。

“吃藥。”展昭微笑,一手變出杯溫水,送到白玉堂臉前。

白玉堂吞了藥片,餘味仍然苦得舌根發麻。眼角蘊起揶揄的笑容:“貓兒,這藥治不治心臟病?”

展昭好整以暇:“這藥是用來活血舒筋的。”

握在白玉堂掌中的手腕敏捷一旋,牽起白玉堂的手,把他拉出桶來,幫他伏到旁邊的繃床上。

裸露的後背水滴猶存,涼意傳來,白玉堂非但不覺得尷尬,反而炫耀地繃了繃肌肉。與此同時,一條棉質浴巾蓋住他的腰腿,一雙有力的手壓住他兩個肩胛,展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舊創新傷積得太多,氣血不暢,我幫你疏導開,可能有點痛,忍一忍。”

展昭手掌觸到白玉堂身體,感覺到骨節之間的吻合因為勞累太久而產生微微扭結。順著骨隙肌理按壓,手掌推揉過處,熱力源源註入,推動氣血運行。

白玉堂雖然趴得十分配合,但肌膚筋骨的漸次緊繃表明他還是痛的,可是隨著展昭的力量運轉,身體內外居然說不出地通暢溫熱。展昭掌心裏有冷暖起伏,山高水低,謹慎而有分寸。

他已經不需要再問白玉堂從哪裏弄的這身傷,眼前每處淤血每道疤痕每條骨線都會說話。透過它們,他能看到烈日炎炎裏采石背料的負重,皮鞭棍棒下腳陷泥濘的跋涉,饑腸轆轆時咬牙掙命的艱辛,還有,病號棚裏輾轉反側的無助。

他忽然很想擁抱白玉堂,什麽也不為,就僅僅是擁抱而已。

“貓兒,”白玉堂趴在床上,頭發蓬松地蓋著眼睛,“我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展昭沒有說話,只是按按他的肩膀表示正在聽。

墓道逐節下沈,白玉堂原路返回已經十分困難,卸了槍,撕了衣服,扔了裝備,才勉強從一道縫隙爬進另一條縫隙,回到墓室,已經赤手空拳。只得拿走了巨闕和畫影。

古墓道的層層機關發作震動了旁邊被落石堵塞的升降機井,石塊墜下,竟然勻出逃生空間。爬上去正是黃昏,白玉堂發現地上是日本人的采石場。把劍在背靜的亂石叢裏藏好,白玉堂發現自己開始發燒,驚覺已經染了傷寒。

他倒下的時候以為再也沒有機會起來,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被拖進病號棚,滿地石灰粉,滿耳呻吟。很多勞工死了,他還咬牙切齒地熬著。不知熬了幾天,燒退了,有人給他一碗稀粥兩個棒子面窩頭,讓他吃了去幹活。他就真的去幹,邊幹邊想法偷懶。沒少挨打,更要命的是挨餓。將近攢起能夠逃脫的體力,日本人工程結束屠殺勞工,白玉堂趁亂逃出。實在走不動準備劫車,卻劫到了展昭。

“我一直在想帶他們暴動,可我最先動手殺的卻是要去舉報我的同伴。”白玉堂握住展昭的手,苦笑,“我沒動你的劍。貓兒。這輩子第一次使畫影,竟然委屈它對付日本監工。”

展昭安撫地握握他的手,可是白玉堂的呼吸非但沒有平緩,反而越來越粗重紊亂。他半撐起身體,定定地望著展昭,似要在那雙澹然無底的黑瞳裏看出無盡的過去和無窮的將來:

“貓兒,我拿劍的時候對他們說,上古神兵,護國利器,應當出世鎮河山。你和我,這一生,是不是可以算得上是,續前緣。”

白玉堂目光系住展昭的明澈黑眸,伸出手臂,攬住展昭頭頸,把他向自己帶過來。力量不大,卻很堅定。

展昭凝望著他,眼裏有月光和長雲的顏色,若明若暗間,飛渡天水迢迢。

無關撲火信仰,不為別離紀念,只緣情摯意深;漂泊千萬年,邂逅千萬人,終於尋到歸處。

白玉堂吻住展昭的唇,胸膛裏熱血呼嘯,一波波裹挾住眼裏心裏真愛著的人。水汽蒸騰,月影紛亂,混淆成不斷升溫的眩暈。浴巾揉落在地,白玉堂赤裸身軀隆起強韌的肌肉,在展昭身上燃起流動的炙熱,順著脊椎蔓上雙眼,逼得那雙黑如夜空的瞳仁彤雲翻騰。

展昭呼吸變得起伏不定,偏開頭,閉上眼睛,面前卻不是黑暗——迎面而來的都是玉堂的氣息,熱烈飛揚,驕陽般照耀。

滿世界都是他,滿世界只有他。

熱血奔湧沸騰,展昭回擁住白玉堂。強健的背肌上縱橫的隆印壓在掌心上,悶悶的疼。

兩世都是他,兩世都只有他。

“貓兒,貓兒……”白玉堂在展昭眉心耳際親吻廝磨,一遍遍喃喃重覆,不是用聲音,而是用生命的全部熱力燒起訴求。

襯衫在迷離熱浪中褪離胸肩,白玉堂的體溫直接熨在展昭胸前。那些辛酸那些堅守,那些傷痕那些記憶,盡數覆蓋上皮膚,直燙進心裏。每一次搌觸都酥麻到痛,每一寸肌膚都充溢電流。

展昭雙眼不見了鎮定神色,惝惝恍恍,一如霧夜星光明滅,咽喉卻熾熱得發不出聲音。一切都如是近,一切又如許遠,近到無從擁抱,遠得無可追捉。

胸腔開始震顫,如同被魘,深深地疼。

“貓兒,看著我,看著我……”白玉堂扳正展昭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貓兒,我的貓兒,叫我,叫我一聲玉堂……”

火熱的氣息拂在展昭臉上,展昭望著白玉堂,嘴唇翕動:

“……玉堂……”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遙遠地傳來,一聲驚破了貫穿洪荒的迷夢。所有感覺都驟然被喚起,展昭猛地抱住白玉堂,用力一掀,把他壓倒在繃床上。白玉堂仰臉看他,嘴角噙著笑,雙手盤到展昭腰間,嗤啦一聲撕開長褲。展昭仿佛吃了一驚,隨即壓住白玉堂肩膀,去掰他的手臂。顧念著白玉堂身上有傷,展昭一直留手,白玉堂靈活地繞開展昭的動作,兩只手也不閑著。眼見得沒能掰開白玉堂,展昭溫暖緊韌的腰線卻一寸一寸地裸了出來。白玉堂越發得寸進尺,兩只手順勢下滑,捫上挺翹的涼滑臀峰,在掌心裏揉搓愛撫。

他的手忽然停住。指腹觸上了硬澀的疤痕,硌得白玉堂心裏一酸。

停下對展昭的掠奪,單臂收攏把人圈在身前,另一只手掌在展昭臀後熱熱覆住,似乎要用血液的溫度把那疤痕暖化不見。

無關欲望,只有深情。

展昭停止動作,身下是白玉堂的心跳,汩汩泵動著溫柔。白玉堂一臂抱著展昭,緩緩翻過身來,俯在上方看著他。

“貓兒,我不敢說今後不讓你受傷,但是類似這樣的事,不要再瞞著我。”他的手仍然護在那疤痕上,嘴唇輕輕壓上展昭的唇。

“……我不是說要阻攔你……只希望……你能讓我,盡我所能地……愛你……”

明明是晴好的夏夜,萬裏無雲,疏星稀朗,卻仿佛有萬點星輝繽紛飛迸,暈染了一天的旖旎。

明天,一定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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