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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祭家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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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馬城軍醫辦公室裏,軍醫放下KD376的檢查記錄,看向侍立在面前的少年兵。

“KD376今天早上的血壓50/75?”

“是。”少年兵立正。

“石川班的負責人腦子出問題了,用這樣一個不健康的MARUTA?浪費大家的時間和精力!”

少年兵閉嘴不說話。軍醫不耐地擺擺手:“換一個。”

少年兵低頭應聲,眼裏努力壓制的情緒不知是擔憂還是喜悅。剛要離開,又被軍醫叫住。他回過身再次站直,看到軍醫口罩上方陰沈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記錄上的編號。

“KD376,是那個雙側聲帶內收性麻痹的MARUTA?”

少年兵楞了楞,不祥的感覺透進腦海。

“是。”

“那個MARUTA的肌肉條件不錯。Z攻擊一次,縫合對比組。”

少年兵敬禮退出。現在他的任務,是去通知KD376做準備。

少年兵回到院子的時候,剛好看到KD376在鐵門邊放下一堆草,扶著墻直起身來。藍天綠樹,陰陰高墻的背景中,臉色蒼白的KD376看到少年兵盯著自己,竟然露出一絲坦然赴死的笑意,甚至是釋然。

這樣一個笑容和第一次送他進牢房時那個善意的表情重合起來,有如明鏡一般,讓這個十五歲的千葉少年纖毫畢現地照見了自己的罪惡。

在KD376的堅持下,自己曾經讓他推拿過幾次,身上的淤傷輕了許多。這樣一雙神奇溫暖的手,竟然讓他有了這樣大膽的舉動,故意寫錯了KD376的血壓。

如果石川班要求重新測量,不過是自己的一次過失,何況KD376傷勢剛見起色,七天前他的血壓最低曾經到過30/50臨近休克。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是什麽目的,就算幫助KD376逃過這次,也許下次的項目會更加慘烈,但是,鬼使神差地,他還是在記錄表上寫下了那樣一組數字。

“餵。”他走到KD376面前,“這些草你不用管了。回去準備。”

KD376詢問地看著他,那雙湛然若洗的眼睛裏,沒有一般MARUTA得知自己要被實驗時的絕望和憤怒,更像是一位年輕的師長想了解他更加年輕的學生。

十幾年後日本戰敗,少年兵回到故鄉,他才明白當年那個長兄一樣的KD376想要教給他的是人性,這一點讓他在戰後的歲月裏時常憶起,並深深感激。

而現在,他只是懵懂地感覺到一個武士心中所不該有的不忍——甚至是愧疚。這讓他幾乎沒有勇氣面對KD376的眼睛,也沒有勇氣面對自己。

“我教你的推拿手法,你記住了嗎?”中文唇型,“在進手術室以前,我還有時間多教你一些……請你盡可能對其他人好一點。”

少年兵指指牢房:“回去躺著。跟他們說你頭暈。”

展昭怔了一怔,輕輕道:“謝謝你。”

他不動聲色地走開去,身後只留下MARUTA們清理到一起的亂草石塊。

裏面摻雜著若幹胡桃殼。

MARUTA們全部回到牢房後,鐵門打開,幾個頭戴黑色笆鬥的勞工進來清理垃圾,其中一個低著頭,用籮筐裝走了門邊的亂草石塊。剛拎著出門,日本人叫到外面挖戰壕,這個勞工擡腳就去。急急忙忙間籮筐碰翻在地,趕緊在太君的拳打腳踢下一氣低頭收拾。

黑色笆鬥下眼神厲光一現,胡桃殼在他指間一閃而沒。

貓兒!讓你久等了!

背蔭山頭,新送到中馬城一批勞工的許大當家正請趙玨大隊長喝酒。一名下山買酒的嘍羅匆匆拎酒上山,一路無阻,來到非傳禁入的後廳,卻久久沒有出來。

廳裏,歐陽春和趙玨面前,白玉堂撕下嘍羅的偽裝,跨坐在椅上,眼神冷冽。

“你們是要害死他!”

窗外的陽光照亮了室內一團無處可逃的靜寂。面對白玉堂的指責,趙玨確實無話可說,只得向白玉堂抱抱拳:

“五當家鞍馬勞乏……”

“用不著和爺扯這些官樣文章!”白玉堂伸手拍開拎來的酒壇,倒了一碗,擡手喝盡。

“松嫩平原那邊有我哥坐鎮,我回來看看你們進行得如何。我白家的人絕不白當炮灰!趙玨!你不跟爺說實話,爺不和你一般見識;你要爺分散日本人註意力,爺不含糊!可你手下都是些什麽廢物!”

歐陽春把嘴閉緊,垂眼看著面前的酒碗。

白玉堂冷笑:“七天!七天了沒能接上線,你們以為他叫展禦貓,就真有九條命麽?!”

“是我的人辦事不力,但他們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趙鈺正色說道,“事關緊急,五當家心中不平可否改日再說。”

白玉堂眼中的冷笑變成不折不扣的寒光:“我只是來通知你們,展昭的情報我拿到了。今夜我要打中馬城。無論是許大當家還是趙大隊長,都請別礙事。”

趙鈺猛然起身:“白五爺!在我請示南京之前,請你不要輕舉妄動!”

回答他的是白玉堂明亮卻毫無溫度的笑意:“我不介意再說一次:我曾經認真考慮過和你合作,然而你的一系列表現讓我越來越失望。襄陽!你最好請示南京開始抗戰,在關東軍還沒有在東北發展壯大之前!”

他忽然住了口,笑容凝固,因為對面的趙玨驟然拔槍。

趙玨持槍指住白玉堂,眼中出現痛苦之色,沈沈說道:“委座說過,和平未到絕望之時,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亦不輕言犧牲。”他頓了頓,“所以,我要阻止的,是你。”

白玉堂紋絲不動地坐在原位,直視烏黑槍口,瞳孔裏漸漸擴散出笑來,一字字說道:

“襄陽,你就那麽確信,你拿槍指著我時,身後是安全的麽?”

隨著白玉堂的話音,另一個槍口已經在趙玨太陽穴邊升起。

歐陽春握著槍,穩如泰山。

趙玨緩緩放下手槍,舉起雙手。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歐陽春聲音冷得像手中的槍口,“襄陽,我正式通知你,背蔭山倒戈。”

趙玨眼中疑光一現,隨即變成微笑。

“背蔭山其實不是倒戈。”他一只手保持著投降的姿勢,另一只手緩慢地伸向桌上未喝完的酒,以毫無攻擊可能的速度端起,向歐陽春一敬:

“歐陽兄,很久以前我就懷疑你是共黨。兄弟恭喜你,終於能光明正大邁出這一步。委座欠你們的,兄弟我不躲!”

“好!”

叫好的竟然是白玉堂,眸光熠熠地把另一只酒碗滿滿敬到趙玨面前。

趙玨大笑,大口喝幹自己的酒,額頭迎向歐陽春手裏的槍:“兄弟要個痛快的!”

歐陽春手指一動,槍保險卻被另一只手握住。

白玉堂拍拍歐陽春手背,交換一下目光,拿下他手裏的槍,向趙玨亮出一抹笑:

“襄陽,你可以走了。”

趙玨怔了一怔,向白玉堂一抱拳:

“謝。”

目送趙玨離開,歐陽春嘆了口氣:“襄陽不是個惡人……但是再見面就是敵人。”

白玉堂給歐陽春滿酒,自己端起另一碗,篤定地望著歐陽春,重覆道:“是敵人。”

他仰面把酒喝得一滴不剩,穩穩放下碗,揚眉微笑:

“是敵人,但不是漢奸。我相信,他更願意把血流在抗日戰場上。”

歐陽春沈吟著點了點頭,目光聚向白玉堂:

“公孫先生會盡快送來中馬城軍防的情報,有關機場的部分尤為重要。在此之前,五爺是不是再等等。”

“今天晚上石井和中馬健一都不在中馬城。”白玉堂眉鋒低橫,“石井的新項目完成,明天去長春展示。托大當家的福,背蔭山一直安靜得很,他們不像宇都宮師團那樣草木皆兵。”

“如果五當家一擊不中——”

“寫進史書的從來不是如果,而是已經。”白玉堂深吸口氣,把目光轉向窗外,“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這一戰,我勢在必得。”

長天高遠,日色明燦。

陽光鍍亮天空,也鍍亮中馬城的院落。焚屍爐和彈藥庫盤踞在陽光裏,墻角下淺紫色的小花在風中搖曳。

院裏空無一人,MARUTA們都回到牢房,等待著新一輪耗費的開始。

身背毛瑟槍的看守走進來,沈重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然後是一系列令人渾身發冷的聲音:

開鎖,鐐銬撞擊,撕扯,掙紮,毆打,鈍擊,悶哼,痛苦喘息。

雖然反抗毫無意義,但沒有人甘心被屠殺。

回覆舉報|322樓2012-07-27 23:34

幾多次枉癡心

名震江湖13

這是所有的MARUTA每天最痛苦的時刻。對酷刑的恐懼,對同伴的哀憐,對自身的絕望,被這聲音無限制擴大,變成足以崩解身心的驚濤駭浪。

而對於展昭,這是眼睜睜看著暴行實施卻無法作為的折磨。

清湛瞳仁被心火燒成黑不見底的深淵,憤怒與無奈交織成的卻只能是沈默。

沈默。

沈默之中,外面的聲音在繼續。

每個牢房裏的人都豎起耳朵聽著,有的趴到窺視窗口努力向外看,想要記住是哪些同伴被帶向死亡。

很多人聽出先後有四個MARUTA被強行消毒後鎖起押走,只有往外看的人知道其實是五個。

第五個是安靜得出奇的KD376。

眼神寂然無波的KD376經過一個又一個窗口,一步一步,邁向走廊的盡頭。

胸中熱血翻湧的展昭經過一個又一個窗口,一步一步,走向憤怒的頂峰。

展昭太熟悉這條走廊。

他雖然在午夜的黑暗中對它了如指掌,卻是第一次在光線明亮的白天,挺直身體從這裏走過。

即將到來的是不折不扣的戕害,在日本人看待實驗材料的目光裏展昭壓抑到窒息。他寧願前面是槍林彈雨,至少可以放手一搏,而不是這樣屈辱地束手就縛。

走廊漫長得令人難以忍受,死寂壓迫著耳膜,憤怒造成的短暫空白中回蕩起一聲低喝:

“展禦貓!你要是敢不活著回來,爺就舉大旗平了哈爾濱!”

展昭猛地閉上眼睛,在瞬間的黑暗裏冷靜下來。

單身越獄的最好時機已經在接線的拖延中消失,減少犧牲並且努力自保的唯一方法,就是承擔即將到來的一切。

我要盡可能地繼續活下去。

我相信你,玉堂。

穿過大房間,後面是一個沒有扶手的混凝土樓梯,右拐約走半分鐘,下到平行的地下通道,再向上走,推開鐵門,就是MARUTA絕望的終點。

終於被除掉了鐐銬的展昭站在終點前,打量著這個幾乎是宿命的地方。

四壁雪白的大房間,高高的天花板上吊著特大的聚集型照明燈。消毒水的氣味充斥房間的每個角落,一種生命無法存活的味道。

房間中央是冰涼的鐵制手術臺,旁邊有一應俱全的器械架,看起來像是大學附屬醫院的手術室。不同的是,手術臺邊有固定四肢的束縛皮帶,臺前放著幾個水桶和裝著福爾馬林液的大型玻璃容器。

幾個穿白色消毒衣的人在臺邊忙碌,擦掉臺面上的血跡汙漬。

人類的一切倫理和禁忌,在這裏都變成對科學的興奮期待。

這裏只需要人的身體,無視人的靈魂。

原木,MARUTA,KD376。

幾個日本軍醫在等著,只露出眼睛和經過第五次消毒的雙手。說是軍醫並不確切,因為這種實驗的操刀,往往是由實習的年輕助手進行,他們的導師坐在旁邊指揮。

“需要麻醉嗎?”日語低聲詢問。

“不需要。這個MARUTA性情溫順,而且不會喊叫。”

“脫衣服。”生硬的漢語。

展昭脫掉黑色長衫。不著寸縷的身體上散發出醫用酒精涼颼颼的氣味。

教授級別的軍醫走過來,打量著這具本來應該是最優等級的身體,皺起眉頭。

Z攻擊需要的是沒有受過傷的健康肌肉,但是這個MARUTA符合條件的部位竟然這麽難找。

戴著白手套的手伸過來,開始對每塊主要肌肉逐一檢查,動作無顧忌到粗暴肆虐。

傷痕未褪的肌體消毒之後溫度仍然很低,涼到沒有人想到裏面隱藏著的是一腔怎樣的熱血。

足以劈玉斷金的頎長手指半握成拳,終於還是緩緩垂下。

展昭閉上眼睛,濃長睫羽埋藏了所有屈辱和憤怒。

有人把他帶到手術臺旁,臉向下,皮帶固定住手腳,手術部位消毒。

近百個毫無反抗之力的MARUTA曾經在這裏,皮帶固定住手腳,手術部位消毒。

有人走來,對被固定住的展昭,不做麻醉,準備下刀。

曾經,他們對難以計數的MARUTA們,不做麻醉,直接下刀。

泱泱中華,被這些狂熱地企盼武運長久的罪犯,無須麻醉,直接下刀!

展昭睜開眼睛,清澈眼神變成淬血刀光。

鋒利的手術刀深深劃進身體的時候,KD376突然猛地仰起頭,喉嚨裏發出空洞的氣聲。周圍的日本人都嚇了一跳,實驗材料聲嘶力竭痛叫不算稀奇,但這個MARUTA的神情,並不是呼痛,也不是求饒。人壓抑得發瘋會強烈渴望狂喊,而展昭像是要在無聲的嘶叫中喊盡胸中郁積。

浸透氯仿的紗布把整個世界變成一團混沌。

展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太陽餘暉費力地透過走廊延伸進小窗。

頭很暈,唯一鮮明的只有疼痛。意識到自己完全赤裸的同時,漸漸清楚的視野裏映出靠在床頭的塑料拐杖和放在枕邊的黑色長衫,

展昭伸手拿起長衫,努力要穿上。縫合的傷口痛得鉆心,他知道一動就會迸裂。

“別動,已經縫好了。”輕聲的生硬中文響起,負責看護他的仍然是那個少年兵。

一杯藥水送到展昭面前。

“你是縫合對比組,時間會比他們長……三天後進行運動觀察,記錄迸裂程度。所以你,這三天,盡量別動。”

展昭看看少年兵,喝下藥水。少年兵開始幫助他穿起長衫。

遠遠傳來被塞住的慘哼,展昭閉上眼睛。黑板上另外幾個號碼對應的Z攻擊包括瓦斯壞疽菌觀察,閉合空腔觀察,異物植入觀察,和一個健康MARUTA的縫合對比。自己會比前三個存活的時間長,也就是說,又得到了能夠周旋的時間。

哨聲響起,到這一班撤崗的時候了。少年兵指指墻上安裝的警鈴,說道:“開關已經打開,有異常情況就按。”

展昭點點頭,表示聽到。

少年兵離開了牢房。

入夜時分,展昭又聽到了叩擊聲,疼痛反而使神經異常敏感,一聲一聲,在耳邊震震地蕩來,震震地蕩去:

“今天石井去慶功,他不在……不在……不在……”

另外幾個MARUTA的呻吟聲繼續響著,時而幽咽時而嘶啞。

“動手……由291按鈴,今天午夜動手……”是那個軍人敲擊的電碼,熟練中透出執著。

展昭猛地把手放上墻壁,清晰地敲出一串十九路軍專用秘碼:

“這裏是1號房KD376,聽到請回答。”

聽到展昭的加密專用碼,對方大吃一驚,叩擊聲立刻停止。

十幾秒的靜默後,和展昭使用的密碼相同的節奏傳來:

“KD376,講。”

“你的行動結果,是所有人一同去死。”

短暫停頓後,對方有了反應:

“你是什麽人?”

傷口傳來輻射半面身體的尖銳痛感。展昭挪一挪腰身,盡量緩解陣陣疼痛,跳過對方的問題,直接陳述:

“按鈴叫警衛,再奪取鑰匙太危險,而且驚動範圍大。內院四周是高墻,即使沖出走廊,通向外面的鐵門也已經關鎖,探照燈配合機槍沒有死角,這裏是死路一條。”

“你的想法?”

“從走廊另一面的特別班工作室穿出去,過地下通道是解剖室。那裏的位置離焚屍爐很近,防衛比這裏薄弱。”

“憑什麽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為了在疼痛中保持穩定清晰的節奏,展昭極力修正手指顫抖的幅度,指間已經滲出冰涼的汗水,“相信事實就已足夠。”

“要經過幾道鐵門?”對方開始感興趣。

“七道。”

“一樣活不成。”失望的回應。

“我能開門。”展昭回答,“時間不多,派人幫我。而且,今夜外面有我們的武力接應。”

軍人猶疑片刻:“你肯定?”

“就像你能肯定中馬健一不在。”

“你能開門,為什麽不逃?”

展昭咬一咬牙,擦掉流到眼角的冷汗:“時間寶貴。合作,或者死。”

對方沈默。

每一寸空氣中都流動著疑慮。

然而面對流逝的時間,等待就是揮霍生命。

牢房裏,展昭滿臉冷汗,向床頭的拐杖伸出手,稍微挺一挺腰,傷口立刻牽得陣陣撕疼。

探照燈晃過外面的走廊,窺視窗裏透進的光線在牢房墻上映出頑強的頎長身影。

展昭終於把拐杖抓到手裏,光線一轉而過,影子也隨之從墻上撲下。

探照燈光消失,展昭摔進黑暗。

烏黑眼眸迸出震驚:右腿不聽使喚,哪怕只是小幅度的內展和外收也無法完成!

疼痛不是最糟糕的事,真正要命的是運動障礙。挑剔的軍醫選中的是他沒有受過傷的右臀十字部位,他不知道手術刀是不是挑傷了神經。定定心神,嘗試曲伸右腿,麻木沈重的感覺無情地碾過身體,冷意從心中直透出來。

腿廢了。

水泥地面散發著絲絲徹骨涼意,激起的疼痛卻有如火燒。展昭緊攥著拐杖,咬牙慢慢撐起身體,倚在墻壁上。汗透的額發間,清澈黑眸裏的千般不甘層層沈下,凝聚成一抹決絕。

在生死邊緣踩了十幾年,他知道這樣鮮明地感覺到身體拒絕作主的脆弱,預兆的只有一種結局。

玉堂,我不知道展禦貓是不是有九條命,不過腳倒真是三只了。

展昭踩實左腳,嘴角苦笑。

銀針閃了幾閃,一號牢房的門鎖無聲打開,大半體重支在拐杖上的展昭,一步步挪出來,站在黑暗的走廊裏。

銀針閃了幾閃,二號牢房的門無聲打開,裏面的MARUTA震驚地望著出現在門前的KD376,甚至忘記站起來扶他一把。

直到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的青年拖著右腿用拐杖挪近前來,鐐銬在他手中脫落的時候,這個犯人才猛醒過來,一把抓住那只手,喉間哽咽。

“請你,幫我。”展昭俯下身來,氣聲在他耳邊低鳴,“開始。”

MARUTA望著同為實驗材料的KD376,對方的瞳仁在黑暗中愈加堅定清亮,仿佛能夠傳遞勇氣和力量。面對著這樣一雙眼睛,他只覺得胸中有久違的熱流湧上,同時又幾乎不敢相信這一切正在真實發生。

“開始……什麽?”

“開始,重新做人。”展昭向他伸出一只手臂,“和這裏所有的人,一起去做人。”

MARUTA站起身,扶住展昭。聽著前者激動的呼吸,展昭偏過臉來,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在他的幫助下向下一個牢房移去。

幾乎所有的窺視窗裏都出現了眼睛,帶著各種不同的神情渴求地向外張望。暗色沈積的午夜裏,展昭的身影在他們的視野中仿佛發出光來。他艱難卻不間斷地挪到一個個門口,冰冷的鐐銬在他手中一一解除,黑色的隊伍在他身邊漸漸聚合。

這是一支特別的隊伍,手無寸鐵,卻毫無畏懼。

這是絕望到極點時生出的勇氣,這是生命在毀滅前夕迸發的尊嚴。

軍人首領定定望著展昭,用不可思議的眼神。KD376身上有太多無法看清的謎團,然而那雙眼晴偏偏無比透明清澈。人的眼睛看多了世情就會混濁,而他的眼睛觀盡世間最慘絕的邪惡,不僅絲毫未被侵蝕,反而濾盡一切汙濁,宛如明月懸天,千江照水,萬裏無雲。

展昭把臉轉向他,輕輕的氣聲:“清點人數。”

夜靜得呼吸可聞。手腳自由以後,人們才意識到剛剛一直持續的呻吟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軍人開始清點人數,一共二十四人,而展昭明明記得有二十六個。

“有兩個人傷太重了出不來,其中一個已經沒有脈博。”軍人低聲,“必死無疑,帶走沒意義。我……”他垂下頭,仿佛在看著手上不存在的血跡。

展昭英俊眉宇間凝起肅然之色。

他知道這兩個人:一個人在上一期霍亂試驗後始終沒有斷氣,而另一個瓦斯壞疽菌實驗的MARUTA只能在劇痛中死去,無法存活一周以上。以現在這些人的戰鬥能力,帶上他們確實可能會全軍覆沒。

展昭挺直身體,舉起手,向那兩間死寂的牢室,行了一個沒有軍服的軍禮。

原十九路軍的軍人握拳站在展昭身邊,展昭幾乎能聽到他胸膛裏壓抑的哭泣。

一只手覆上軍人肩頭。他擡起眼,展昭正深深地望著他,他所有的哀慟和郁結都被那寧靜的目光看透。

熟悉的氣聲,卻如雷震心:

“我知道到了必要的時候,你會是第一個願為大家死的人——所以,活下去,生者死者,都莫辜負。”

每個囚室的門被盡可能關得恢覆原樣,走廊盡頭的特別班工作室鐵門在幾分鐘後敞開,所有的MARUTA穿過工作室,來到通往地下走廊的鐵門前。

展昭正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著開門,機弦剛發出旋開的輕響,身後單人牢房區的走廊裏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鈴聲,立刻把人心揪到半空。

這是安裝在單人牢房裏的警鈴!

已經進行實驗的MARUTA,在覺得自己身體發生異常時可以按鈴報告。但是,這個牢區裏所有的活人分明已經全部撤離!

鈴聲索命般尖厲回蕩。一道道目光都投向展昭。

展昭蒼白的臉龐在黑暗中寒玉般沈靜,右臂架著拐杖穩住身體,一手推開鐵門,回頭向軍人首領耳語:“全體隱蔽。選幾位身體健壯的兄弟,跟我回去。”

軍人戳在原地瞪著展昭,突然伸出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發覺指下單薄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打透。

展昭沒有躲閃,只是在被抓住的時候不明顯地挺了挺肩。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他的傷痛和強撐,現在已經瞞不過任何人,何況對方是一個職業軍人。

軍人眼中現出橫下心的了然,放開手,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你會開鎖,快帶著弟兄們走,我去擋住他們!”

看著軍人執著的雙眼,展昭清楚自己遇到一塊推移不動的石頭,想要說服他,既無時間,又無可能。心知這些同伴非傷即病,而特別班隊員全部訓練有素,倘若解決不了,鬧出更大的動靜,縱然自己開了了七道鐵門,結局也仍然是死亡。

探照燈從窗外掃過,門邊登記桌上一塊裁紙刀片反射出燈光。

軍人點手,三名身體較為健全的同伴過來,抄起墻邊特別班隊員常用的六棱棍,轉身就走。

展昭冷汗涔涔的手掠上桌面。

刀光立上指間,金風破空而去,貼著軍人首領臉側射過,釘進房間中央的木柱。

軍人猛回過身,驚異的目光看到展昭用十九路軍專用戰地手語下達斬釘截鐵的命令:

“違命者,格殺勿論!”

流動的明暗光影裏,展昭立在桌邊,如同一座挺秀的山峰。

軍人首領咬咬牙,急步回來,把手伸到展昭脅下,承擔起他重量的同時,手臂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胸膛裏,是彌足冷靜的心跳。這心跳莫名地讓人定下心神,甘願聽從安排。

展昭目視前方,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軍人順著他的力量所指的方向邁步前進,心裏驚嘆,拖著一條腿的展昭,竟然不比他慢。

五個人影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走廊,遠遠看到電路板上,11號牢房的指示燈亮著。

軍人扶著展昭,矛盾重重地低下頭。對著沒有脈搏形同離世的KE311,他到底還是沒有下手。一定是KE311回光返照,用最後的力氣求生,懵懂按鈴。

展昭寬慰地看他一眼,迅速給每一個人指派位置,把自己安排到原來位於門口的1號牢房。

雖然展昭沒有解釋,但軍人首領明白他的意圖:夜裏MARUTA按鈴,會有兩名帶槍隊員趕來查視。如果出現緊急情況,他將在危險發生之前按鈴引來一個特別班隊員,其他四人對付另外一個,這樣勝算要大得多。一旦查探11號的特別班隊員沖出來,他所在的1號牢房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到了必要的時候,你會是第一個願為大家死的人。

1號房門鎖合上的一瞬間,軍人猛地轉開臉去忍住眼底將要迸出的熱淚。

真正為所有人擋住兇險的人,第一個願為大家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這個至今連名字都不知的,KD376。

——活下去,生者死者,都莫辜負。

活下去。莫辜負。

有人在門外說話,緊接著是鑰匙的轉動聲。

軍人心中一沈:來的是全副武裝的三個人!

值夜的特別班隊員直田和松本聽到鈴聲就背著毛瑟槍從牢區旁邊的值班宿舍趕來。心中不滿,既抱怨實驗材料這麽晚按鈴不堪其擾,又抱怨石井長官要求隊員值夜必須帶槍小題大做。

牢房每天頻繁開鎖關鎖,MARUTA出出進進,身體健康的戴著手銬腳鐐,接受實驗的基本都喪失活動能力,所以雖然牢房房門堅固,鑰匙卻全部相同,特別班成員人手一把。只有關鎖外門的鑰匙,在當班的特別班隊員手中傳遞。

直田和松本剛到門口,發現有人已經先來一步,因為不當班進不去,等在這裏。

特別班實習成績最優秀的少年兵秋山靜。

“秋山?”直田一邊開門一邊詫異地問,“K實驗初步成功,今天晚上大家難得放松一番,你還不休息?”

少年兵努力笑了笑:“如果是我直接負責觀察的那幾個MARUTA按鈴,我不想錯過記錄機會。”

“不是我說,秋山,你來早了,他們幾個今天夜裏都死不了。”松本絮絮無聊地推開門,看看秋山靜背後的毛瑟槍,擡腳走進,“年輕人就是有精力,紀律遵守得這麽好,不當班時過來也背槍。真是優秀學員啊。”

少年兵默默跟在後面,眼中泛起極力掩飾的悲哀。

他只是想來看看按鈴的是不是KD376。在這裏實習兩個月之久,從來沒有一個實驗材料能夠讓他產生如此感同身受的擔心。

走廊裏靜寂得如同墳墓,連做完實驗的MARUTA通常會發出的呻吟聲也沒有。反而比往日更令人寒毛直豎。

直田打開走廊裏昏黃的頂燈,看看墻上的電路板,直接向響鈴的11號牢室走去。松本走在旁邊,心想如果今天晚上在霍亂實驗中幸存的KE311還不咽氣,到明天就可以送去接空氣泵抽血,用以制造更加有效的疫苗。

秋山靜並沒有跟著往裏走,他握著軍用手電,站在KD376的門口。

應該正是傷口充血疼痛的時候,然而裏面的KD376還是一如既往的沈默。

他昏過去了?還是好不容易才睡著?或者,他無法發出聲音,只能一個人在黑暗裏煎熬著等天亮?

秋山靜移開準備按亮手電的手指,拿單人牢房的鑰匙開門。

門正常打開,KD376伏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秋山靜來到床邊,把手電平放在床上打開,盡量不驚動他,伸手掀開黑衫,頓時大吃一驚。

緊韌修長的腰線以下,固定縫線的紗布墊已經被鮮血浸透。自己告訴他盡量別動,怎麽還掙紮成這樣?

正想試試他是不是發燒,手剛探到額前,就被另一只手輕輕握住手腕,反倒嚇了他一跳。

“你醒著……怎麽弄成這樣?”感覺到KD376手指冰涼,少年兵猶豫一下,沒有把手抽回。

手電的光圈打在墻上,散射的光線裏,展昭握著少年兵的手腕,看著他尚存稚氣的眼睛。

展昭眼神溫朗如初,而少年兵卻從中看出了自己所不能超越的千山萬壑,這表情他從沒在其他人眼中看到過。

展昭淡色唇角苦澀地微笑一下,唇語溫和問道:“告訴我,你的名字。”

“……秋山靜。”少年兵幾乎是本能地回答,然後才陡然反應過來,KD376說的是日語!

少年兵意識到不對,想要抽回手。展昭手指的冰涼皮膚下,肌骨如同鋼鐵一般強硬起來。

肩頸後數處要穴被迅速點中,少年兵倒在床邊,直直地盯著展昭,卻無法發出聲音。

展昭調整呼吸,艱難下床,拿下少年兵肩後的槍,卸下刺刀。

少年兵看著展昭手裏的刺刀,絕望地閉上眼睛。

腿上毫無預兆地一涼,鋒利的刺刀縱向貫通,卻並沒有多少痛感。展昭避開了所有重要的神經和韌帶,刀刃本身封住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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