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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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也覺得有些不對來, 暗暗使了個眼色, 望秋便撩簾喝道:“車把式,這是去中書侍郎府的路嗎?你仔細走錯了道。”

那人陪著笑臉說道:“姑娘放心,小的幹這行已有十幾年了,斷不會認錯的。這巷子雖偏僻了些,卻是最近便的路程,姑娘你也不想耽擱了時辰是不是?”

長著一張老實面孔到底是有用處的, 望秋見他憨直木訥,言語又字字貼心, 便不再追問。

她握了握楚瑜的手, “小姐放心,不會出岔子的。”

楚瑜如今已是神機營提督夫人, 誰吃飽了撐的敢和她過不去?就算不懼怕朱墨,也得顧及營中那幾桿明晃晃的大火-槍呢。

夕陽終於墜下去,月亮淡淡的輪廓漸漸出現在天邊。楚瑜心底的狐疑漸漸變為不安, “說是抄近路, 這會子也該到了。”

她命望秋又喚了一聲, 那人卻不肯回答了, 只顧催馬前行, 好似後面有鬼怪追趕一般。

一點靈光在腦中忽隱忽現,楚瑜扳著車窗, 放聲喝道:“停車!停車!”

那人仿佛變作聾子。

望秋終於明白這車夫有古怪, 不由得大驚失色,“小姐, 這可如何是好?”

楚瑜望了望簾外,幽僻的小路石子嶙峋,兩人又正在疾馳的馬車上,若強行跳下車,很可能會摔得粉身碎骨,況且,兩個弱女子能不能撞破車門也是個問題。

楚瑜額上冷汗涔涔,暗暗地告誡自己不可沖動,為今之計,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她更想知道,這人究竟想帶他們去哪裏,朱墨的敵人雖然不少,也沒有敢在這風雲動蕩之際同他翻臉的,除非是……

馬車終於在一座宏偉的宅邸前停下來,那人下了副座,恭敬地站到跟前來,“夫人,到了。”

楚瑜面容冷峻,扶著望秋的胳臂下了車,就看到楚珝一臉柔和笑意站在廊柱下,金線織就的披風裹著軟玉似的身子,端榮富麗,她的確比在家中時漂亮多了。

望秋失聲叫道:“安王妃!”

她雖然忘記向楚珝行禮,楚珝並不怪她,只笑盈盈的看著楚瑜,“妹妹已有多日不曾往我這王府來了,莫非只記得你的三姐姐,卻忘了你的五姐姐?”

她伸手輕輕一推,將望秋撣到一邊,自顧自挽起楚瑜的手臂,親熱的道:“罷了,我知你事忙,懶得怪你,只是久不見家裏人,實在思念得緊,今日我是特地請你來做客的。”

自那次發覺楚珝在婚事中的算計後,楚瑜對這位五姐的心境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而從今日的變故,楚瑜更瞧出此人狼子野心,不可深交。

她冷冷甩開楚珝,“姐姐這便是請人做客的禮數麽?我竟沒想過堂堂王府的規矩會是這般。”

一面應對,一面卻在心底飛快的思量著:這般看來,連衛尉府也埋藏有安王蕭啟的眼線,他究竟想做什麽,僅僅是出於防備監視,還是為了今後的大計修橋鋪路,徐圖大舉?

楚珝笑了笑,嘴角出現兩個柔和的微渦,使她看起來更加溫柔可親,“妹妹這叫什麽話,誰讓我幾次三番給你下帖子,你總是不來,我少不得得想些別的法子,還望妹妹體諒則個。”

接著便叫來幾個身強體健的侍衛,淡淡吩咐道:“帶朱夫人進去吧。”

楚瑜主仆倆身不由主的被幾只強有力的胳膊拉著,強行推到後院裏一間廂房中,待身子著了地,幾人才松開手,一言不發的帶上門出去。

楚瑜摸著那地磚冰涼瓷實,仿佛是上好的大理石鋪就,不由得冷笑一聲:看來安王妃對她們還算體貼,竟沒讓她們住到柴房去。

望秋兩手試探著在兩壁胡亂摸索,只覺磕絆得厲害,不禁咦道,“小姐,這屋子也太擠了。”

楚瑜拔下髻上一根發簪,簪尾上綴著一粒小小的夜明珠,借著珠子的微光,她勉強能看清周遭的所在。原來這裏並不算廂房,頂多算一個窄窄的隔間而已,不見門窗,只在板壁上鑿了幾個小小的孔通風,免得窒息而死。

既然能進來,當然也有辦法出去。楚瑜用力在板壁上推了推,可惜紋絲不動,連簪子都刺不進,制造這隔間的木材一定堅韌而結實,為的就是防備有人伺機逃走。

望秋嚇得臉都綠了,怯怯的抓著楚瑜的衣角,“小姐,安王妃會不會想將咱們餓死在這裏?”

楚瑜白了她一眼,這丫頭說話做事怎麽如此不經大腦,楚珝若真要她們性命,一劍刺死就是了,何必還將她們留著,當然是有更大的用處。

望秋正楞神間,忽見面前的墻壁豁朗一下被人推開,她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楚珝笑吟吟的躬身進來,手裏端著一盤軟乎乎的熱饅頭,一碟風肉,連白水也提了一壺,顯然不怕她們餓死。

她好整以暇的將東西擺在地上,招呼道:“妹妹餓了吧,快嘗嘗可不可口。”

楚瑜皺了皺眉頭,“你究竟想幹什麽?”

她與楚珝從無仇怨,就算是因了那樁秘密,楚瑜已經發誓隱瞞,不再對人提起了。

楚瑜沈靜問道:“四姐已被送去杭州出雲寺,她做她的姑子,你做你的王妃,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楚珝怪異的瞧了她一眼,“你以為我因那件事才和你過不去?”她忽的潑聲大笑起來,眼淚都差點流出來,“我的傻妹妹,你還真是一根筋呢!你以為,我設下這樣的陷阱,是為了專門對付你麽?”

她搖了搖頭,莞爾道:“不是,你我是親生姊妹,我心疼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害你?”

“那你還煞費苦心將我抓來?”楚瑜的聲音冷若霜雪。

楚珝溫柔的摸了摸楚瑜的頭發,卻被楚瑜側首避開,她只得嘆道:“我也是不得已,誰讓你這個人對王爺有用。我雖是楚家的女兒,但更是王爺的妻室,郎君他既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豈有不幫忙的道理。”

楚瑜警覺地擡頭,“如今太子與安王共同佐理朝政,安王為何要與衛尉大人過不去,不都是為陛下效勞的麽?”

楚珝意識到自己失言,臉上的笑容淡了淡,抿唇道:“你問的太多了。”便將食水往前推了推,漠然道:“這裏不會有人來的,你若想活著,還是別虧待自己的身子。”

說完,便兀自返身出去,也不見她有何動作,那扇沈重的木門便轟然闔上。

楚瑜見她出入這樣隨意,料想板壁上應有何機括,因沿著這頭一順順摸索下去,可惜仍是徒勞,看樣子僅憑自己盲目嘗試,是絕對無法打開離開這個暗格的。

既暫時無法逃走,當然得先顧著性命要緊。楚瑜看著眼前的飯菜,只瞅了眼便舉起筷子,望秋嚇得忙拉著她的胳膊,“小姐,仔細菜裏有毒!”

楚瑜淡淡道:“她可犯不著下毒,我活著會比死了更有用處。”

楚瑜忖度著,這對夫妻之所以將她拘禁此處,無非是為了從她口中探聽到朱墨的秘密,再不然,就是以她為人質來要挾朱墨,退一萬步講,即便他們別無所求,只消有楚瑜這個掣肘,朱墨便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此時,楚瑜才明白夫妻間的聯結有多緊密,真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惜她已經來到此處,即便不想成為朱墨的負累也已經這樣了。

煩惱亦無用處,楚瑜嘆了一聲,認命地抓起饅頭啃起來。不得不說,安王府的飲食亦頗精細,連饅頭都做得有滋有味,當然,也可能是她餓得太久,吃什麽都覺得香。

望秋心不在焉的咀嚼著,卻發呆說道:“不曉得盼春姐姐知道咱們不見了會是何模樣。”

楚瑜聞言心裏一震,這兩年多來她和朱墨雖然屢有爭吵,但並非什麽不可化解的矛盾,頂多也就是回娘家避避難而已,但這一回……朱墨能想到她是被人抓去了嗎?他會不會急得和只沒頭蒼蠅般?

存了一肚子的心事,這一夜楚瑜睡得很是不好,也可能是沒吃飽飯的緣故。當然,這地牢太過狹窄,連躺平了都覺費勁,也是讓人不能安睡的一個因素。

這般渾渾噩噩的,主仆倆都不知在這暗道裏過了多少光景,一日三餐會有人按時送來,除此之外,楚瑜便很少見到安王妃的面——他們夫妻倆似乎忙碌得很,終日不見蹤影。

這一日,一個五大三粗的仆婦陡然出現在她們身前,身子堵得跟一座肉山似的,主仆倆都唬了一跳。

仆婦粗著嗓音道:“朱夫人請隨奴婢過來,奴婢奉命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裏?”楚瑜不得不多抱三分警惕。

“肉山”面無表情的道:“夫人來了就知道了。”

似乎怕兩人借機逃走,肉山還命侍衛給她們帶上蒙眼的黑罩,真真是防備得滴水不漏。

兩人被捆縛著上了馬車,不知行了多久,在搖晃中幾乎酣然入睡。及至有人扯開黑布,楚瑜才覺眼前光線刺目,用手擋了擋,好容易才適應過來,只聞得周遭喧喧嚷嚷,推杯換盞之聲不斷。

原來她們竟身處一間緊實的小屋,隔著屏風,外面便是寬敞熱鬧的大廳。

楚瑜下意識的往廳中看去,只見高大的紫檀木桌椅上凈是些衣著富麗的公子,想來家中不是名流便是顯宦,而往來陪侍其間的,卻是些姿容俏麗的尼僧,半蓄著發,一個個媚笑不斷,語聲甜柔。

脂粉香氣亦縈繞其間。

楚瑜還從未見過這等腌臜地方,何況是在佛門清凈地,和此處比起來,李思娘那做暗門子生意的都規規矩矩多了。

楚珝的聲音冷不丁在她耳畔響起,“妹妹覺得此地如何?”

楚瑜眉頭深深蹙起,勉強口不應心的道:“甚好。”

“是麽,我倒以為不然。”楚珝端詳著她這張秀麗絕倫的面龐,“妹妹姿容天成,比之那些尼僧何止美貌百倍,我看,若由你來服侍,這些達官貴人只怕會更滿意。”

她輕飄飄的說來這些話,楚瑜只覺得毛發森豎,忙正色警告她,“你要是敢亂來,我立刻咬舌自盡。”

她是認真的,與其被這些汙糟不堪的人侮辱踐踏,還不如早早地死去以得清凈。當然,若不是沒辦法,誰又真的想死麽?

楚珝眸光一凝,掩口打了個呵欠,“我說著玩罷了,妹妹何必放在心上。”

她故意將楚瑜帶來此地,當然是故意示警,警告她的命都捏在自己手心裏,若楚瑜不肯依從,她有辦法讓其落到生不如死的下場。

對應的,楚瑜對她的威脅也同樣奏效。

楚瑜再度望向廳內,見南明侯世子鐘墾亦在其中,不由暗暗咒罵道:這沒正性的,連尼姑也不放過!無奈她現在正有用得上鐘墾的地方,一時也顧不了許多了。

楚瑜瞅了楚珝一眼,平淡的說道:“我要去更衣。”

一路上坐車坐了不少時候,天又正悶熱,連後背都汗濕了大截。

楚珝向一個尼僧揚了揚下巴,“帶她過去。”

望秋當然也忠誠的跟上自家小姐。

馬車上就有替換的衣裳,楚瑜隨便取了一套出來,趁著望秋替她將挑線裙子披上,便若無其事的問那尼僧道:“師父在這庵裏住了有多久了?”

無關緊要的問題,答答也是無妨,小尼姑道:“不多不少,已經兩年多了。”

“那師父你可認得鐘世子?”楚瑜將兩只胳膊從袖筒裏伸進去,裝作無意的說道。

小尼姑低著頭不說話了,只道:“夫人您要不要喝水?”

楚瑜剜她一眼,這小狐媚子機靈著呢,不見兔子不撒鷹,看來還得用銀錢來收服她。

楚瑜因向望秋遞了個眼色,望秋知趣的搜出一個翡翠纏金釧,一個蝦須鐲,輕輕放到尼僧手中——錢財乃身外之物,但沒錢卻是寸步難行,因此楚瑜時刻不忘帶些銀錢在身邊,那一回去衡陽,因懼盜賊滋擾,楚瑜悄悄把些首飾銀兩縫在寢衣內側,如今雖然返回京城,這個習慣卻保留下來。也幸因如此,楚珝命人搜身之時,才未被她搜羅出去。

尼僧做出惶恐的模樣,“夫人您這是何意?”卻轉手就將兩樣首飾塞進僧衣兜裏。

楚瑜和煦的笑道:“我想請師父為我遞封信,不知方不方便?”

已經吃進肚的東西當然舍不得吐出來,小尼姑想了想,“這個倒是不難,不過夫人您可得快些,不然她們進來就不妙了。”

楚瑜當然曉得,因見案上就擺著紙筆,便速速蘸墨一揮而就,繼而將白紙黑字疊了幾疊塞給她,叮囑道:“萬勿讓他人看見。”

小尼姑滿口答應著。

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出來,廳中熱鬧依舊,楚珝脧了楚瑜一眼,楚瑜則盡量舒展身姿,免得顯出異樣。

回去之後,楚瑜便焦急的渴盼著,她在那紙上並未明示,而是寫了一首藏頭詩,暗示自己所在的方位,她相信以朱墨的聰明一定能辨出來。

可惜,一連三五日都過去了,外邊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楚瑜焦躁也不中用,唯有和望秋一道靜默的等待著。

活門又被拉開,這回是楚珝親自進來,為她們送來解悶驅蟲用的薄荷油。天知道,暗壁裏頭有多悶熱,二人身上都長出痱子來了。

楚珝隨手將清涼的藥油潑灑在石板上,一面盈盈的望著楚瑜,“六妹還在等朱大人的消息麽?可惜啊,我看他是不會來了。”

楚瑜頓時起了警惕,“你做了什麽?”

楚珝擺了擺袖子,那張薄紙輕飄飄的掉出來,她躬身拾起,在楚瑜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楚瑜沒想到好不容易遞出去的消息會送到楚珝手中,難免有些氣急敗壞,壓抑著怒容道:“你怎麽得到它的?”

楚珝佯嘆一聲,扶著鬢邊的珠花,上頭的金片薄如蟬翼,京中最好的能工巧匠也趕不出來,恐怕還是進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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