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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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用問嗎?妹妹, 你到底年輕, 不曉得人心有多覆雜,你以為那些姑子很容易對付麽?她們可比你機靈,你能給她們的,我也能給,而且給的更多,更好, 你說她們會聽誰的?”

身為王妃之尊,她現在的確是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邀買人心同樣容易。

這一剎那, 楚瑜難以遏制的產生了一股懊喪之情,就好像自己辛苦的成果被人毀於一旦, 她冷冷註視著楚珝,“你為什麽要這樣待我?”

若說楚珝是奉了蕭啟的授意將她關押在地牢,那她也認了, 可她不止如此, 還送她去那汙穢不堪的尼庵, 故意讓她有通風報信的機會, 再洋洋得意的到她面前摧毀。這其中所包含的惡意, 不是一句“聽命”就能解釋的。

楚珝直起身量,自下而上昂然俯視著她, 容貌昳麗, 神色卻是冷冰冰的,“我最討厭你那副自命清高的嘴臉了, 你以為你很尊貴麽?莫忘了,三嬸也不過是個沒落官家女兒而已,憑什麽人人都得趨奉著你們?憑什麽你們可以肆意輕賤別人?”

楚瑜正要辯解“我並沒有”,可楚珝並不聽她說話,自顧自的道:“穿吃住行比不上你們幾個也就算了,誰叫我是庶出,可憑什麽連婚事也得排在你們後頭?元夕那夜花燈會上,朱墨獨獨送你花燈,還不是看你衣衫鮮亮,在人堆裏頭最出挑麽?”有些自怨的,她咬牙切齒道:“若我也有一身好衣裳,我就不信他瞧不見我。”

望秋幾乎聽得呆了。

楚瑜則是默然,半晌方道:“原來你也喜歡他。”

“是啊,可那又如何,他終究只為你來提親。”楚珝自嘲的笑笑,“我終究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楚家五小姐,不對,在你們眼裏根本沒有五小姐,我不過是個擺設而已。”

楚璃雖然驕縱,可她畢竟是二房獨出,眾人難免多幾分註意。反觀楚珝,因為生母早亡,自幼又多病,家裏人也就順理成章的漠視且疏遠了,無怪乎她這樣怨憤。

但這些也就罷了,楚瑜萬萬沒想到她會因朱墨瘋魔到此等地步,忍不住提醒道:“你莫忘了,如今你已是安王妃。”

“我當然不會忘。”楚珝嫣然一笑,“等安王殿下登基,我還會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所以朱墨也沒了不起的,等陛下駕崩,你們倆都不過是淪為卑微的階下囚而已。”

楚瑜尚未從震驚中恢覆過來,外頭便傳來下人呼喚王妃的聲音,楚珝臉色微變,忙匆匆理了理鬢發出去。

當然,那扇門她也沒忘記重新關上。

楚瑜與望秋對視一眼,各自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秋遲疑道:“婢子沒聽錯吧,安王殿下是想要……謀反?”

她還真沒聽錯。楚瑜的面色沈沈如霜,楚珝這樣狂氣,可見這樁大計是勢在必行的。想想也對,皇帝病重,朝政不穩,若不趁這時一氣逼宮,待陛下咽氣,太子順利登位,天下便再無安王的容身之地了。

她或許該想個法子通知朱墨才好?楚瑜焦慮不已,只恨不能生出翅膀飛出去。

望秋默默拉起她的手,寬慰道:“小姐放心,安王他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太子殿下與姑爺不會毫無防備,端看如何應對罷了。”

這丫頭偶爾倒有些神來之筆的聰明,楚瑜讚許的看她一眼,卻在心裏嘆了一聲:天下動亂卻也不關她的事,可是牽涉到個人,就不知她能否有命活到重見朱墨的那日。若太子勝了還好,她尚有一線生機,可若太子敗了呢?

楚瑜不免憂心忡忡起來。

她們這暗道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外邊的狂風吹不進來,同樣的,她們也無從得知外邊的情況。不過從那來送飯的仆婦的臉色,楚瑜倒是看出局勢越來越緊張了,大人物跺一跺腳,底下的小人物也得抖三抖,無疑這仆婦正在為自己以後的生計發愁。

夏日的夜本就燠熱無比,這一夜熱得尤其厲害,楚瑜從睡夢裏迷迷糊糊醒來,只覺後背已密密的出了一身汗,連褻衣都汗濕了。

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她摸了摸黑暗中的板壁,只覺連木頭都有些發燙,且外邊似乎也亂得厲害,隱約有丫鬟奴仆的喊叫,“走水了,快拿木桶過來!”

莫非安王府竟失了火?楚瑜忙推醒身畔的望秋,二人細聽了聽,果然聽到喊著“走水”二字,面色不由變得凝重起來。

孔洞裏漸漸有塵煙飄入,嗆得人喘不過氣來,楚瑜見勢不妙,這樣下去,不燒死也會被嗆死。她忙喚道:“望秋,你來幫我,看能否將這扇木門推開。”

許是木板受熱膨脹的緣故,機緣巧合之下,不知被楚瑜摸著了哪一處,板壁豁然而開。二人狂喜,忙彎著腰挪出去。

可是這喜悅並未維持多久,原來廂房中的窗紙、布幔皆熊熊燃燒起來,儼然便是一個火窟,看來不止是哪一處走了水,而是整個安王府都被蔓延的火勢波及。

楚瑜因見旁邊倒著一架扶梯,抵在門框間,恰好形成一條窄窄的狹路,因吩咐道:“望秋,你身量比我瘦小,從這裏出去應該能夠吧?”

望秋大驚,“那小姐你呢?”

楚瑜冷靜地道:“我不要緊,你先出去,等找到人再來救我,諒她們也不敢讓我死在這兒。”

這是迫不得已的權衡,若再耗下去,恐怕兩個人都得死。

望秋還有些猶豫,楚瑜便不耐煩起來,從背後推她一把,“快去吧!”

望秋只好聽命,她咬了咬唇,“小姐放心,婢子馬上叫人過來。”

這廂楚瑜則將手帕在水壺裏浸濕,捂在鼻腔裏,一面費力的查看是否另有可出去的路徑。

大約真是老天保佑,那間暗室的側壁,原來另有一扇小門,遙遙望去,似乎通到外邊的庭院。楚瑜狂喜,忙提起裙子,踩著地上橫七豎八散落的雜物,小心翼翼的躡出去。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塵煙氣味,讓人胸腔好不難受。楚瑜揮了揮手絹,撣去面前的浮塵——那手絹烘得都有些發黃發黑了。眼瞧著便要跨過那道檻,誰知大火燒得太旺,頂上的門框有些支撐不住,轟然墜落下來。

楚瑜擡頭一看,不由得隱隱叫苦,暗道:我命休矣!正絕望或許會命喪當場,誰知斜刺裏一個人影竄出來,抱著她滾到一旁,堪堪躲開了那塊燃燒的木梁。

青草的濕氣充斥著楚瑜的鼻腔,她緩緩睜開眼,直至看清面前人的輪廓,於是又驚又喜,“朱墨!”

朱墨明亮的雙眸直直看著她,粲然笑道:“阿瑜,我來救你了。”

楚瑜再無二話,緊緊抱著他的肩膀,眼淚滾滾落下。

許是太過疲憊,回去之後楚瑜便因氣力不支暈倒了,等再度醒來,已經身在家中那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也換了一身潔凈衣裳。

她掙紮著起身,望秋連忙過來攙扶,目光瑩然的道:“小姐您可把婢子嚇壞了,若非姑爺去得及時,那根火柱只怕會要了您的性命,早知如此,婢子還不如和您一起死了算了!”

“傻丫頭,都過去的事還說它做什麽。”楚瑜微微笑著,環顧四周,“大人呢?”

盼春端了一盅摻了肉糜的熱粥過來,供她滋補精神,笑吟吟的說道:“小姐不用擔心,大人奉詔進宮去了。”

“安王不是已經束手就擒了麽,為何還要他進宮?”楚瑜咦道。昨夜回來的路上,楚瑜已聽朱墨斷斷續續的說了一些,知道蕭啟謀反不成,已因罪囚之身押送進了大理寺,而那把火則是安王妃親手放下的,她要在自裁之前,親手毀了這座宏偉的宅邸——當然,也可順便將困在裏頭的楚瑜一並燒死。只可惜楚瑜福大命大,未能命她如願罷了。

望秋扶著楚瑜的身子,盼春則取來小銀匙一勺勺的將肉末粥餵到楚瑜嘴裏,一邊說道:“婢子也不清楚,興許是要論功行賞吧。”畢竟朱墨在此次平叛中居功不小。

楚瑜哦了聲,不再追問。

此時皇帝的寢宮乾元殿中,朱墨也正將煨過的雞湯慢慢餵到景清帝口中,太醫說了,藥補不如食補,何況以景清帝眼下的病勢,根本已到了藥石罔效的程度,何必還強迫他喝那苦藥。

景清帝半靠在枕上,神情異樣的枯槁憔悴,他雖不過五十許人,看去卻已和行將就木差不離了。

他靜靜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嘆道:“難為你一片孝心。”

“母親去的時候,微臣亦是這樣日日侍奉在側,並不覺得辛苦。”朱墨凝聲說道,有條不紊地繼續手上工作。

想到他以一介稚童之齡承擔起照顧娘親的重責,景清帝不由感慨萬千,看向朱墨的目光亦多了幾分溫柔之色,“你母親……她去的時候還好麽?”

朱墨停了一下,繼而平靜說道:“母親她走得很安詳。”

因為塵世間並沒有什麽值得她留戀的,景清帝腦中驀地閃過這個念頭,悵惘道:“終究是朕對不住她。”

許是因為景清帝是一個垂危的老人,指責他再無意義,況且,這世間也沒有誰一定需要誰的原諒,朱墨淡然說道:“陛下無須自責,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母親她過得很好,亦從未有過只字片語的怨恨。”

說不定她已經忘了他這個人了,景清帝悵然想著,目光卻漸漸從床褥移到朱墨臉上。不,或許還給他留下一點別的。

他嘆了一聲,“你母親有沒有說過,你究竟是誰的孩子?”

“沒有。”朱墨毫不遲疑回答,臉上的肌肉沒有絲毫波動。

不知是真的不知,還是不願意承認。景清帝尋思著,有些吃力的擡起身子,指著書案上的東西,“把那個拿給朕。”

是一副黃絹織就的聖旨,朱筆禦批,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景清帝才接過,卻立刻珍重的放到朱墨手中,肅然道:“拿著它,朕去之後,它將成為你唯一的庇護。”又苦笑一聲,“就當是朕對你們母子的一點補償。”

“臣不能受。”朱墨鏗然跪下,聲音堅定有力,“臣不願陛下有所誤會。”

他的身世之密,註定只會是一個秘密,永遠無法袒露人前。

“朕不管是不是誤會,這道聖旨不止為你,更為你九泉之下的母親。”景清帝凝眸看著他,嘴唇有輕微的顫動,“就當是可憐朕這個老人,成全朕最後的一點心願。”

他大概真是老了,而且不久於人世。朱墨眼中有輕微的憐憫,短暫的猶豫過後,終於肅聲伏首,“臣領命。”

椒房殿裏,張皇後焦急的踱著步子,忍不住問向面前宮娥,“陛下為何會單獨召見朱墨,究竟有何要事?”

宮娥垂首道:“奴婢不知。”

虧她還是在禦前伺候的,竟連這點事情都打聽不到,真是沒用。張皇後揮手示意她退下,心裏的煩亂未有絲毫減輕,不單是因為這個,還因為另一件更大更驚人的秘密:半個月前,有人匿名來了一封書信,信中所說,無不令人瞠目結舌,而她派去濟寧的人回報的消息,與信中所寫無不吻合,這叫張皇後怎能不心生忌憚?

無論如何,誰也不能威脅我兒的太子之位,張皇後堅定想著,正要命心腹太監往禦前查探消息,誰知就見朱墨大步進門來,執手施禮道:“微臣參見皇後。”

張皇後一眼瞧見他手裏握著的黃袱,不由得冷笑出聲,“朱大人,你不在禦前好好服侍,怎麽有空往我這椒房殿來了?”

再好的同盟,在大功完成後都免不了決裂的下場。何況狡兔死而走狗烹,本就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朱墨沈默了一剎,凝聲道:“微臣正因此事而來。”接著便向一旁擦拭桌子的小宮女欠身,“煩請借燭臺一用。”

小宮女是新來的,見到這般俊俏人物,臉都紅了,哪還說得出拒絕的話。

張皇後冷眼瞧著,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何種把戲來,誰知就見朱墨點燃燭臺,順手便將黃絹扔進去,還輕輕吹了吹,好讓火燒得更旺些。

那可是聖旨!張皇後大驚,險些擺出以身護駕的架勢,好容易穩住了,厲聲道:“你瘋了,你這是幹什麽?”

“微臣此舉,正是為了讓娘娘放心。”朱墨款款施了一禮說道,“娘娘現下可以安心了吧?”

無論那張聖旨上寫著什麽內容,從今以後,都與他再無瓜葛,自然也不會威脅到張皇後母子的地位。

張皇後忽然覺得十分頹然,自己費盡心力所追求的,莫非在他眼中竟一錢不值麽?待要叫住他好問個清楚,朱墨卻已邁開步子大步走出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朱墨回到家中,只見楚瑜正由兩個丫頭服侍著穿衣,按說他已出去了不少時候,不該到日中才起,可見因他不在,楚瑜便又理直氣壯的賴床了。

楚瑜也沒想到會在更衣時撞見他回來,為了掩飾窘境,心虛的岔開話題,“陛下召你進宮問了什麽?”

朱墨不答,卻猱身上前,緊緊地摟著她。

兩個丫頭早知趣的避出去。

楚瑜被他摟得喘不過氣來,加之被丫頭們看見這般親密境況,益發覺得羞赧,忙用力敲打著朱墨肩背,“你這是做什麽?”

朱墨微微放松胳膊上的勁力,兩眼直勾勾的看著她,“阿瑜,改日我帶你去爬玉龍山好不好,你不是老早就想去那兒麽?”

楚瑜難得聽到他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話,耳朵都有些酥麻了,忙輕咳了咳,掩飾住臉上的紅暈,“玉龍山離城郊還有十幾裏,你哪來的空閑?”

朱墨輕輕笑了,“不要緊,等休沐的時候,我帶你去。”

楚瑜雖不曉得他今日為何這樣興致高漲,但朱墨既然盛情相邀,楚瑜當然樂意從命,她含笑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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