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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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皇後品格端方, 向來柔淑持重, 不願勉強,但這回為了蕭寶寧的姻緣放低身段來央求朱墨,實在是出於一片慈母心腸——自上次撞見蕭寶寧借和離一事要挾楚瑜,張皇後嚴厲訓斥了她一頓,無奈那女孩子瞧著可憐,矢志非朱墨不嫁, 張皇後沒辦法,總不能看著她在這深宮中日漸消耗而死。

以她中宮的身份, 大可以去請皇帝聖旨, 之所以單獨將朱墨召來,便是希望這件事有轉圜的餘地, 能夠圓滿幹凈的解決。

朱墨字斟句酌的道:“娘娘,微臣自小沒了母親,所以很能理解您為了自己的孩子, 願意豁出去一切的心情, 但俗話說得好, 寧拆一座廟, 不破一樁婚。我與阿瑜乃明媒正娶, 此生認定的妻子,便只有她一人而已。”

“本宮明白, ”張皇後焦急的打斷他, “所以本宮也說了,不會苛待楚氏, 寶寧也是一樣。古人尚有娥皇女英之說,男兒家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如今平步青雲,正在步步高升的時候,便是多納一位又有何妨呢?”

“娘娘,您不明白。”朱墨平靜搖頭說道,“夫妻之間,貴乎心意相通,這不是可以強求來的事。”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他對蕭寶寧根本無意,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辭拒絕。

張皇後的手臂慢慢垂落到腰間,眸中染上濃重的哀傷之色,“本宮何嘗不知道姻緣不可以強求,可是寶寧那孩子……你不知道她性子多麽執拗!本宮苦勸她也不肯聽,非止如此,已經絕食三日了。寶寧雖不是本宮親生,待我卻比生母還孝順,多年的養育之情,豈是一朝所能抹去?朱大人,你叫我怎麽能忍心看著她受罪?”

朱墨很知道蕭寶寧並非張皇後所說的那般乖巧可疼,可他畢竟是個局外人,不好摻和宮中家務事,因想了想道:“皇後娘娘,你只知可憐公主相思之苦,可曾想過,一旦微臣應允了您的請求,她未必會比現在快活。”

他一語道破天機,“娘娘,您是陛下的發妻,請您設身處地想想,您是陛下的發妻,這些年來,眼看著各色美人出入後宮,陪王伴駕,您果真能毫無芥蒂的接受麽?不止您覺得辛苦,就連那些美人、婕妤,她們也未必好過,就拿郁貴妃來說,她獲寵多年,一心謀奪後位,如此便真能心無掛礙麽,焉知午夜夢回之際,不是輾轉難眠、憂慮榮辱翻覆?娘娘,天家尚且如此,何況民間,凡妻妾者莫不仰夫婿鼻息而活,您以為四公主真能得到她想要的福分麽?”

聽了這番慷慨致辭,張皇後眼中不禁有些恍惚,事實上她只聽清了前半段,不過也盡夠了。朱墨的話無疑說到她心坎裏,她身為景清帝的嫡妻,外人看起來固然榮寵無極,可誰知在她這賢惠的表象下有多少心酸難過!皇帝要納佳人,她只能忍著,否則便是犯了大忌,就連皇帝與其他人生下的孩子,她也必須視若己出,不能以偏頗衡量,沒了皇寵,她還有兒子,哪怕是為了太子的地位不倒,她也必須極力忍耐。

既然她自己經歷過這樣的苦楚,怎麽能忍心施加於旁人?張皇後從前不曾設身處地的想過,如今才恍然驚覺,她忽略了楚瑜的感受,換做她處在楚瑜的位置,也絕不希望憑空有人來分享她的丈夫,無論那人身份多麽顯赫,能給夫婿帶來多大的助力。

且寶寧能否打動朱墨的心也是未知之數,萬一不能,便等於一輩子守活寡了。

張皇後的嘴唇簌簌抖動著,只是猶豫難定,“可是寶寧……”

朱墨扶這位娘娘就坐,給她斟了一盞熱茶,款款說道:“您不用擔心,等過些時日,公主說不定便自己想通了。公主正當芳齡,京中才俊不少,大可以放寬眼界慢慢挑揀,再不濟,就由陛下親自安排,微臣相信公主會權衡利弊的,對麽?”

他似有如無的看向屏風後面,那裏有個白影子一閃而過。

張皇後不由苦笑,這個朱墨,真是老練而又老辣!他明知道北蕃的使節近日即將入京,景清帝正有意尋一位宗室女和親,偏偏於此刻提出這話——寶寧若是執迷不悟,皇帝或許真會將她嫁去北蕃,她便是自作自受,後悔也沒用了。

朱墨一語也提醒了張皇後,寶寧未必真心尋死,她故意絕食鬧得興師動眾,興許只是為了給張皇後施加威壓,以此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個女兒幾時學得這般刁鉆古怪了?張皇後皺了皺眉,慢慢喝完一盞熱茶後,情緒已然恢覆平靜,她疲倦擺手,“本宮乏了,朱大人,你先退下吧。”

朱墨鄭重的施了一禮,若無其事的退出去。

待不見了那高大男子的身影,屏風後的人形才悄然閃現出來,張皇後覷著她道:“適才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蕭寶寧依依伏在張皇後膝上,哽咽點了點頭。

盡管有過少許疑心,張皇後還是被慈母之情給占據了。她撫著女兒的鬢發輕聲嘆道:“事有可為有不可為,母後也幫不了你,寶寧,你忘了他吧!”

蕭寶寧拼命搖頭,不斷的流著眼淚,淒淒說道:“母後,我不明白,我怎麽就比不上姓楚的了?”

她大概真是不服氣,可是也沒辦法,張皇後抱著女兒的頭,慨然嘆道:“寶寧,這世間不是你樣樣都勝過別人,別人就會喜歡你的。感情這檔子事,從來沒辦法說明白。”

張皇後亦是喟嘆,想不到朱墨看著沒個定性,卻是這樣堅貞不移的人,自己若再強迫下去,倒成了壞人姻緣的惡人——況且,這樣做又有什麽好處呢?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世間事大抵如此罷了。

蕭寶寧揪著母親的衣袖,在她懷中泣不成聲。

朱墨從鑲嵌著獸頭的偏門出來,就看到一輛翠帷青綢車悄悄停在宮門口的一角,看那形制,分明是自家府裏的樣式。

成柱遠遠瞧見,忙迎上來道:“大人。”

馬車的車簾被風吹動,隱約露出一張素白面孔,隨即卻又消失不見。朱墨心裏立時恍然,笑問道:“是夫人命你來的?”

成柱也看了眼馬車,悄悄兒的道:“夫人聽說您蒙皇後召見,這不,巴巴的就命小的駕車過來,不曉得因何事這樣迫切——明知道皇後娘娘是一片好意。”

就是知道張皇後的好意才這樣著急吧,朱墨笑了笑,擺手命他退後,自己且徐徐走到車轅邊,撩簾看著裏頭的人影。

楚瑜用座下的白狐皮擋著臉,努力使自己縮小成一團,但是車廂就只有那點大,哪裏藏得住,她如此偽裝,看起來倒像一只薅了毛的小羊羔。

半晌沒有動靜,楚瑜以為人已經走了,悄悄從狐皮下露出一雙眼來,誰知就被朱墨逮了個正著。這下可沒法子,楚瑜假意喝著前方,“讓你方才快些過去,你也不聽,是不是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裏?”

成柱攤著手頗為委屈,不是您讓我停在這裏的麽?

朱墨身子一偏,利落的坐上馬車,嘲謔道:“少埋汰別人,我可不信你是碰巧經過此地的,說吧,是不是想監視我?”

楚瑜縮在角落裏閉目裝傻。

朱墨隨手一拽,將她身上的白狐皮撥開,“都開春了,堆這麽多不熱?”

許是他手勁過大,楚瑜那件薄薄襦裙被皮子蕩起的風吹得曳曳欲飛,袒露出胸前的大片風光——其實並沒有什麽風光可言,然而楚瑜還是下意識的擋住領口,豎目嗔道:“臭流氓!”

朱墨並沒拒絕這個稱謂,坦蕩蕩的在一邊坐下,愜意說道:“我是流氓,那你便是奸細——你為什麽監視我?”

他冷不丁靠近楚瑜面龐,兩眼微微瞇細,“是不是怕皇後娘娘對你不利,想將公主許配給我?”

男人熾熱的呼吸迫在眉睫,楚瑜臉頰烘得發燙,忙扭過頭去,“少臭美了,誰稀罕管這檔子閑事。”

但是她隨即便反應過來,驚訝道:“皇後真這麽說了?”

朱墨坦誠的點了點頭。

楚瑜登時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頭巴腦下去,一個蕭寶寧固然不足為懼,可要是連張皇後也站在她那邊,事情便不好辦了:朱墨再怎麽能幹,也不能抗旨呀!

她小心的擡起頭來,留意朱墨臉上的動靜,試探道:“你答應她了?”

朱墨有心讓她幹著急一會兒,故意道:“皇後娘娘說了,四公主即便入府,與你之間亦是姊妹相稱,並不因公主之尊而有所特殊,我想皇後娘娘還是很通情達理的。”

他一本正經的說出此話,其實頗為期待楚瑜的反應,要是這小妮子悲痛欲絕,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大哭起來,他反而會有一種惡趣味的滿足感。

楚瑜眨巴眨巴眼看他半晌,卻忽然重重嘆了一口氣,“可惜了,我還等著皇後賜我千頃良田,我好到餘杭之地好好游玩呢,原來還是得拘在這府裏,早知如此,還不如事先聽從四公主的建議呢!”

朱墨的臉唰的黑了,匆忙抓起楚瑜的胳膊,“你還真想與我和離呀?”

楚瑜定定的望著她,忽然撲哧一笑,兩眼似泡開的黑豆仁一般烏黑澄澈,而又蕩漾著淺淡波光。

朱墨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人耍了,枉他縱橫捭闔多年,結果卻是栽倒一個小女子手中。朱墨挑了挑眉,“你不信皇後會說那番話?”

“我信,”楚瑜笑吟吟的搖頭,“但我不信你會輕易答應她。你要是真應允了,出來時怎還笑得出來?未免太沒心肝了些。”

朱墨都不知自己被誇了還是被貶了,啼笑皆非的道:“原來在你眼裏,我還是有良心的。”

楚瑜嚴肅的點了點頭,“當然。”要是朱墨真的一無是處,她也不會甘心與其相守。

她答得這樣認真,朱墨反而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為好。他猛地將楚瑜擁到懷中,緊緊抱著,兩片嘴唇也急切不安的貼上去,仿佛餓極了的人控制不住啃咬的欲望。

楚瑜驚訝不已,在他胸口又捶又打,“這是在大街上,你瘋了?”

雖說隔著一張簾子,保不齊被風吹起就能瞧見,楚瑜皮薄面嫩,自然不可能在馬車上就依了他。

好容易迫使那人松開,楚瑜臉上已經嫣紅一片,頭發想必也淩亂了。

幸好她隨身帶著鏡子,楚瑜對著那面小菱花鏡細細照著自己的形容,一面惱恨的瞪著朱墨,卻見他好似沒事人般,正饒有興致的盯著她梳妝哩。

這下楚瑜也無話可說,抿了抿鬢發後將鏡子收起,隨意問道:“你是怎麽跟皇後娘娘說的呀,她如何肯聽你的話?”

這種事朱墨沒什麽好瞞她的,況且他本就行的端做得正,因娓娓將對張皇後說的話原封不動的重述一遍,不外乎如何推己及人,讓張皇後發現為人妻室的艱難,再則,北蕃使節進京也是個契機,與其耗在這件事上,還不如讓蕭寶寧另尋良配。

楚瑜不禁對他刮目相看,側首道:“你一個男子,倒比女人還懂得女人的心事。”

一個人的心思能深到如此地步,真是怪誕又可怕。

朱墨捉起她一只手,在軟嫩的指腹上輕輕摩挲著,柔聲道:“我與你朝夕相對,你心裏想的什麽我都清楚,你也是女人,窺一斑而見全豹,自然不能猜出皇後娘娘的心思。”

這人真是肉麻到一種境界了,楚瑜忙將柔荑收回,撇了撇嘴道:“難為你卻有膽子來要挾四公主。”

連北蕃都牽扯出來,他還真是什麽都不怕。

朱墨笑瞇瞇的道:“她想用她母後來要挾我,我為何不能用和親之事來要挾她?”

楚瑜想了想,倒也是,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朱墨即便真對蕭寶寧有那麽一丁點情意,也斷然不會容許別人來算計他的。他這樣的人,向來只聽從自己的本心。

這麽一想,楚瑜倒覺得舒服多了,“照我說,四公主吃這次虧倒是好事,她一向養尊處優,從來沒嘗過苦頭,可是世上的事哪有件件順心如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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