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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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四姑娘楚璃被送去杭州, 國公府就只剩下五小姐楚珝這麽一個未嫁的女兒。楚珝臉上的創痕早已平覆, 而她與安王蕭啟的婚事也已定下,正月底便要出閣了。

楚瑜身為新王妃的親妹,又頂著個正三品誥命夫人的名號,自然得親去送嫁。不過她很難讓臉上展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當然,楚珝也未必在乎——此刻她躊躇滿志的端坐在朱紅花轎中, 喜帕蓋著,看不清底下的形容, 可以想見是沈靜而美麗的, 因為等待她的是輝煌燦爛的人生。

一直到花轎離開了國公府,穿過了街市, 楚瑜仍覺得胸口悶悶的,仿佛腔子裏塞了一大團豬鬃般,透不過氣來。楚珝在這樁婚事中所做的種種“努力”, 楚瑜未向任何人明示, 為的是怕橫生波折;但是不說, 折磨的卻是她自己。

朱墨一眼看出她情緒有異, 執起她的手溫聲問道:“什麽事讓你不痛快?”

不知怎的, 楚瑜對任何人都覺難以啟齒,但在朱墨這種溫言細語的安撫下, 她反倒竹筒倒豆子一般什麽都說出來了, 說完又有些自惱:畢竟不是什麽光榮的事,白讓別人看笑話。

朱墨並沒有笑, 只靜靜地想了想,說道:“你覺得她做得不對,因此良心不安麽?”

“我沒有這麽說。”楚瑜別扭的想將手指從他掌心裏抽回,可惜沒有成功。

要說為楚璃打抱不平,也不見得。論起來,楚璃和她的關系更要壞些,楚珝至少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和氣。楚瑜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滋味。

朱墨心平氣和的看著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並不覺得你五姐有什麽錯的。她一心想要嫁入安王府,如今便是得償所願,縱然你四姐中了旁人的算計,那也是她自己沈不住氣在先。安王妃的作為或許有損道義,但換了下次,她還是會這麽做的。”

“我也沒想怪她,只是……”楚瑜悶悶說道,猶豫該如何措辭,“為了蕭啟這樣的男人,實在太不值得。”

朱墨笑了,“你覺得不值,那只是你以為,但是在安王妃看來,或許卻是她所能得到最好的選擇,她不過求仁得仁而已。況且各人的品味各不相同,焉知她不是對於安王暗生情愫,才費盡心思想要成為那人的妻室?要拿我來說,我若不是對你一見鐘情,也不會貿貿然到你家提親了。”

楚瑜瞥了他一眼,她對於這件事本就是存疑的,虧朱墨還有臉拿來說嘴。楚瑜從來不相信什麽一見鐘情的鬼話,但是她與朱墨在那之前確實只見過一面而已,莫非朱墨暗地裏竟一直註意著她麽?若真如此,楚瑜倒覺得一陣惡寒。

此時討論的並不是她自己的問題,楚瑜只得先將心事撇開,嘆了一聲道:“我只是惋惜世態炎涼,即便親如姊妹,背地裏也有許多不能對人言說之處,委實令人心寒,竟不知天底下有誰是可以真心相信。”

“你還有我呢。”朱墨肅容說道,緊緊抓著她的手,“阿瑜,請你無論有什麽心事,都不要隱瞞我。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會認真聽的。”

他慣會此類哄人的伎倆,但楚瑜這回聽著,心裏卻有些微妙的觸動。她模糊覺得朱墨並沒有說假話,無論朱墨平時的態度多麽輕佻,至少他從未忽略楚瑜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在他那看似不可靠的外表下,卻是極為可靠的,讓人可以放心大膽的吐露不快。

楚瑜下意識望向朱墨的眼,見他雙眸澄澈,且暗含著鼓勵意味,讓人不能推脫。鬼神神差般的,楚瑜輕輕點了點頭,“好。”

二月裏的一個清晨,楚瑜隨意穿了件淡綠褙子,在廚房跟著新來的廚娘學做梅花酥。揉好的面團整整齊齊碼放在案板上,需等它“醒一醒”,這樣發好的面皮才能松軟可口。

楚瑜抹了把額上的汗,覺得這廚房熱得和蒸籠一般,透不過氣。怪道何氏說廚藝只是小姐們的點綴,技多不壓身而已,真要認真研習這門技藝,再美的臉也得蒸成發面饅頭,如何能見人呢?

幸好她今日學的只是一樣。

盼春輕輕為她打著扇子,笑盈盈的道:“小姐這樣用心,等會兒姑爺嘗起來一定分外可口。”

楚瑜斜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做給他吃的。”說完,又專註的搟起面皮來。

盼春在心裏暗笑,誰不知道朱大人最愛吃梅花酥,只自家小姐凡事偏愛端著,總不肯明說,扭扭捏捏的,大約也是他們夫妻間的情趣。

竈中的油燒得滾熱,楚瑜正要將裹好餡的面塊扔下去,就見望秋慌慌張張的進來,嘴裏喊著:“不好了,姑爺今早上被人押進大理寺了。”

楚瑜手上一松,那面塊便墜下去,險些濺了她一身熱油。她也顧不得揩抹圍腰上的汙漬,倉促問道:“怎麽回事?”

望秋急得都快哭了,“婢子也不知怎麽回事,是方才鐘世子派人過來傳的信,說禦史臺有人參了姑爺一本,陛下震怒,命將人提交大理寺審訊查看,還不曉得如何收場。”

楚瑜面上呆了呆,怎麽會這樣呢?她急問道:“就沒有一點風聲傳出來嗎?”

望秋抽抽噎噎的抹淚,“仿佛說是……侵吞軍餉之事。”

楚瑜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以為是霸占了哪處的房產,搜刮了些民脂民膏之類的,這一類的官司朱墨也沒少接,不都輕輕松松避過去了麽?但事涉軍餉就不好辦了,軍心不穩則國力難安,尤其朱墨初掌兵權,皇帝陛下更會猜疑他的圖謀,稍有不慎便會惹來殺身之禍。

楚瑜只覺得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方才是熱的,這會兒汗珠卻都冷卻了。她抓住望秋的胳膊,艱難吩咐下去,“成柱在那兒?你讓他速來見我,我須仔細問一問他。”

“好。”望秋惶然無措的應道。

等她在南明侯府尋找了成柱的蹤跡,將人帶了回來,楚瑜就細細的審問起來。可是成柱知道的亦不多,只是顛三倒四的道:“……小的也不知怎會扯出這樁事,仿佛是禦史中丞常進常大人遞的奏章,他素來耿介,朝內外頗有威信,陛下因此聽他的意思嚴查此案……”

楚瑜沈吟不語,她仿佛記得朱墨曾同他說起,常進是蕭啟的人,但卻是枚暗子,並無沾染太多安王府的機密私隱,正因如此,他的話落在外人耳裏才是真切可信的。楚瑜隨口問道:“安王那邊可有何動靜?”

成柱搖頭,“說也奇怪,這回安王殿下卻是安安靜靜的,並未跟著落井下石。”

看來蕭啟是打算置身事外,借旁人的手來除掉眼中釘。他大概籌謀已久,此時方能一擊即中,不過……令楚瑜奇怪的是景清帝的態度問題,先時予文官以兵權,分明是要擡舉朱墨,如今卻偏聽偏信,二話不說將其押進了大理寺,任誰都摸不清老皇帝心裏是怎麽想的。

想不清楚就別想了,楚瑜整衣起身,“來人,為我備轎。”

“夫人您要去哪兒?”成柱揩了揩紅腫的眼皮詫道。

“去安王府。”楚瑜語調沈沈。

要是蕭啟願意假惺惺的做一回好人,她或許可以試著說服他。更別提兩家如今沾了姻親關系,連襟之間總是得彼此扶持的。正好楚珝才將出嫁,借著探望五姐的名義,倒也並不會十分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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