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楚瑜來時就沒報充足的希望, 等到了安王府門前, 更是驗證了先前的想法。

她甚至沒得到允準進門。

楚珝站在青石階下,臉上的笑容如瓷器一般精美無可挑剔,但卻是毫無生機的。她盈盈說道:“六妹你為何突然造訪?可惜王爺有事出門去了,不然我倒想留你喝杯茶,姊妹間說些閑話。”

這話說的,難道蕭啟不在, 她們就連契闊的權利都沒了?楚瑜冷笑,“那麽可否請姐姐為我帶句話?不會耽擱你太多功夫。”

楚珝嘆了一聲, 帶著金臂釧的胳膊抵在門框上, “妹妹博聞強識,為何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殿下知道你要來求他, 老早的便躲出去了,你費再多口舌也是無用。他這人本非好管閑事,且如今軍餉一案牽涉恁大, 殿下再能幹, 也須顧著一家子性命不是?各人自掃門前雪, 莫管他家瓦上霜, 妹妹你別太難為咱們了。”

楚瑜看了她一眼, 見她氣色極好,臉龐兒也光潔豐潤多了, 渾不似家中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當下冷笑一聲,轉身大步離開。

繞過那兩頭石獅子, 望秋便大聲抱怨起來,“安王妃可真厲害,一朝飛上枝頭便忘了根本了,她怕是不記得從前在楚家做庶女的光景,若非您和三夫人時時照拂,只怕早就被人踩到墻角去了,如今倒學會拿著雞毛當令箭,她以為她是誰呀?不過是個繼室而已。”

楚瑜淡淡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隨她去吧。”

許是經過朱墨先前那般開導,此時楚瑜心裏並沒有多少難過的感受,倒不如說經此一役,正好使她認清楚珝的為人,既然楚珝無意將她當妹妹,那麽楚瑜也就不必真心將她當做姐姐了。

盼春則是憂心忡忡的,“連安王妃都不肯幫忙,咱們還能找誰商量去?”

楚瑜在拐彎的地方站定腳步,感受著迎面吹來的浩浩蕩蕩的風,似是下定決心般,堅定的說道:“總會有的,一個一個的試去,我就不信個個都是鐵石心腸。”

朱墨的那些同僚、故交,素日來往的知己好友,即便是不怎麽相熟的,楚瑜也決定上前拜訪一番。這十幾年來她都生存在別人的羽翼之下,在家有父母兄弟,出嫁了更是有朱墨這個無所不能的,如今,也該她嘗試著保護別人了。

還未等楚瑜擬出一份走訪的名冊,宮裏卻下來了旨意,是張皇後要召見她。

後宮雖說不能幹政,但枕頭風這種東西向來玄妙得很,只是在宮中,張皇後並不及郁貴妃得寵,這枕頭風的分量能有幾何,就很值得思量了。

無論如何,試一試總比沒有好。楚瑜叮囑道:“記得讓鐘世子那邊多留意大理寺中近況,有什麽消息立刻讓我知道。”

成柱嚴肅的答應著。

楚瑜這才讓盼春替她更衣,按品大妝之後,坐上馬車來到宮中。

椒房殿中卻不見張皇後身影,只有四公主工整的端坐著,她掩唇笑道:“朱夫人且稍坐一坐,母後她往寶華殿參拜去了,想必再過半個時辰就會回來。”

楚瑜心下不禁有幾分狐疑,張皇後明知她要來,何以會選在今日參拜,何況有半個時辰之久,這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不過諒來蕭寶寧也不敢假傳皇後懿旨,因此楚瑜只微微欠了欠身,“那便勞煩公主了。”

蕭寶寧命侍兒奉上茶來,是上好的明前龍井,楚瑜致謝接過,聞著茶香裊裊,沁人心脾,心胸仿佛舒暢了好些。

她靜靜打量殿中的陳設,和她去年來時並無二致,還是一樣的尊貴富麗,至於蕭寶寧……楚瑜用餘光悄悄瞟著,只見她身著一件櫻粉色襦裙,系著淡綠絲絳,整個人如山茶花一般清新俏麗,過了一年,面龐又張開了些,真真是個大姑娘了。只是在她秀氣的眉宇間,意外的籠罩上一抹愁緒,是懷春少女常有的姿態——堂堂公主自不可能恨嫁,只可能沒挑著好的罷了。

楚瑜暗地打量對面時,卻發現蕭寶寧也在打量她,兩人目光偶然對視,各自都有幾分窘迫。楚瑜驀地想起,傳言裏蕭寶寧似乎對朱墨極為傾慕,那一回在淑寧長公主府的壽宴上,二人比賽畫藝,結果堪堪平手,且是楚瑜略勝一籌,蕭寶寧似乎極為不甘心——她那樣恬淡的性子,為了一幅畫還不至於,極大的可能,是因為主持評比的人是朱墨。

就算沒聽過這樁流言,楚瑜也能隱隱感知到蕭寶寧對她的戒備,女人之間往往有著天生的判斷力,誰是好意,誰是敵意,那是一目了然的事。

存了這個念頭,她倒要看看蕭寶寧能翻出什麽花來。

兩個女人沈默的對峙著,最終還是蕭寶寧按捺不住心性,出聲笑道:“朱夫人躬身前來,想必為了衛尉大人的事?”

楚瑜齒頰粲然,“果真什麽也瞞不過公主您。”

蕭寶寧見她嘻嘻笑著,全無半點擔憂之意,可知此人沒心肝。她的聲調不由微微冷下來,“衛尉大人下了牢獄,夫人您卻還坦然自若,寶寧不得不佩服夫人您的心胸。”

“不然我還能怎麽辦呢?”楚瑜慨然道,“我一介女流,尚不能匡定天下,上不能人情練達,縱使夫君因冤被俘,我也只能徒勞看著罷了。”

蕭寶寧定定的看著她,臉上情緒變幻莫測,半晌,她猝然說道:“夫人,若您不棄,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解救衛尉大人。”

楚瑜的驚訝溢於言表。

蕭寶寧再度抿了抿唇,看得出,她的情緒有些緊張,她那嘴唇都快抿得幹裂了。蕭寶寧將鬢邊的一縷碎發撥上去,強自鎮定道:“夫人你若是真想解救衛尉大人,大可以自請和離,如此一來,困難自會迎刃而解。”

她臉頰上泛起羞赧的紅,目光卻是灼灼生輝,無疑這個主意是她籌之已久的。

楚瑜雖然早已猜出她的心思,卻沒想到蕭寶寧會這樣大膽的說出來,一時間頗為好笑,又有些可憐她:堂堂公主之尊,淪落到覬覦別人的丈夫,真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蠢笨。

楚瑜輕輕搖頭,“我不懂您的意思,這和郎君脫困有何關系?”

蕭寶寧惱怒的瞪著她,這個女人怎麽這樣沒眼色,她都已經說得如斯明白了。盡管疑心楚瑜故意裝傻,蕭寶寧還是坦誠言道:“你還不懂麽?只要我以公主之尊下降給朱大人,陛下自會赦免他的罪過,父皇怎會殺了他自己的女婿?”

楚瑜納罕的瞅著她,從前只覺蕭寶寧外表秀麗端莊,沈靜若水,還以為她是個腹有詩書的真閨秀,如今瞧來,也不過空有一張好皮囊而已。

她輕輕笑道:“陛下不會答應的。”

皇帝若有心成全愛女的心事,他早就下旨了,之所以遲遲不提,無非是覺得這樁婚事不相宜。他若是想重用朱墨,斷然不會讓駙馬身份成為其掣肘;若不想,朱墨這樣卑微的出身,又如何配得上公主?

蕭寶寧以為她在嘲笑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愈發惱火起來,“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說一句肯還是不肯。”

楚瑜想了想,反問道:“公主樁樁件件都考慮到了,卻沒有想過臣婦的今後?一個和離過的婦人,她該何去何從?”

“這個好辦,”蕭寶寧飛快的說道,“我會讓母後賜你一大封賞銀,保你生生世世吃穿不盡,用不著仰人鼻息;若你還想再嫁,我也可托國公府保媒,重新為你尋一門好親事,你覺得如何?”

她做出這樣的安排,無疑已是慷慨大度已極,否則以她萬金之軀,便是將楚瑜這位發妻賜死也是有可能的。

楚瑜見她殷切的盯著自己,只消自己說一個好字,便會立刻鬧到禦前去。

然後楚瑜還是搖了搖頭,平靜說道:“臣婦多謝公主美意,只可惜臣婦不能應允。”

“為何?”蕭寶寧白皙的臉孔漸漸泛出青色,她牢牢抓緊裙子上的一條穗帶,克制勃發的怒意。

楚瑜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摯一些,“夫婦之道,貴乎相知相依,貧窘時同甘苦,富貴時亦能有所依托,如今夫君有難,我又怎能棄他而去?我與他二人榮辱本是一體,若為了一己之私拋夫棄家,不堪為婦人之德。”

她鎮定的望著蕭寶寧,“況且,夫君如今尚在牢獄,我更不能拂逆其心意答應此事,若公主您執意如此,或者我可以前去一問,若蒙夫君首肯,再來與公主商談,公主以為如何?”

蕭寶寧臉色鐵青,心裏更是如鉛塊慢慢墜下去,壓得五臟六腑好不難受。正因她不能肯定朱墨的心意,才私自找來楚瑜談話,只要從她這裏撕開一點口子,討得一封和離書,到時還不是自己說了算?誰知這婦人也頗老辣,自己苦口婆心勸了半日,她始終不為所動,真是令人生厭。

利誘不成,蕭寶寧剩下的法子便只有威逼,她冷冷說道:“朱夫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椒房殿是皇後殿下的地盤,亦是她蕭寶寧的地盤,無論楚瑜在此地發生了什麽,也不會有人敢說出去半個字。

可惜楚瑜並沒有被她的勢力嚇住,反倒微帶了一絲憐憫看向她,“公主,須知強扭的瓜不甜,你這樣強求也是沒用的,何不安心等待皇後殿下的訓示?她那樣疼你,自會為你尋一門好歸宿,勝過郎君千倍百倍。”

蕭寶寧最受不了她這樣憐憫的目光,好像自己多麽可憐似的,雖然她這位公主並不及外人想象中那樣尊貴——她的生母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婕妤,早早便故去了,連累她蒙上一個“克母”的罪名,雖蒙恩赦養在張皇後膝下,可張皇後又何曾真心待她,不過是看皇帝所出兒女不多,胡亂收養個女兒好博恩寵,與郁貴妃分庭抗禮罷了。

若張皇後真有心為她謀劃,怎會放任朱墨娶了定國公府的姑娘?蕭寶寧不止一次的在她面前暗示過,無奈張皇後總以不堪良配作為托辭,但是怎麽會不配?自從瓊林宴上見到朱墨的第一眼起,蕭寶寧便認定了自己今後的夫婿是他,兩人本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出身卑微一點算什麽,蕭寶寧有理由相信,一旦朱墨成為駙馬,皇帝非但不會削弱他的權柄,反而會倍加重用,她應當有這樣的助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